雪之下老宅的正厅里,空气像是凝固了。
雪月跪坐在榻榻米上,浑身不自在。他不习惯跪坐——腿已经麻了,但他不敢动。因为雪之下太太正坐在他对面,用一种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审视着他。那目光不急不缓,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定价的东西。他左边的膝盖悄悄挪了一下,又挪回来。脖子有点痒,但他忍住了没去抓。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摆在砧板上的一条鱼,等着人家决定是从头开始剖还是从尾巴开始。
而旁边,雪之下雪乃正端着茶杯,悠闲地喝着茶。茶是刚泡的,碧绿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盏里冒着细细的热气。她吹了吹,抿了一口,又吹了吹,又抿了一口。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品什么名贵的茶,而不是在应付母亲的审问。
雪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心里那个委屈啊。
(殿下,您倒是说句话啊。)
雪之下太太终于开口了。
“雪乃,你不解释解释吗?”
雪之下雪乃放下茶杯,动作从容。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母亲,”她说,“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雪之下太太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很久之前就说过,我要改变这个世界。”雪乃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而雪月君,就是我最重要的工具。”
工具。
这两个字落在正厅里,清清楚楚。
雪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雪之下太太的目光重新落回雪月身上。她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坐姿不太端正,跪坐的姿势明显不习惯,膝盖已经悄悄挪了好几次位置。长相确实不错,身材高挑,皮肤白净。但除此之外,她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名门之后。
简单来说——纯纯一个小白脸。
啧。雪月在心里咂了一下舌。(被小看了啊。)
他直起身,双手放在膝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初次见面,太太。”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下名叫雪之下雪月。这是主公所赐予的姓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您不喜我冠以雪之下这个姓氏的话,您直接称呼我为雪月即可。”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
“主公?”雪之下太太的目光从雪月身上移到女儿脸上。
那目光里有疑惑——什么时候女儿成了别人的“主公”?有不解——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有震惊——女儿居然真的在外面有了自己的追随者?
还有一丝——极淡的、稍纵即逝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欣慰。
雪之下雪乃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喝得很从容。
窗外,月光洒在庭院里。夜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正厅里没有人说话。雪月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起身。
雪之下太太看了他很久,终于开口:
“抬起头来。”
雪月直起身,对上那双和雪乃如出一辙的眼睛。
“你叫雪月?”
“是。”
“谁给你取的名字?”
雪月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雪乃。
雪乃放下茶杯。“我取的。”
雪之下太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你们……”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落在正厅里,比刚才那个“主公”还要重。
雪乃看着母亲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家臣与主君。”她说,“仅此而已。”
雪之下太太看着她,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归于平静。
“仅此而已?”她重复了一遍。
“仅此而已。”
正厅里又安静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榻榻米上,落在三个人之间。雪月跪坐在那里,看看雪乃,又看看雪之下太太,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之下太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
“斯宾塞家的事,”她终于开口,“你怎么解释?”
雪月张了张嘴。“那个……”
“我没有问你。”雪之下太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算凌厉,但足够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她的视线移回女儿身上,“雪乃,你说。”
雪乃放下茶杯,看了雪月一眼。那一眼很平,像是在说——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说。
雪月接收到那个信号,深吸一口气。
“太太,”他说,“斯宾塞家的事,是我的问题。我接了泽村夫人的一个委托,去接近英梨梨小姐。后来委托结束,我疏远了她,但斯宾塞太太那边……可能误会了什么。”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和殿下没有关系。殿下不知情。”
雪之下太太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然后她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却让雪月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泽村?”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雪月低着头。”
雪之下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雪月,目光里多了一层什么。不是愤怒,也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了然。
“泽村家的那位夫人,”她慢慢地说,“倒是会找人。”
雪月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继续低着头。
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雪乃。”雪之下太太忽然开口。
“在。”
“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雪乃的声音平静,“但我知道雪月君在帮人做事。我不过问。”
“不过问?”雪之下太太的语气微微上扬。
“他是我的家臣,不是我的奴隶。”雪乃看着母亲的眼睛,“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雪之下太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愤怒,也不是不满,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自己的事……”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雪月。
“你。”她说。
“在!”
“抬起头来。”
雪月抬起头,对上那双和雪乃相似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既然冠了雪之下的姓,”雪之下太太的声音不急不缓,“就不要做出有辱这个姓氏的事。”
雪月愣了一下。
“泽村家的那位夫人那里,你自己去处理。”她端起茶杯,又放下,“处理不好,就别回来了。”
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雪乃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你的工具,”她说,“管好他。”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正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雪月跪坐在那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倒。
“殿下……”他有气无力地说,“您刚才说我是‘工具’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顺口?”
雪乃端起茶杯,杯子里已经没茶了。她看着空空的杯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本来就是。”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
雪月爬起来,腿已经麻得不行了,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榻榻米上,洒在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里。
走到走廊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庭院的草木气息。雪乃走在前头,步子不急不缓。雪月跟在后面,腿还有点麻,一瘸一拐的。
“殿下。”
“嗯?”
“您刚才说我是您最重要的工具,是真的吗?”
雪乃没有回答。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
“您不会真的只把我当工具吧?”
“吵死了。”
雪月闭上嘴,但嘴角弯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铺满的走廊上。
那请接下来殿下,请好好怜惜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