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生真自然是死命反抗。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不是请她去喝茶吃饭的。
十三岁的麻生真不懂,十六岁的麻生真已经懂了。她在这个下町活了十六年,见过太多事。
她不要变成那样。
她想要有一个简单的未来,读完高中,考上大学,找份工作,赚钱让奶奶过上好日子。可能会很累,可能会很穷,但那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她不要被这些混蛋毁掉。
“放手!你们放手!”
她踢蹬着,脚上的拖鞋甩飞了一只,露出穿着破洞袜子的脚。另一只脚踩在那个混混的鞋上,留下一道灰扑扑的印子。
女孩用尽全力往后缩,指甲抠着门框,抠得指尖发白。奶奶死死抱住她的腰,两个女人像两颗长在一起的树,被几个混混连根拔起。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领头那个混混骂骂咧咧,一把揪住麻生真的马尾辫,使劲往外扯。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是要把整张头皮都扯下来。麻生真疼得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没哭。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她才不会输给这些混蛋。
麻生真被扯着头发拽到门口,马尾辫散了一半,珊瑚红色的发夹歪歪斜斜挂在几根发丝上,随时会掉。脸因为疼痛涨得通红,但那双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瞪着那个混混,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骨头里。
“还他妈瞪?”混混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麻生真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丝。但她扭过头来,继续瞪。
“你——”
“住手!”
路明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蹦出来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几个混混面前了。
混混们吃了一惊,看着这个从突然跑过来的小子。几个人对了对眼神,确认路明非只是光棍一根没有兄弟跟着,脸色立刻缓和下来。
领头的冲另一个人挤了挤眼睛。那人立刻会意,把手里拽着的麻生真往后一拉,控制得更紧。女孩挣扎了一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的嘴被捂住了。
另外两个跟着领头的一起,慢慢向路明非围过来。
路明非的腿开始发软。
路明非想跑。真的想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你他妈谁啊?你逞什么英雄?你一个服务生,一个月挣几万日元,住在四叠半的破屋里,连自己都养不活,你凭什么管这闲事?
但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因为他看见了麻生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求救,又像是让他快走。
md这下真走不掉了。
“兄弟有话说?”
领头的那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那件皱巴巴的工作服上滑过,从那双沾满泥点的球鞋上滑过,最后落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
“那是我同学,你们放了她,不然我叫警察了!”路明非克制着不哆嗦。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有多蠢。
警察?
在这个下町,在这个连路灯都坏了好几年没人修的地方,警察来了能有什么用?等警察赶到,这几个混混早就带着人消失在巷子深处了。
但他能说什么?他总不能说“我是路明非我超厉害”吧。
“哎呀?同学啊?把学生证拿出来看看啊?”一个混混在路明非肩上推了一把。
“你别欺负人家小弟弟,人家一看就像学生对不对?”为首的也一起推。
路明非没打过群架,不知道这有意无意的推推搡搡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地一步步后退。
直到退到墙边他才明白过来,他被围住了,无路可逃。
刚才那一连串推搡就是个兵法,要把他逼到合适动手的地方。
领头的人眉梢一挑。
一记勾拳从下而上,狠狠地砸在路明非的小腹上。
路明非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还没等他缓过来,第二拳已经砸在他的胸口。第三拳砸在他的下颌上,他的牙齿狠狠地咬在一起,舌尖传来一阵剧痛。
满嘴都是血腥味。
他靠着墙坐倒,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只有那个混混得意的笑脸在晃动。
“嚎由根!”
那个人挥舞着拳头,冲同伴们炫耀。显然是个游戏宅,还懂点街霸的梗。其他人哈哈大笑。
紧接着数不清的拳头落在路明非身上。
肩膀,后背,肋骨。一拳接一拳,像是打沙包。有人开始用脚踹,踹他的腿,踹他的腰,踹他的头。
路明非本能地蜷成一团,抱住脑袋,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块。鞋底踩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有人踢到他的肋骨,一阵剧痛让他几乎叫出来,但他咬紧牙,把声音憋回喉咙里。
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感觉到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行了行了。”
领头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拳头停了。脚也停了。
路明非趴在地上,透过肿胀的眼皮,看见几双脏兮兮的球鞋他面前走过,有一只脚还在他的手上踩了一下。
他们拖着麻生真,准备离开。女孩的呜咽声越来越远。
路明非想站起来。
他用手撑着地面,试着把自己撑起来。胳膊抖得像筛糠,每一条肌肉都在尖叫。但他还是撑起来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那件刚洗干净的工作服上。肋骨那里疼得厉害,可能断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扭曲的阳光,扭曲的墙壁,扭曲的世界。
世界突然变得奇怪起来,有什么违和的东西插了进来。
像是从另一个维度切进来的一帧画面,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可又理所当然地出现在那里。
黑白风格的剪影里突然插入了一水墨画。
一个小女孩突兀的出现了。
黑色的礼服,领口的银色纹路在阳光下流动。衣摆垂到膝盖,露出下面一截苍白的小腿,和一双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的黑色皮鞋。
黑色的短发,刘海遮住半边额头。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淡青色的血管。那张脸小得像个瓷娃娃,五官精致得像是用最细的毛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她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
那群混混从女孩身边走过,拖着麻生真,骂骂咧咧,大摇大摆。他们的脚踩过女孩脚边的地面,他们的手挥过她身侧的空气,却没有人看她一眼。
似乎是她不存在。
好像她只是一团光,一片影,一个只有某个人才能看见的幻觉。
妈的,我这是被打到精神分裂了,竟然看到了梦里的人。
“不是精神分裂哦,哥哥。”
路明非的脑子已经不太转了。他现在只想趴下,睡一觉,最好永远别醒。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想:妹妹?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妹妹?
“哥哥忘了我,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那个声音又说,这次带了一点委屈。
随便吧。
路明非闭上眼睛。随便你是谁,随便你怎么来的,随便这个世界怎么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这些了。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
一双手,小小的,凉凉的,抱住了他的脑袋。
他睁开眼睛。
那个小萝莉就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把他的头抱在怀里。这个姿势很奇怪——他靠在墙上,她站着,他的脑袋刚好到她胸口的位置。她抱着他,像是抱着一个受伤的玩偶,动作很轻,很小心。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凉凉的,滑滑的,润润的。
他们明明才见过一次——不对,明明只是在梦里见过一次——但她抱着他的姿态,像是他们已经这样抱过无数次,像是她早就熟悉他脑袋的形状,熟悉他头发的味道。
“哥哥。”
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软软的,像羽毛挠过耳朵。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救她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敢吗?”
原来我自己分裂出来的人格都能嘲笑我了。
他苦笑了一下,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路明非突然也觉得哀伤。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自称是他妹妹的小萝莉,她身上有一种让他心口发堵的东西。像是她等了他很久很久,像是她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他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路明非不想让她伤心。
“以前我确实不敢。”
“说实在话,我现在也不敢。一条连狗窝都没有的流浪狗,哪敢多管闲事,万一被人一脚踹死了可怎么办。”
小萝莉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湖面下的暗流。
“那你为什么要帮她?”她问,“是因为觉得自己的生命没有价值,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
路明非想了想。
不是因为那个。
刚才冲出去的时候,他也没想那么多。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就动了。现在被人打趴下了,躺在这里,他才开始想为什么。
“不是。”
“刚才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因为她送给我了一份礼物。”
“一盆花。虽然蔫了,但被她擦得很干净。”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二次有人送我东西。”
“我还没有给她回礼呢。所以她不能有事。”
萝莉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其愤怒。
“我亲爱的哥哥,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那么愚蠢的人呢?”
路明非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我都快死了,你就不能让我安静地晕过去吗?
“就因为这些像是从饭碗里拨出来施舍给你的米粒般的爱,你就要置身险境吗!”
声音突然炸开了。
路明非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
小萝莉就站在他面前,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抱着他、满眼哀愁的小萝莉了。她的脸扭曲着,五官皱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爆炸。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金色的,跳动的,像是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真正爱你的人,只有我啊!”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愤怒的小鸟,又像一个殉道者。
“嗨!哥哥!为什么不拥抱我呢?为什么不拥抱这个世界上唯一需要你的人?”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她。
他有些摸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才她还抱着自己,软软的,凉凉的,像一个小妹妹。现在她暴跳如雷,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想干什么?她到底是他分裂出来的人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哥哥。”
她忽然安静下来。
那双燃烧的眼睛盯着他,火焰慢慢熄灭,变成一种他看不懂的光。
“交换吗?”
“用四分之一的……”
“算了,”她说,“这群垃圾还不配我们做交易。”
路明非:???
“那来个试用装吧。”
小萝莉忽然笑了。那笑容甜美得像个真正的十三四岁女孩,但眼睛里却藏着别的东西——狡黠,期待,还有一点点疯狂。
“和正品一模一样哦,可是正品还要给力百倍啊!”
她往后退了一步,张开双臂。
“something for nothing……1%……融合!”
萝莉忽然扑上来。
路明非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那个小小的身体。
凉的。
软的。
轻得像一片羽毛。
路明非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那些沾在衣服上的灰尘和脏水,被他一拍就掉了,露出下面干净得不可思议的布料。
他又整了整其实并不存在的领子,像是在高级酒店里整理晚礼服。
巷子深处,那群混混已经快走到拐角。麻生真被拖着走,一只拖鞋掉在地上,露出穿着破洞袜子的脚。她的挣扎已经微弱了很多,像是一只被抓住的麻雀,扑腾累了。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