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又急又抖,应该是背了一路的台词终于找到机会念出来。
路明非被这个九十度的鞠躬吓了一跳。
“你好你好你好,”他条件反射地也跟着鞠躬,弯到一半发现自己好像弯得不够低,又往下压了压,“我叫路明非。”
两个人就这么弯着腰,互相看不见脸。
气氛有点尴尬。
麻生真先直起身来,脸红得像那颗发夹。她指着门口那盆绿植,声音小得像蚊子:
“这个……这个是我和奶奶刚搬来,想着应该跟邻居打个招呼……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就是一点心意……”
路明非低头看那盆绿植。叶片确实蔫了,土也有些干,但能看出来被精心擦拭过,每一片叶子上都没有灰尘。
“谢谢谢谢,”他连忙说,“不用这么客气的,我刚来日本的时候也没给邻居送东西……”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麻生真抬起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前辈不是日本人吗?”
“啊,我是中国人。”
“中国人……”麻生真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像是怕冒犯到他,连忙补充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问的,只是觉得前辈的日语口音听起来和我们的不太一样……”
路明非心说,那当然不一样,我都是跟动画学的。
“我刚来一个多月,还不太会说话。”
“一个多月就能说这么好,前辈好厉害!”
麻生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纯粹的、不掺假的亮。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他很厉害。
路明非有点儿不好意思。他似乎很多年没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了。
“你……你和奶奶一起住?”路明非找话问。
“嗯!”麻生真点点头,“我们刚搬过来,住在楼下那间。奶奶腿脚不太好,所以我就出来跟邻居打招呼……”
她说着,又鞠了一躬:“以后请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多多关照。”路明非又跟着鞠躬。
两个人再次弯着腰,互相看不见脸。
这一次,路明非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日本人真是奇怪。明明就是住在同一栋楼里的邻居,非要搞得这么正式。他来一个多月了,还是不习惯这种动不动就鞠躬的文化。
麻生真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那、那我就不打扰前辈休息了。前辈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一定告诉我!”
她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下楼。马尾辫在背后一跳一跳的,珊瑚红色的发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我草!”
——————
————
路明非心里一千个我草上下翻飞。
他很难形容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只能说“我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窗帘,正好落在那个角落。
女孩正站在那换衣服,裤子穿到膝盖,露出雪白修长的大腿,吹弹可破又白滑细嫩的腿部肌肤,配上纤细均称的腿型让人浮想联翩。
这美腿路明非生平罕见,哪怕是石兰中学那些青春靓丽的美少女短裙下面也没有这样的腿。
高天原那些美人贵妇也没有这样的腿。
浑圆笔直,没有一丝赘肉,皮肤光滑如玉,白里透红,散发出少女该有的青春迷人。
而此时路明非那洗的发白的牛仔裤缠在白皙的美腿上,一只诱人的小腿翘起在空中,有着完美弧度的小腿肚将牛仔裤的紧紧的,半截牛仔裤穿在“峰本千世”的小腿上,使得裸.lu的大腿更加诱人。
她的膝盖微微弯曲着,因为正要提裤子的缘故,圆润的大腿和小腿之间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让路明非有种无限遐想的空间。
大腿根部被绷带的下摆遮住了一部分,只露出一小截——就那一小截,白得让人心颤。
绷带的边缘似乎勒进大腿的肉里,像是白色的腿环一样,压出道浅浅的红痕。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昨天太累,只顾着医治,又是晚上,灯光昏暗,他什么都没看清楚。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血、伤口、酒精、缝合,根本顾不上别的。
现在他看清楚了。
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鲜明起来——昨天他抱着她的时候,那条鱼一样扭动的身体,那冰凉的触感,那在怀里挣扎时肌肉绷紧的力度。当时他只觉得是一团需要处理的伤患,现在那些触感全都回来了,带着更清晰的画面——
她的腰有多细。
她的皮肤有多滑。
她的身体在自己怀里扭动的时候,那种要命的感觉。
路明非感觉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鼻血。
要流鼻血了。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一会儿是“再看一眼就一眼”,一会儿是“我草我草我草”。
但身体比脑子诚实。他的眼睛像是被钉住了,直直地落在那双腿上,一动不能动。
然后他的脑子终于上线了。
他猛地转过身。
“谢谢款待,哎不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闭着眼睛,对着墙壁连说了十几遍对不起,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他的脸烫得能煎鸡蛋,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
身后一片死寂。
“峰本千世”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半蹲半站的姿势,手里还攥着那条脏裤子。
感觉想死。
是真的想死。
她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世面,经历过很多生死关头。她以为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但现在,此刻,“峰本千世”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一个穿着破旧内衣、缠着歪歪扭扭绷带的女人,站在一个四叠半的破房间里,手里拿着陌生男人的脏衬衫,裤子褪到膝盖弯,露出两条白花花的腿——
然后被那个男人撞个正着。
她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背影,看着他那双红得要滴血的耳朵,看着他那副“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慌乱模样。
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我昨晚还不如死在妹妹手里。
如果现在有刀,我一定先捅死他,再捅死自己。
但自己的手边没有刀。只有那条脏裤子。
生无可恋的家伙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提裤子,还是该先说话。
空气像是凝固了。
路明非背对着她,面对着墙,像一尊被罚站的雕塑。他不敢动,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大口喘气一好像只要呼吸重一点,就会被当成偷窥的变态当场击毙。
身后没有声音。
一片死寂。
他身后的峰本千世正在进行一场极其复杂的心理斗争。
常人很难对这种事情绷得住——换个人大概已经尖叫、咒骂、或者夺门而出了。但峰本千世是常人吗?
显然不是,甚至她这种生物能不能算完全的人都不好说。
所以她在经历了长达两秒无比复杂的心理斗争之后一
还是决定先绷住脸穿好衣服。
比如掐死他之后自己怎么逃出去。比如他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看了一眼,而且是那种被吓傻了的看,不是那种猥琐的看。
比如他还给她买了牛奶和饭团。
最后她决定,先绷住脸,穿好衣服。
路明非只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声。
布料摩擦的声音。腰带扣碰撞的轻响。还有脚踩在榻榻米上的细微动静。
但越控制,脑子越不听使唤。那些声音自动在脑海里转化成画面——她弯腰的时候,衬衫的下摆会撩起来吗?她系腰带的时候,手指会怎么动?她——见鬼!
路明非使劲甩了甩头,想把这些画面甩出去。
他今天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是如此之好。之前,老师总说他没有想象力,写作文像报流水账。
老师你骗我,我这不是很有想象力吗?我想象得太多了,多得快要流鼻血了。
哦不对已经流鼻血了。
“好了。”
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死感,光听声音就能感觉到这个人的脸上写着一副已经无所谓了,让我赶快去死的表情。
路明非颤颤巍巍地回头。
虽然不敢承认但他确实眼前一亮。
衬衫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但胸口的位置却被顶得微微隆起,布料绷出几道细细的褶皱,从扣子边缘放射状地散开。
最要命的是从上往下数第三颗扣子它被撑得有点歪,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崩开,却又倔强地坚守着岗位。
衬衫的下摆塞进牛仔裤里。那条牛仔裤路明非穿的时候是宽松款,松松垮垮的,穿在她身上却变成了紧身裤。
腰的地方刚刚好,臀的地方绷得紧紧的,大腿的地方勒出了流畅的线条。
衣服对她来说有点小。
路明非颤颤巍巍的说话。
“你,你好,我叫路明非。”
“你说什么?”
“峰本千世”偏着头,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那种高冷御姐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盯着路明非的嘴,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路明非愣了一下。
“我说,你好,我叫路明非。”
“……”峰本千世盯着他,过了两秒才开口,“你说话能不能大声点?”
该死的炼金毒素,蛇岐八家从哪搞来的?还是说某种自己不知道的言灵效果?
都快变成聋子瞎子了。
路明非:???
他说话已经很大声了啊。
这屋子就这么大,正常音量都嫌吵,他这已经是正常说话的音量了。
见鬼。
高冷御姐怎么变成痴呆御姐了?
路明非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一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足半米。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女人真的很高。
他马上十七岁,一米七多,在日本已经不算矮了。
但她站在路明非面前,竟然似乎比路明非还要高出一点,那件绷紧的白衬衫让她显得更挺拔,像是随时可以俯视他。
“我说——”他把声音提高了一度,一字一顿,“你好,我叫路明非。”
峰本千世盯着他的嘴,眉头皱得更紧了。过了好一会,她才准备开口说话。
啪!
楼下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
路明非低头看向脚下。
这是发生了什么?
“峰本千世”则是还没听到,以为路明非在看自己的脚……
………………
麻生真很害怕。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眼前站着四个男人。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七彩的短发像鸡毛掸子,烫着那种十年前流行的杀马特发型。
穿着花里胡哨的西装,敞着怀,露出胸口的刺青。嘴里叼着烟,烟雾缭绕中,他们的眼神像是盯上猎物的鬣狗。
但麻生真仍然抱住自己的奶奶。
老人的身体在发抖,却还是努力把孙女往后拽,想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布满皱纹的手死死攥着麻生真的胳膊,指节泛白。
“你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不要伤害——”
“臭老太婆!哪有你说话的份!”
领头那个混混一挥手,把桌上最后一个碗扫到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炸开,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麻生真浑身一抖,却没有躲,只是更紧地抱住奶奶。
她瞪着那个混混。
倔强,害怕,又坚定的。
日本不是瓦尔纳多,不是柬埔寨,不是菲律宾,不是墨西哥——那些黑道统治的国家,每天都在新闻里出现,乱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但黑道仍然是这个国家秩序的一部分。
政府统治不了的地方,自然有人代劳。尤其是贫民区,尤其是下町,尤其是这种破旧的公寓楼。警察不会来,来了也没用。这里的秩序由另一种人维持——极道,暴力团,黑帮,随便叫什么。
今天整个东京的极道组织都动了。
蛇岐八家发了话,要搜一个人。上百个大小帮派全部出动,像一张巨大的网,撒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们这一片归一个小帮派管,这几个混混就是来执行任务的。
麻生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们。
也许是刚才开门的时候说话不够恭敬?也许请进说得不够卑微?也许什么都不需要,他们只是想找茬,想占便宜,想在搜人的过程中顺便捞点什么。
总之,他们把她家里仅剩的东西摔了又摔。
“哎哎哎,”领头的混混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们真什么都不知道?我不太信啊。”
他眯着眼睛,目光在麻生真身上扫了一圈,从那张朴素清秀的脸上慢慢往下移,在那颗珊瑚红色的发夹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
“我们也不是不相信你,但这附近昨晚确实发生过情况。空口白牙,不好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