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要向女孩们展现你的爱。”
“告诉她你很关注她。让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不是因为你想要她的酒,而是因为你真的看见了她的存在。”
路明非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话听起来有点像座头鲸说的花道,但从源稚女嘴里说出来,又好像不太一样。座头鲸说的时候像在喊口号,源稚女说的时候像是在讲一个秘密
“嗯,”源稚女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门口,“刚来了一个客人,小樱花你可以上去试试。”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门口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灰色的套装,拎着一只爱马仕。有种“我背爱马仕就像普通人背帆布袋”的漫不经心。
她一个人,选了角落的卡座,把包放在身侧,然后点了一杯十二年苏格兰威士忌,纯饮。
独身女人,这个点来牛郎店,点烈酒。
标准的目标客户。但也是标准的难缠客户。这种女人不缺钱,不缺见识,不缺追求者。她们来牛郎店,有时候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坐着,让那些殷勤的、漂亮的、年轻的男孩证明自己还没有老。
“啊,我吗?”路明非指着自己。
“去啊,去啊。”
源稚女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见鬼。
路明非竟然觉得这个男人的笑容有些甜美。
他真的是个男人吗?
路明非甩甩头,把那个奇怪的念头甩出去,硬着头皮走向那个卡座。
“晚上好,女士,欢迎光临高天原,我是小樱花,很高兴为您服务。”
台词是背熟的,笑容是练过的,鞠躬的角度是标准三十度,完美。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礼貌性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喝她的酒。
路明非站在旁边,脑子开始卡壳。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您……您的包真好看。”
女人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好感,是“你还有别的词吗”的那种无语。
路明非的脸开始发烫。
他站在那里,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女人继续喝她的酒,偶尔看看手机,完全当他是空气。
三分钟后,他灰溜溜地回到吧台。
“失败了。”他垂头丧气,像一只淋了雨的狗。
“你太紧张了。”
源稚女说,“你把她当成目标,而不是一个人。她看得出来。”
路明非挠头:“那我该怎么办?”
“再去一次。不要想业绩,不要想花道,就想一件事——她为什么一个人来喝酒?”
………………
十分钟后,路明非坐在那个女人对面,听她讲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来喝酒。
路明非没怎么说话,就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那一定很难吧”。
女人走的时候,买了两瓶酒。
一瓶是她自己喝的威士忌,另一瓶是调好的“特别的人”——她说要带回去给朋友尝尝。
路明非回到吧台,整个人还是懵的。
“成功了?”源稚女问。
“成功了。”路明非点点头,然后看着源稚女,“你怎么知道那样有用?”
源稚女端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
“因为她真的累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路明非。
“你看出来了吗?”
路明非想了想,摇摇头。
“我什么都没看出来。我就是……按你说的做了。”
源稚女笑了。
“所以你看出来了,”源稚女说,“你只是不知道自己看出来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路明非挠头,“我怎么不知道自己看出来了。不过还是谢谢你,这是我做成的第一笔生意。”
源稚女端起自己那杯“特别的人”,杯中的酒液还剩一小半,淡金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然后把那半杯酒倒进了路明非的杯子。
琥珀色的酒液混进路明非那杯甜水一样的饮料里,泛起细碎的泡沫。
“感谢的话就不必了,”
源稚女说,“酒我喝不完,但也不想浪费,小樱花你替我喝完吧。”
路明非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被污染的甜水,又看看源稚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两个男人,共用一个杯子,喝同一杯酒。
这……
“啊……”
“哈哈哈哈!”
源稚女忽然笑出声来。
笑得很大声,很肆意,完全不像刚才那个阴柔安静的少年。他笑得弯下腰,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角似乎有光在闪。
美的不可方物。
路明非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那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笑容。或许也不是一个女人该有的笑容。
算了,管他呢,就是好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好看得让人想跟着一起笑,好看得让整个吧台都亮了起来。
“我开玩笑的。”
源稚女直起腰,脸上还带着笑意的余韵。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就这么走向门口,推开高天原的玻璃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路明非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那杯被混了伏特加的甜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
味道有点怪。甜的,烈的,混在一起。
原来这人不是我们店的员工啊,这人到底是谁啊?是其他店的牛郎?是服务生?还是什么别的人?
这人的笑容,怎么那么好看。
自己刚才是不是被调戏了?
………………
距离高天原几条街之外,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路边。
源稚女从巷子里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
车门打开,她弯腰坐进去。
车内很暗,窗帘拉着。前面坐着两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姿态恭敬,像两尊雕塑。
“小……”
一个男人刚开口,就被一个眼神止住了。
“少主。”
被称为少主的人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我们还是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下属低声汇报,“不过家族里的人推断,受了那么重的伤,还中了毒,她可能会死。”
车内沉默了几秒。
源稚女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像是含着两簇火焰。她看向窗外,目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没死,去找到她。”
…………
“峰本千世”从噩梦中惊醒。
意识还没到位,身体已经绷紧了,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她的手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刀不在。身上缠满绷带。伤口在疼。
然后她才看清了周围。
天花板是陌生的灰白,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角落蜿蜒到灯座。灯是那种最便宜的日光灯,但也关着,只有窗外的阳光透进来,落在榻榻米上。
不是那些充斥着阴谋和杀意的龙潭。只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小得转个身都会撞到东西,破得连蟑螂可能都不屑于光顾。
“峰本千世”慢慢吐出一口气。
暂时安全。
但这口气只吐了一半,她就强迫自己收住。
放松是奢侈的,放松会死人,哪怕死的不是自己。
女孩撑着身体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皱了皱眉。情况十分糟糕,给予自己重创的那个人十分厉害,不愧是她,不愧是家族真正的皇。
身体似乎要和灵魂一起裂成两半了。
还有炼金毒素把她的状态搞得一团糟,站都站不住说,五感也一塌糊涂,几乎看不清眼前,听不清四周。
昏迷的时候还好说,现在感觉有一千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几乎什么都听不到,或许现在连身旁一两米的话语都听不到。
似乎还有一些幻觉式的杂音,好像有人在说谢谢……前辈……什么的。
“峰本千世”感觉自己的大脑都不清醒了。
很难想象在24个小时前她的感官还能当雷达用。
她撑着榻榻米想站起来,手却碰到了什么东西。
枕边放着一盒牛奶和一个饭团。牛奶是便利店的普通牌子,饭团用保鲜膜包着,贴着标签——金枪鱼蛋黄酱口味。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日语写着一行字:
「いってきます。ミルクとおにぎりあります。ゆっくり休んでください。」
我去上班了。有牛奶和饭团。请好好休息。
字写得很丑。“ゆっくり”写错了,涂改过,旁边重新写了一遍,但还是错的。
峰本千世盯着那张纸条,愣了好一会儿。
她见过很多字。书法家的字,政治家的字,杀人犯的字,死人的字。但这样的字——那种“我只有这点东西但我都留给你”的字——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牛奶是凉的。饭团是硬的。但它们是留给她的。
“峰本千世”低头看去,绷带缠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厚得像棉袄,有的地方薄得像丝袜。
不过血止住了。伤口被处理过。有人把她从那个垃圾堆里捡回来,给她包扎,让她躺在床上而不是死在雨里。
“峰本千世”想起昨晚那个模糊的影子。在暴雨里把她拖回来的那个男孩。浑身湿透,声音发抖,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把她往屋里拽。
普通人,好人。
纯粹,干净和她的世界没有任何交集的普通人。
所以必须马上离开。
蛇岐八家的人在找她。猛鬼众的人也在找她。无论哪一方先找到这里,这个好心的少年都不会有好下场。他们会问话,会搜查,会“清理现场”——就像过去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
不能连累他。
那群暴徒杀起人来,不会比杀一只鸡更犹豫。
峰本千世掀开被子,试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暂时勉强还能撑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绷带缠满了上半身,下身还穿着自己那条黑色的裤子,但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沾满泥污和血迹,穿出去绝对会招人瞩目。
黑色的长风衣躺在角落,风衣被利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衬里的浮世绘露出来,樱花,海浪,红日。那些颜色在阳光下依然鲜艳,鲜艳得刺眼。
不能穿了。
“峰本千世”放下风衣,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她环顾四周,想找一件能穿的衣服。
这个房间,穷得让人心酸。
四叠半。这是那种老式的公寓,小得让人怀疑设计师是不是在开玩笑。一张矮桌,一个破柜子,一床薄被,几个便利店塑料袋堆在角落。
衣柜里空荡荡,只有几件挂着的廉价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角落里有一个塑料筐,里面堆着几件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
“峰本千世”知道这个小哥穷,但没想到他这么穷。
穷得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那时候她也住在这种地方,也会为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发愁。
也会在兼职发工资的那天犹豫要不要加一个糖心蛋。
“峰本千世”把那件衬衫拿起来。
布料很薄,洗过很多次,软塌塌的。凑近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汗味,混着一点点——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大概是一个活人留下的气息。
她犹豫了一下,解开自己的衣服,开始换上牛仔裤。
换着换着她的手突然僵住了。
咔嚓……门开了……
这一刻,耳朵似乎又发挥出了她原本的作用。
该死的炼金毒素。如果不是那东西,她早该在三分钟前就听到这些声音,早该在有人进入这条街道时就发现异常,该死!
——————
“……有人在家吗?”
路明非站在铁质楼梯上,面对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
他刚下班回来。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的事,那个叫源稚女的人,那个笑得不可方物的笑容。然后他一抬头,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长相很算是清秀,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只有头上的发夹是珊瑚红色的,在一片朴素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灰扑扑的墙上一朵突然冒出来的小花。
她正弯着腰,在往他门口放什么东西——一盆小小的绿植,叶片蔫蔫的,像是刚经历过一场长途跋涉。
听到脚步声,女孩猛地直起身,转过头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
女孩的脸腾地红了。
“啊,那个,这个……”她手足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只能紧紧地揪住自己的衣角,用力到指节发白。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前、前辈你好!我是今天新搬来的住户,我叫麻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