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条亮顺。真正的盘条亮顺。那种走在街上会让男人回头、会让女人侧目的类型。成熟女性的那种,不是少女的那种。虽然现在缠着绷带、头发乱糟糟、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种底子在那儿,藏都藏不住。
路明非看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上班。
完蛋,快迟到了。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唯一干净衣服缩进角落里换上。
换到一半又停下来,看着床上那个昏迷的女人。
不行,得留点什么。
路明非冲出门,跑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盒牛奶和几个饭团。回到房间,他把东西放在她枕边,又找了张纸,用他刚学不久的日语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いってきます。ミルクとおにぎりあります。ゆっくり休んでください。」
我去上班了。有牛奶和饭团。请好好休息。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那个“ゆっくり”好像写错了,但不管了。
他拎起那个装着工作服的破包,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然后拉开门。
门外是那条铁质的楼梯,楼梯下是那条窄巷,窄巷尽头是新宿的街道。阳光照在积水的水坑里,亮晃晃的。
路明非走下楼梯,脚步在铁板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再不出门真的要迟到了。迟到要扣钱的。
嘛,就算世界毁灭,也还是要上班挣钱啊。
高天原位于东京都新宿区,是整座东京最大的牛郎店。
这不是一句广告词,是事实。四层楼,巨大的霓虹灯广告屏,门口永远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烟,等着里面的女人们尽兴而归。
路明非第一天来的时候,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三分钟,觉得自己走进了《夜王》的拍摄现场。
店长座头鲸是个身材像棕熊、气势像山王的男人。他的梦想不是赚钱,而是将每一位牛郎都培养成拥有高尚花道精神的艺术家。
路明非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牛郎,花道,艺术家。
但座头鲸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坚毅,眼神发光,仿佛在说“少年啊,拯救世界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所以路明非一直觉得,店长是个很有身份的人。
直到今天。
路明非正在员工休息室换衣服,外面忽然安静下来。他探出头去看,发现座头鲸正站在前台,对着几个男人鞠躬
口中不断回答着。
“哈依。”
“哈依。”
那几个男人穿着黑色的长风衣。长及脚踝,剪裁利落,领口有暗纹。风衣的下摆垂下来,遮住他们的腿,只露出黑色的皮鞋。皮鞋擦得很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风衣有点眼熟啊。
和昨晚那个女孩的风衣有点像。
但又不太一样。女孩的那件更精致,衬里是盛大至极的樱花和红日。
那几个男人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为首的扫了一眼店里,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只是一秒,路明非却觉得那一秒里自己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等到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路明非才凑上去。
“店长,那是什么人啊?”
座头鲸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压低声音:
“本家的人。来调查的。附近好像有穷凶极恶的暴力分子,小樱花你之后走夜路可要小心一点。”
路明非倒吸一口22℃的冷气。
穿越东京一个多月,他当然听说过“本家”的鼎鼎大名。从歌舞伎町的牛郎店、夜总会,到建筑工地、运输业,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不是普通的企业,是那种“你永远不会在报纸上看到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决定了报纸上的一切”的存在。
他们日本地下当之无愧的皇帝。
然后路明非摇了摇头。
和自己没关系。
他只是个牛郎实习生,不对,服务生。住在四叠半的破房间里,每天为了两顿饭奔波,刚刚花了半个月工资救了一个陌生人。本家也好,暴力分子也好,都和他隔着十万八千里。
“小樱花!”
座头鲸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耳边炸开。
“你看看你什么样子!头发乱的像鸡窝,衣服皱的像咸菜!你这样怎么给客人提供最完美的服务?怎么展现自己最完美的花道?快去洗澡!把自己收拾干净!”
路明非被吼得缩了缩脖子。
“哈依。”“哈依。”
白天的牛郎店和晚上是两种生物。晚上这里灯火辉煌,音乐震天,牛郎们穿着闪亮的西装,笑容像抹了蜜,女人们的笑声像银铃。现在是中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一排排空着的卡座上,那些沙发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旧,有些疲惫,像是卸了妆的舞女。
客人们还没来。牛郎们大多在休息。只有几个服务生穿梭在各个角落,收拾昨晚的残局——擦杯子、摆酒瓶、换桌布。
路明非白天的工作是后勤。说白了就是搬货。
他从仓库搬出一箱威士忌,摇摇晃晃地往后厨走。箱子很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高跷。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余光瞥见一个人。
吧台前坐着一个服务生,穿着和他一样的白衬衫黑裤子,面前摆着一杯酒。那杯酒没怎么动,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橙色的酒液里浮着几片融化的冰。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上班时间喝酒?这哥们儿胆子挺大啊。不过转念一想,反正这会儿没客人,店长也不在,偷喝一杯大概也没人管。
他抱着箱子往那边挪了几步,离那人越来越近。
“那边的小哥,能不能过来帮我搭把手?”
路明非的声音从箱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这箱子太重了,他手臂已经开始发抖,再走几步可能就得摔在地上。
服务生扭过头来。
眉目如画。
“可以。”
“谢谢啊小哥,怎么称呼?”
路明非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腰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臂。箱子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里面的酒瓶跟着叮当乱响。他喘了口气,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眼前这个愿意帮忙的同事。
高天原的牛郎很多,服务生更多。帅哥在这里属于硬通货,满大街都是。
有那种阳光健气型的,一笑露出八颗白牙;有那种忧郁王子型的,眼神里永远藏着故事;有那种成熟大叔型的,鬓角特意修出几根白发显得沧桑。
所以眼前这位虽然有一种阴柔的帅气——皮肤白得过分,眉眼精致得像女孩子——但在这地方也不算太醒目。毕竟客人们来这里是找乐子的,不是来选美的。路明非在这里干了一个多月,眼熟的面孔不少,但这位好像真没什么印象。
也许新来的?或者他之前一直在后厨那边?
“嗯,你可以叫我源稚女。”
源稚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随手递了过来。
源稚女。
下面是三个日文假名:げん ちめ。
源稚女。(Minamoto Chime)
读音好像跟昨天那个女孩的有点像,不过日本人的姓氏名字那么多,读音相近的很常见吧。
而且这个名字应该是花名。
高天原的牛郎都有花名,什么“夜神月”“赤木莲”“一条辉”,一个比一个中二,一个比一个像漫画里走出来的。源这个姓氏倒是挺正经,但“稚女”这俩字放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哪儿不对。
稚女。年幼的女孩。
给一个男人起这种艺名,店长的审美还真是……独特……
emmmm,自己的小樱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源稚女,”路明非点点头,“好名字好名字,听着就很有花道精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正顺着话说总没错。
源稚女没接话。目光从路明非的脸上慢慢移到那箱酒上,又从酒箱上移回来。
路明非被看得有点发毛。
“那个……你是在哪个区服务的?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我最近才来。”
他伸出手。
源稚女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握。
路明非的手悬在半空,尴尬了两秒,然后讪讪地收回来,假装是去挠头。
“哈哈哈,没事没事,我这手刚才搬箱子全是汗,不握也好不握也好。”
路明非弯腰抱起那箱酒,往肩膀上一扛。箱子比刚才更重了,他的腿弯了弯,差点没站起来。
“说好我帮你,我来吧。”
源稚女伸出手,轻轻松松提起那箱威士忌。箱子在他手里像是一盒饼干,完全没有刚才路明非抱着时那种摇摇欲坠的吃力感。路明非跟在他后面,两手空空,反而喘得像条刚跑完五公里的狗。
货送到后厨,源稚女把箱子放下,连呼吸都没乱。
路明非扶着墙,看着眼前这个阴柔的小白脸,对方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水味,像是某种柑橘和木质调的混合,闻起来很贵。
“谢谢谢谢,”路明非双手合十,连连点头。
“给大哥倒茶。说起来大哥你看起来身材不明显,但实际上很有力气啊。”
他打量着源稚女的胳膊。衬衫袖子下面露出的那截手腕,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手骨纤细,像弹钢琴的手。按理说这样的胳膊应该拧不开瓶盖才对。
源稚女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
活儿干完了,这会儿没什么客人。路明非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拉着源稚女坐到吧台边上,说休息一会儿喝一杯。
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无聊。也可能是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让人想多看两眼。
酒保认识路明非,笑着打了个招呼。
路明非要了一杯甜酒,那种喝起来像果汁、酒精度低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甜水。
他不太能喝,一喝就上脸,上脸就被客人笑,所以他从来不在上班时间碰烈酒。
“你呢?”酒保问源稚女。
源稚女看着酒柜,目光扫过一排排瓶子。然后他伸出手,点了一瓶伏特加,又指了指果汁。
“特别的人。”他说。
酒保点点头,开始调酒。
路明非好奇地看着。伏特加倒进调酒壶,加上某种淡黄色的果汁,加冰,摇匀,最后倒进一杯马天尼杯里。酒液是淡金色的,清澈透亮,杯沿插着一片柠檬。
“这酒叫‘特别的人’?”路明非问。
“嗯。”源稚女端起杯子,轻轻晃了晃。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响声。
“名字挺好听的。”
路明非喝了一口自己的小甜水,咂咂嘴,“是有什么说法吗?”
源稚女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一会。
“伏特加是没有性格的酒,纯,烈,像一张白纸。但加上果汁,它就有了味道。你可以让它变成任何样子,甜的,酸的,烈的,淡的。全看你加什么。”
他抿了一口。
“所以它叫‘特别的人’。你以为你在喝伏特加,其实你喝的是加进去的那些东西。你以为你认识那个人,其实你认识的,只是你愿意看见的那部分。”
路明非听得一愣一愣的。
“只是昨天遇到了一个特殊的人,有所伤感罢了。”
源稚女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淡金色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是沉在深水里的月亮。
遇见特殊的人,反倒有所伤感?
路明非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词:无疾而终的初恋。
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他懂。
陈雯雯的脸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样子,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她喊路明非的声音。他出车祸之后,她会为自己伤感一秒吗……
“看来我的话,勾起小樱花你的伤感了。”
源稚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有没有!”路明非下意识摆手,像要把那些念头从面前挥走,“我只是……只是在头疼自己的业绩。”
他抓了抓头发,露出一个标准的“我很苦恼但我在努力”的表情。
“我不是很能……嗯,贯彻落实店长的花道。”
虽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子是在掩饰,但源稚女还是被他这一句贯彻落实给整不会了。
源稚女笑了笑,像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涟漪。
路明非找不到词形容。
“我看小樱花你的潜质很棒啊,”
源稚女放下酒杯,看着他。“假以时日,或许真的能成为高天原的头牌牛郎。”
“唉——”路明非皱着一张脸,像个被捏扁的包子。
“我长得也不好看,也不会说话,更没有什么特长……连正式牛郎都成不了吧。”
“我倒是觉得小樱花底子真的很不错。”
源稚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像是在打量一块还没雕琢的璞玉。
“满帅气的。只是有些没有自信,需要一些打扮。”
路明非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帅?他?从小到大,这个词跟他好像一直没什么关系。班里的男生叫他“衰仔”,女生叫他“路明非”,连陈雯雯叫他的时候,语气里也没什么特别的。
“而且,成为一名优秀的牛郎,不需要这些虚的东西。有许多优秀的牛郎,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并不算帅。”
“那需要什么?”
源稚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金色的酒液沾在他的唇上,衬得那唇色更加淡薄。他放下杯子,看向路明非,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爱啊。”
他说。
“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