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电视里演的那些急救场面,人家都是上来就撕衣服、按压、人工呼吸,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满身是血的女人,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伤口呢?伤口在哪儿?
正面没有。他把女孩翻过来——像翻一条煎锅里的鱼。
女孩的翻面时发出吧唧一声。
就像把一块湿毛巾甩在砧板上。
路明非愣了一下。这种时候不该有这种声音的。这种时候应该有的是悲壮的背景音乐,是雨打窗棂的凄美,是他路明非一脸凝重地凝视着伤员的脸。
但现实给了他一声“吧唧”。
于是他决定假装没听见。
然后路明非看见了伤口,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像是有人用刀在她背上画了一道惊心动魄的斜线。风衣和衬里被干净利落地切断,翻卷着的布料边缘整整齐齐。
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微微翻起。
已经没有多少血渗出来了。
刚才还有那么多血在流,现在没了。是血已经流干了?
路明非双手抖着,去脱她的风衣。
手指不听使唤,最后干脆直接扯。风衣剥下来,然后是那件浮世绘衬衣
路明非不敢看,但不得不看。
女孩的身体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是冬天第一场雪刚落下来还没被踩过的白。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片雪白衬得那道伤口愈发狰狞,像一张白纸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一道。腰肢纤细,脊椎凹陷成一道浅浅的沟,肩胛骨的形状像是蝴蝶收敛的翅膀。
她趴在榻榻米上,身体的曲线从肩膀滑到腰,再从腰滑到髋,流畅得像是用毛笔一笔画出来的。
路明非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大,大姐,我,我可不是故意占你便宜啊。”
话一出口路明非就想抽自己。
草。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路明非啊路明非,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人命关天的时候,还在想这些。真是个淫贼。
于是很快从急救箱里翻出酒精。
拧开盖子,对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直接倒了下去。
这个高二就因为穿越被动辍学的家伙没学过医。
所以笨蛋路明非不知道高浓度酒精对伤口的刺激性有多大。也不知道这会引起剧烈的疼痛,会让患者更加不适。
路明非只知道酒精能消毒。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于是那个昏迷中的女孩疼的四肢抽搐起来。
像是被电击的鱼。四肢剧烈地痉挛,腰背弓起,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悲鸣——
呜……
路明非吓傻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抱女孩,想按住她别动。
可按不住,女孩身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冰凉凉的一层,让她的身躯像条真正的鱼一样从路明非掌心间滑开。
细腻的感觉沿着他的掌心一路烧到脑子里,让他整个人都僵了。
温泉水滑洗凝脂,以前路明非想象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现在他知道了。
水珠有生命般在女孩的身上跳跃,滑向更下方更深处……
“别动别动别动——”路明非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都变了调。“我在给你消毒,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但路明非按不住她。
那条鱼太白了,太滑了,太有力了。
每一次扭动都让路明非的手从她身上滑开,每一次滑开他都得更用力地去重新抱住她但又不敢用力。
路明非不敢用手直接去触碰那具身体,那白玉一样沾满水光,在昏黄灯光下白得发亮的身体。
于是他想了个办法,把手臂从女孩身下穿过去,用肘弯和手腕这些隔着衣服的地方去代替指节,去代替掌心。
路明非穿着的那件湿透了的廉价衬衫,布料薄得像层纸,浸了水之后贴在皮肤上,几乎没有什么厚度可言。
然后把她箍紧了。
少女的身躯便在少年这种自欺欺人的所谓避嫌中,被箍紧在胸前
路明非半跪着,手臂勒着她的腰,腿压着她的腿,下巴抵着她的肩膀。
赤luo.柔软的躯体便和少年紧紧相贴,水分浸透了少年单薄的衣衫,原本粗糙的布料在浸水后变得湿黏,仿佛厚度都消失。
每一次扭动,温和柔软的东西就在路明非胸前摩擦,隔着那层湿透的T恤,冰凉又滑腻。
有这种触感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体温偏低吧。
路明非只能抱得更紧。
紧到能感觉到她心跳的频率,紧到分不清是她冷还是自己冷。
紧到这个不知道被是雨水还是女孩身上汗水弄得湿漉漉的家伙。
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任何人。
那条白鱼渐渐安静下来了。
然后是缝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疼我知道肯定疼但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后来路明非回想起来,只记得那盏昏黄的灯,窗外不停的雨,还有怀里那条渐渐安静下来的白鱼。
夜深了。
路明非终于处理完了那道伤口。他把最后一截绷带按平,直起腰来,看着自己的作品,忽然有一种荒诞的成就感——就像一个小学生用彩色蜡笔画完了一头长颈鹿,虽然不像,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个活物。
女孩被他包扎得很……严实。
除了两个胳膊,上半身的每一寸儿几乎都被绷带缠上了。
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绕过去,从肋骨缠到肩膀,从肩膀缠到腰,缠得像个木乃伊。不对,木乃伊至少还讲究个对称美,他这完全是随心所欲,有的地方厚得像棉袄,有的地方薄得像丝袜。
不过在血止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女孩……呃仔细一看好像是个御姐。
总之把人抱起来,掀开被子,塞进去。被子是他唯一的一床,薄薄的,洗得发白。女孩蜷在里面,脸埋在枕头里,黑色的长发散在白色的被子上,像是墨汁滴在宣纸上。
路明非蹲在床边,看着她。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不知何处而来的疲惫就像海潮一样涌上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累,是一瞬间把他整个人拍进水里的那种。路明非的眼皮开始打架,四肢发软,脑子像是被灌了浆糊。
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还穿着湿衣服,会不会感冒?
然后他就睡着了。
倒在榻榻米上,蜷成一只虾米,就这么睡着了。
………………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叫他。
哥哥。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很远的山谷传来的回声,又像贴着耳朵的耳语。带着什么情绪?
路明非分辨不出来。像是爱,很深很深的爱,又像是恨,很深很深的恨。
总之绝对是如渊似海的沉重感情。
谁啊?
谁在喊我哥哥?
小胖子路鸣泽从来不喊他哥哥,只会喊“路明非”,或者“喂”。
“不要把我和那个人相提并论!”
那声音突然炸开,扭曲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片金色的地面上。那金色是纯粹的、滚烫的,像是被烈日晒熔的黄金。但天上挂着黑色的太阳。
巨大,沉默,边缘有暗红色的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
我嘞个去。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个什么高端的梦?《剑风传奇》片场?还是《黑暗之魂》新作?这么牛逼的地方,刚才说话的那个该不会是什么神明啊、魔王啊之类的角色吧?
路明非断腿的蚂蚱般跳了起来,四处张望。
前面站着一个孩子,穿着某种黑色的礼服,裁剪精致,领口有银色的纹路。黑色的短发,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脸很小,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
女孩。
她就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一点笑意,眼睛里却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哥哥。”
声音就是梦里的那个声音,忽远忽近,带着无尽的爱和无尽的恨。
“你终于来啦。”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
我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妹妹?
这是什么展开?
女孩看起来大约十三四岁。
路明非不知道这么点大一个孩子为什么脸上流露出那种“我已经活了几千年”的沉默和悲伤。
还有一种东西,一种“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无奈。
女孩缓步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上那个黑色的太阳。
黑色的光落下来,不冷也不热。路明非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就像不知道梦里的阳光算不算阳光。
“交换么?”女孩轻声问。
“什么什么?”路明非没听懂。
“交换么?”女孩又问了一遍。
“换什么?”路明非本能地开始搜索自己能有什么可换的,“我没钱……I am poor, no money……お金がありません。”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丢人。一个一米四的萝莉面前,他用三种语言说自己没钱。太怂了。
“那你还是拒绝了?”女孩慢慢扭过头来。
她黄金般的瞳孔里流淌着火焰般的光,仿佛一面映着火的镜子。
路明非的所有意志在一瞬间被那火光吞噬了。
他猛地往后闪去。
“啊!”
——路明非捂着腹部发出一声惨叫。
一只拳头刚从他的腹部收回去。拳头的主人正坐在他的被子里,身上缠满了他昨夜亲手缠上的绷带,一头黑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像是刚从噩梦里惊醒。
“大姐,大姐,有话好好说,别打人啊。”
路明非捂着肚子,蜷成一只虾米。那一拳力道不小,打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女孩花了一秒钟,好像搞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这个浑身湿透、头发乱成鸡窝、捂着肚子惨叫的家伙应该不是敌人。
至少看起来不像。她的敌人不应该住在四叠半的破房间里,不应该有那种洗得发白的旧被子,不应该被她一拳打在肚子上只会缩成虾米喊大姐。
“抱歉。”她说。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没事,没事,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路明非捂着肚子,声音闷闷的。他想挤出一个大度的笑容,但腹部的疼痛让那个笑容看起来像是便秘。
气氛有点尴尬。
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缠满绷带,一个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大眼瞪小眼。
“那个,大姐你叫什么名字?”路明非决定打破沉默。
女孩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像是犹豫,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chise……”
她说得很轻,后面那个音含在嘴里,没完全吐出来。但路明非没注意,他正忙着揉肚子。
“千世?”
“对。”
“姓氏呢?”
“……Min……Minemoto。”
峰本。路明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姓氏还挺少见的。日本人名字里多是铃木、佐藤、田中,峰本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想再问点什么——比如你怎么会躺在垃圾堆里,比如谁捅的你,比如你身上那件画着浮世绘的风衣是从哪儿来的——但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女孩已经又昏过去了。
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只是一场梦。
路明非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也好,睡着了就不疼了。他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然后他才终于有机会,在阳光下好好打量她。
昨天一片混乱。暴雨、垃圾堆、血、急救箱、缝合、绷带。
整个过程他都像一只被狗撵着的鸡,根本没工夫细看自己救回来的是什么人。现在天亮了,阳光从那个小小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床上。
路明非这才发现。
这哪是什么少女啊。
之前觉得是十七八岁,是因为她蜷在垃圾堆里,脸埋在臂弯,看不清楚。现在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的轮廓分明是属于成年女性。
线条柔和,却不稚嫩。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的颜色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
路明非往下看。
被子盖到肩膀,但绷带没盖住的地方,他能看到锁骨的形状。再往下,被子的起伏……
他把目光移开。
然后又移回来。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