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店长座头鲸,这个像棕熊一样壮硕的男人把薄如蝉翼信封递过来时显得特别有反差感。
路明非觉得可能信封薄到如此程度,里面哪怕只有一句“谢谢你曾来到过这个世界”也不足为怪。
不过确实是工资。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在这个城市再活三十天,前提是他永远不生病,永远不坐出租车,永远不产生任何活着所需要的额外开销。
毕竟路明非只是个服务生。在这家名为高天原的牛郎店里,服务生的地位大概介于人类和盆栽之间。
不对,应该还是盆栽的地位更高一些。至少盆栽还能光合作用,而他只能消耗空气。
“谢谢店长。”路明非声音闷闷的。
“嗯,下个月要加油啊小樱花,早日走出自己的花道!”
座头鲸看着他,眼神坚毅得像是《英雄本色》里的周润发。
路明非心说老大,我只是个卖酒的。不对,我连酒都卖不出去,我只是个站在角落里负责鼓掌的观众。
一个月只卖出了两瓶酒。其中一瓶还是客人喝醉之后打碎的,勉强算在他头上。
谢谢店长关心,会努力的会努力。
路明非说了两遍。说两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努力,也不会被关心。但总要表现得像个正常人,正常到不会被赶出去,正常到还能继续活着。
扭头准备走的时候,座头鲸又叫住他。
“小樱花,最近天气不好,外面下雨了,记得拿把伞。”
路明非接过那把黑伞,标准的便利店单人款,撑开的时候能遮住一个人,但遮不住这个人身上所有的落魄。
路明非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表现得再热切一点。比如鞠个躬,比如笑着说谢谢店长您真好,比如像那些真正的牛郎一样,眼睛里藏着星星和月亮。
但他只挤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容。
然后钻进东京的大雨里。
雨很大,撑开伞的瞬间,裤腿就已经湿透了。水顺着裤管往下淌,流进鞋里,每一步都踩出轻微的噗叽声,像是这座城市在用一种奇怪的方式为他伴奏。
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死在这座城市里,会有人知道吗?
大概不会。
那天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时刚放学,天气像今天一样,也下着大雨。
没有护照,没有身份,没有钱,连手机都打不开了。
他成了一个黑户。
就像以前在日剧里见到过的那样,像那些流落在歌舞伎町的偷渡客,那些不敢去医院不敢报警的隐形人。现在他路明非成了其中一个黑户。
只不过他不是偷渡来的,他是被命运一脚踹进来的,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
想回国也回不去。没有护照,没有签证,没有身份证明。就算大使馆都查不到他在国内的身份信息,也查不到叔叔婶婶的信息。
大抵可能也许是穿越了,要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记忆里的日期倒流了一月,自己被车撞了没受伤却奇妙出现在东京,还有怎么查也查不到自己、叔叔、婶婶,还有小胖子路鸣泽的身份信息——就算报出身份证号,也只能查到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名字。
跟大使馆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总不能说“我被车撞了之后穿越了,醒来就在新宿后街的垃圾堆里,所以查不到我的身份信息”吧?
这剧情蠢到连《知音》都不收。
于是就这么漂着。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敲鼓。
其实也好。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肯收留他,有一个店长会叫他小樱花,会递给他一个薄薄的信封,会在他离开的时候说:拿把伞。
………………
高天原是有员工宿舍的。
路明非不是。
所以得自己找地方住。在新宿区边缘的一条窄巷里,他租到了一个四叠半的房间。
什么是四叠半?就是铺开四张半榻榻米那么大,躺下来伸手能摸到两边墙,翻身的时候得先跟天花板打个招呼。
雨越下越大。
初春的雨不该这么大的。东京的春天应该是樱花和微风,是穿着水手服的女生走在河堤上,是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
可这场雨下得像盛夏的台风,像是这座城市在发泄什么积压已久的情绪。
不过还好。
再过一条街就到了。穿过那条老街,绕过街角的垃圾堆,爬上铁质的楼梯,就是他的四叠半。
或许还能去吃碗拉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脚步轻快了一点。今天发工资了嘛,虽然薄得像个笑话,但总归是钱。
或许可以去街的拉面摊上吃一碗豚骨拉面,然后加两个糖心蛋。
嘿嘿。
路明非笑着笑着,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因为“能加两个糖心蛋”而高兴。
现在却为一碗拉面里的两颗蛋雀跃不已。
人啊,真是贱。
…………
东京街头很少有垃圾桶。
所以路明非每天下班都得绕过一个巨大的垃圾堆。
下町平民区的垃圾堆。冬天还好,垃圾冻得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可现在开春了,雨水一泡,什么味道都出来了。腥的、酸的、腐烂的,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馊了的杂烩汤。
所以见习牛郎小樱花每次路过都会屏住呼吸,加快脚步。
今天也是。
哒哒哒。雨声很大,路明非的脚步声被完全淹没。铁质的楼梯就在前面了,只要爬上那个楼梯,开门,进屋,脱掉湿透的衣服,把自己扔在榻榻米上——
哒。
见习牛郎的脚步停了。
什么声音?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头顶倒水。但那声音又出现了——混在雨声里,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呻吟声。
好像在垃圾堆里。
路明非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伞边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小溪。他看着那个垃圾堆,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堆成一座小山,被雨水打得啪啪响。
呻吟声又响了。
不是错觉,真的有人在垃圾堆里。
路明非的第一反应是走。赶紧走,上楼,关门,当什么都没听见。
东京的夜晚有太多故事,有些故事是不该被路过的陌生人翻开的。
但他的脚没动。
路明非站在雨里,站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够做什么?够回忆一遍《东京流浪汉杀人事件》的剧情,够脑补出一百种好奇害死猫的死法,也够他想起来……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也就手里还有把伞了,如果躺在垃圾堆里的那个人想要这把伞,那就给他吧,也能给他挡挡雨。
所以路明非走过去。
垃圾袋堆成的小山后面,蜷着一个人。
那些色彩在雨里显得格外鲜艳,鲜艳得不像这个垃圾堆该有的东西。
她侧躺着,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看不清长什么样。只看见一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脖子上,发梢垂在积水里,随着雨水轻轻晃动。
路明非站在那里,握着伞,人都傻了。这是什么情况?cosplay玩晕了?
喝多了睡在垃圾堆里?还是说这是哪个神经病往垃圾堆里扔了个真人比例的娃娃?
呻吟声又响了。很轻,像猫叫。
妈呀还是活的,这副打扮是黑道?
然后他看见了血。
很多血,从女孩身下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变成浅红色的溪流,蜿蜿蜒蜒地流进垃圾堆底下的积水里。
那些血混着雨水,混着从便利店垃圾袋里漏出来的酱汁,混着这个城市最底层的污浊,一路流向路边的排水沟。
路明非傻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各种念头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也可能是逃跑的杀手。那种在漫画里穿着风衣、拎着刀、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不管她是哪一边的,沾上这种事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他应该走。
他应该走。
路明非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让他清醒了一点。对,走。上楼,关门,当什么都没看见。会有人发现她的,会有警察来,会有救护车,会有人处理这一切。
跟自己没关系。
路明非往后退了第二步。
“那个……抱歉……”
话从嘴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要说抱歉?对一个不认识的人说抱歉,对一个躺在垃圾堆里流血的陌生女人说抱歉,有什么意义?
“我,我只能帮你打救护车的电话……抱歉……”
路明非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亮他的脸,惨白惨白的,像鬼。
没人接。
急救电话没人接。
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电话那头永远只有忙音,嘟嘟嘟的,像是这座城市在嘲笑他: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做什么?
草!
草草草草草!
路明非转身跑向最近的那户人家,用力敲门。没人应。第二户,没人。第三户,窗户里亮着灯,但他敲了门后,那盏灯熄了。
没人开门。
路明非站在雨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抱歉……抱歉……”
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退一步,看一眼那个蜷在垃圾堆里的身影。再退一步,再看一眼。
我只是个普通人。
什么都做不到。
既没有能力救人,也没有能力冷漠地看着一条命在自己眼前消失。
退到铁质楼梯边上时,少年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摔进水坑里,溅起一大片水花。伞飞出去,落在三米外,孤零零地躺在雨里。
他坐在水坑里,浑身湿透,像个落水的傻子。
冰凉的感觉反倒让他的大脑冷静一下。
草!
我在干什么?
我在怕什么?
反正也是一条烂命而已。
路明非爬起来。没去捡那把伞,直接走向垃圾堆。
他蹲下来,试图把那个女孩抱起来。但她比看起来重得多,路明非使了半天的劲,才勉强把她从垃圾堆里拖出来。
没错,就是拖。像拖一袋米,像拖一件行李,狼狈至极。
她的头垂着,黑色的长发拖在地上,沾满污水和泥。她的风衣敞开了,里面的浮世绘在雨中更加鲜艳,那盛大的樱花和巨大的红日,浸在垃圾堆的脏水里。
路明非终于把她拖进了屋。
四叠半的房间,小得转不开身。路明非把人放在榻榻米上,她侧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活着。还活着。
路明非站在门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衣服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看着那个昏迷的女人,看着她身下又开始渗出来的血,看着自己这间逼仄的、寒酸的、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的房间。
他把手伸进怀里。那个薄薄的信封还在。这个月的工资,够他活三十天的钱。
路明非把它掏出来,揣进裤兜里。转身出门,冲进雨里。
最近的药店,在两条街外。他跑起来,每一步都踩出水花。雨水灌进眼睛,他就使劲眨眼。灌进嘴里,他就使劲吐。
不知道。
但这点工资,应该够吧。
够买一个急救箱,够买一卷绷带,够买一瓶止血药。
够让那个躺在垃圾堆里的陌生女人,多活一个晚上。
路明非拎着急救箱跑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水狗。
万幸,那家药店还没关门。
更万幸的是,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戴着老花镜的店主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大概在东京,深夜浑身湿透冲进药店买急救用品的人,也不算太稀罕。
还找了零。
路明非把零钱揣进兜里,一路狂奔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撂地上。
还好。她还活着。
甚至看起来气息都平稳了一些。
不对!
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快死的人突然精神了,交代几句遗言,然后头一歪,没了。
别啊大姐,我刚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的急救箱,你好歹给个机会让我用一下这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