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夜风从商业街楼宇的缝隙穿过，拂过林梓桢的脸庞，说不上多么凉爽，却也还算宜人。
她单手理着被风吹散的发尾，另一只手被纳希莎拽着——女孩的脚底像是装了弹簧，蹦蹦跳跳着向前走，每隔几步就要停下来张望一眼，以林梓桢的手臂为圆心，随心所欲地绕着圈。
商业街在夜里是另一副模样。白天的喧嚣沉淀成一种更温吞的热闹，霓虹灯的光把街面染成暖橘和冷蓝交杂的色彩，人群里三两成群，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边走边刷手机的上班族，也有和她们一样漫无目的地闲逛的少女。
“梓桢梓桢，快看那个——好大的猫猫耶……！”
纳希莎所指的，是大型购物中心侧面的巨型屏幕。它随着楼的边缘折出了九十度，橘白色的猫咪斜着占满了整幅画面，仰角看过去，就好像要从屏幕里扑进现实一般。
“要走近点看看吗？”
“要！”
纳希莎已经迈开腿了，一点没等回答的意思。林梓桢跟上她，步子慢了半拍，就这么被她拉着往前走。
购物中心的的正下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洁净的地面把屏幕的亮度倒映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纳希莎仰着头，微卷的发丝被风带起来，眸子里映着那只屏幕里的橘猫。
林梓桢站到她身侧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外人的视线。
林梓桢已经习惯和她这么相处了——以监护人的身份。
不过具体来说的话……是姐妹，还是母女呢？
*
“梓桢梓桢……！那是什么？”
纳希莎好奇的声音，将林梓桢拉回了现实。
她望向少女指着的方向，那是一家售卖坚果水果的店铺，门面用可爱的推车摆了一个小摊，插满了各式各样颜色的糖葫芦：草莓的、橙子的、葡萄的，还有最经典的山楂。
“是糖葫芦喔。”林梓桢微笑道，“小时候我们不是吃过吗？妈……咳，余樰买的。”
说顺嘴了。
林梓桢轻轻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略过了那个字。
不过纳希莎并不在意，她偏了偏小脑袋，可仅仅是回忆了片刻便放弃了：“有吗？好像有……？啊，梓桢，我想尝尝那个……！可以吗？”
“好好好……”
林梓桢牵着她折进那家摊前，掏钱递给店员，选了一串最经典的糖山楂；穿着制服的店员递来糖葫芦的同时，不忘补上一句：
“你的妹妹真可爱……！”
……才不是妹妹。
林梓桢在心里反驳着，嘴上却顺着她的话望向身旁的少女：“夸你呢，纳希莎。”
“谢谢姐姐！”
纳希莎充满活力地道谢，声音又脆又甜，让疲乏的店员脸上也难掩笑容，连旁边正在挑货的阿姨都回过头看了一眼。
……现在的话，就算放纳希莎在人类社会独自生活，也不会有一点破绽吧。
看着天真无邪的少女，林梓桢突然产生了这样危险的想法。
*
那年的雪夜后，对于纳希莎与竹祈的处理，教会内部曾争喋不休。
保守派认为，人为促成蚀兽与人类的融合是不可原谅的亵渎行为；为了维系现世的稳定，他们必须以儆效尤，彻底打消这种邪恶的念头——对于竹祈，即便不处刑，至少也得永久软禁。
反对他们的激进派却不这么想。在他们看来，竹祈展现了侵蚀之卵崭新的“可能性”——定向孵化的蚀兽，可以培育成守护现世的力量。他们再一次提及了玖远的例子，召集了协会内部相似能力的魔法少女，对新的实验跃跃欲试。
举棋不定或是对蚀兽不感兴趣的第三派占据了大多数，他们未予置评，只是暂时旁观着。
随着魔法少女系统的修改细节被揭露，辩论也愈发激烈；而终结了这一切的，是安娜·克谢尼娅。
发表意见的修女中，仅有她一人格格不入地提出了一件事——
这些，应该由竹祈自己决定，而不是教会。
老实讲，哪怕比曾经的弥莉亚教光彩上几十倍，曩世教会依旧算不上尊重人权的组织；因此安娜的想法遭到了相当多管理层的不屑。
可是，由于那时候夏目鳰还在这一叙事，他们捏着鼻子也得尊重安娜的看法。
迫于影之魔女的压力，教会各派最终达成了妥协——
半永久性的监视竹祈，在尊重个人意愿的前提下，对她与纳希莎进行研究。
至于负责的修女，自然是安娜·克谢尼娅；而这些举措的落实，也就顺其自然地交到了她手下的骑士团。
这似乎是完美结局，实际上却暗藏玄机——尤其是对安娜来讲，简直如履薄冰。
她原本就是修女中的异类，被许多排斥异叙事的教会成员视为眼中之钉，更是被大多数人认为是凭借与夏目鳰的关系才有了一席之地；借着夏目鳰压力保全竹祈的举动，更是落人口实，让她在协会内部的名望愈发岌岌可危。
不过，她本人倒丝毫不在意——当忧心忡忡的林梓桢跟她挑明时，她这么回答道：
“无所谓啦……你就不用管这么多了，梓桢。教会那边我跟小鳰会处理的……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就好。”
林梓桢依然记得，那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神明，在说这些时露出的笑容有多么令人安心。
*
“好硬……不过好甜！”
纳希莎小口啃着糖葫芦，嘎吱嘎吱像个小仓鼠。
“是吗？给我一颗尝尝——”
“好~”
纳希莎乖巧地将糖葫芦递了过来，林梓桢还是撩起头发，咬下一颗。
甜腻的糖衣逐渐化开，紧随而来的是山楂的微酸——
纳希莎期待地看着她：“好吃吗？”
“嗯……好吃。”
纳希莎眨眨眼，想了一会，轻声问道：“梓桢，我们要不要给安娜姐姐也买一串？”
“……怎么突然提起她了？”
“刚刚在工房的时候，我跟梓桢惹她生气了吧？”
“那是她活该。谁叫她跑来找我茬的。”
纳希莎没有立刻反驳。她低头又咬了一口糖葫芦，慢慢嚼着，像是在认真思考要怎么措辞。
“安娜姐姐……好像真的有其他事吧……？”
“……”
林梓桢选择了沉默。
她对此当然心知肚明。
不论安娜·克谢尼娅表现得再怎么像个人畜无害的天真修女，其本质依旧是人智无法理解的超然存在。
她恐怕早就察觉到林梓桢暗地里的研究，只不过直到现在才打算挑明。
用与外貌不符合的、莫名成熟的语调，纳希莎柔声说道：“我觉得，梓桢还是跟安娜姐姐解释明白，比较好哦？她那么关心我们，肯定不会为难梓桢的……”
——被蚀兽说教了。
这算什么事啊。
林梓桢停下脚步，稍稍蹲下，让视线与纳希莎平齐，然后——
“纳希莎……这件事，不用你来操心。”
话出口时的语气，比她预想的还要冷漠三分。
林梓桢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继续说道：“你应该明白的吧？如果你不继续扮演无知的傻姑娘，我们的过家家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听闻此言的幼小少女，浑身猛地一颤；可由于林梓桢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她连逃走都做不到。
当然，即便她逃走也没有意义——纳希莎只是依靠着林梓桢的能力，才能一定程度上与竹祈分离；反过来讲，只要林梓桢想，她随时都能经由竹祈找到她。
“你应该明白背叛我的后果的，纳希莎。”
女孩瑟瑟发抖的手没拿稳糖葫芦，垂直向下坠去——不过，在接触地面以前，淡紫色的凤蝶接住了它。
林梓桢将糖葫芦递回纳希莎的小手，再度牵起她，莞尔一笑。
“别紧张……我只是在开玩笑啦。走吧——我们去里面看看。”
……真的可以吗？去人那么多的地方？
纳希莎胆怯的眼神询问着这样的问题，可林梓桢却全然将其无视。
*
在余槿困于曩世的两年间，林梓桢终于赢得了纳希莎的信任。
说“终于”也许有些言过其实，毕竟纳希莎素来对她抱有好感——在青兰之家时便是如此了。林梓桢想要和她拉近距离，根本没有丝毫困难。
可是，林梓桢依旧被某个问题困扰着：
蚀兽真的拥有“感情”吗？
或者说，蚀兽的情感，真的是“源自内心”的吗？
为了诱骗猎物，特殊种的蚀兽会拟态成被吞食的人类；这是它们的本能、是它们进化的必然结果。
纳希莎也不例外，她如今模仿的，是幼年的竹祈——
可是，“竹祈”幼时的人格，原本就由纳希莎主导；按照这个思路，纳希莎真的还算在“模仿”吗？她难道真得需要“扮演”自己吗？
专攻于蚀兽领域的林梓桢知道，这种近似于世界残渣的怪物，顶点（即特殊种）与人类的界限其实颇为模糊；而竹祈与纳希莎的联系更是远比表面上要复杂，两者之间的影响犹如密集藤蔓纠缠不清，压根没办法去谁是真正的“自我”。
林梓桢了解纳希莎的另一面，清楚地知道，她正是那个诱骗杀死枫、直接导致余樰走向偏执的怪物；同时，林梓也清楚，纳希莎的本能依旧会干扰竹祈的决策，竹祈的喜恶同样会改变纳希莎的想法——尤其是在她们完全接受了彼此之后。
可是，拥有水仙之名的蚀兽，所展现的一切“美好”，到底是否只是虚伪的幻觉、是竹祈留下的虚影呢？
对林梓桢来说，纳希莎毋庸置疑是“特别”的。
可也仅仅是这样了。
时至今日，林梓桢依旧没有找到更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也许……
那答案并不存在。
*
购物中心内冷气开的很足，从室外走进来的瞬间，林梓桢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纳希莎仰起头，望着五层楼高的中庭，兴奋不已：
“好漂亮喔……！”
她的声音里寻不见一点惊恐，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梓桢没有接话，只是望向商场的指引牌。
“要去哪……？”
“纳希莎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歪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知道哎……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这家商场就小祈家附近吧……你没跟着她来过？”
“那才不算‘来过’啦……”
纳希莎的声音很轻，与其说是在回答林梓桢，反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接着，她再度问道：“梓桢呢？不是说要买东西吗？买什么？”
……那只是摆脱安娜的借口而已。
林梓桢并没有不识趣到如实回答，但她也的确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便随口答道：“……先逛逛吧。”
*
这家新修建的购物中心商业街的正中心，建成时林梓桢并不在森见；回到森见后，由于教会的事务繁忙，她也没什么空闲来逛过。
她虽说表面看起来是那种追逐热潮与时尚的女生，可内里却意外的保守——实际上，她的绝大部分衣服与化妆品，都是听从了手下骑士的建议（尤其是某个粉红色的魔炮使）才买的。
不过，这不代表林梓桢不享受逛街的乐趣。没什么目标的她，任由纳希莎欢快的脚步带领着，经过一个个光彩鲜亮的橱窗——
直到，纳希莎在一家小店前驻足。
那似乎是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一整排手帐本，封面各异，有烫金字母的，有压花皮革的，也有贴了干花标本的透明封皮款，每一本都配着专属的小卡片，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可爱的价签；旁边还摆了一圈蜡笔、彩铅与贴花，颜色从最浅的奶白一路排到最深的炭黑，渐变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精心策划的展示。
纳希莎隔着橱窗，两眼放光：“梓桢……这是什么……？好可爱！”
“那就进去看看……”
还没等她说完，纳希莎已经在往里走了。
店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走进去能闻到淡淡的纸张气味，夹着某种类似香木的气息。
店员坐在柜台后面忙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见是两个女孩子，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主动靠过来。
纳希莎在架子间慢吞吞地走着，视线从这格移到那格，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生怕自己不经意间触碰到什么。
见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跟在后面的林梓桢忍不住开口：“想仔细看的话，拿起来也没关系的……”
“啊……好……”
纳希莎呆呆地回应着，伸出手，却迟迟没有落下，最后又扭扭捏捏地缩了回去。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少女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走到在橱窗看到的手账本附近，纳希莎才停下，认认真真地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手账本与书写工具。
林梓桢在她身旁停下，随手拿起一本牛皮封面的手帐翻开，里面厚实的纸张令她心情舒畅。
不过，林梓桢并没有记账的习惯，她只是翻看了下便把它放了回去，扭头看了一眼纳希莎。
女孩正对着一套彩铅发呆。
“喜欢这个吗？”
“嗯……好多颜色，摆在一起……好漂亮……”
纳希莎慢慢抬起眼睛，单纯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情。
林梓桢毫不犹豫地拿下彩铅：”喜欢就拿着呗。”
纳希莎愣了下：“……梓桢——？”
“怎么了？这点小东西我还是买得起的……”
“不，不是那个意思——买了也没有用吧？”不知为何，纳希莎有些慌张，“工房里用不到它，我也不会画画……”
“又不一定非要会画画才能用这个。”
林梓桢耸耸肩，又拿起一旁一本手账——那是纳希莎在橱窗外盯着看最久的那本。
“梓桢……？”
“喏。你可以拿它来写日记……绘图日记。”林梓桢微笑道。
“哎……？日记？我吗？”
“是啊，小孩子不是最喜欢这种了吗？你也写写看吧。”林梓桢轻描淡写地说道。
“可……可我是——”
纳希莎的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使劲地摇了摇头。
林梓桢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可她没有评价，只是自顾自地又挑了几张贴画。
“嗯……其他东西的话工房里有。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纳希莎紧咬着嘴唇，半响才憋出一句。
“……谢谢梓桢。”
“……”
真是笨蛋。
林梓桢在心里骂道，不知是在说纳希莎，还是在说自己。
*
走出了文具店，没几步便是一家精品店。
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手作饰品随心所欲地摆在玻璃橱柜上，供顾客挑选；纳希莎只是在门口徘徊了几秒，并没有进去的意思——也许是刚才林梓桢的举动，让她不自觉地约束起了旺盛的好奇心。
林梓桢并没有看漏她的迟疑，她指着展示台最外侧的、吸引了纳希莎注意力的耳夹，随口问道：“不进去看看？”
纳希莎摇了摇头：“不用，我耳朵又没有洞……”
“耳夹不用打耳洞。”
眼见林梓桢就要进去，纳希莎固执地拽住了她：“那也不用……！”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这种小玩意吗？”
“不……不是的！我也没那么喜欢啦……！”
没有理会纳希莎苍白的辩解，林梓桢松开了牵着的手，兀自朝店里走去——
“梓桢——我说了不用了啊——！”
“谁说要给你买了？我只是自己想看看……刚巧缺个发卡呢。”
“哎……？等，等等——”
纳希莎诧异地呆立在原地，而林梓桢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了。
她慌忙小跑着跟上去。
年轻的店员小姐见两人走进来，热情地迎了上来：“想要点什么吗？”
“那个耳夹，麻烦拿给我试一下。”
林梓桢站定，朝着最初看见的耳夹努了努嘴。
“给您。”
店员将耳夹取出来，递到林梓桢的手里——那耳夹是银质的，做成了小扇贝的样式，扇贝上面还绘着可爱的小花图案。
“这……是水仙（Narcissus）吗？”
……怪不得纳希莎（Narcissa）会感兴趣。
听到她的问话，年轻的店员瞬间两眼放光：“是的……！您看得真准……！这个是店长姐姐亲手做的，她说灵感来自于环游世界的旅行时看到的，海边的一片水仙田——！”
“难道……你是说滩黑岩？”
林梓桢饶有兴味地接话道。
“哎？！您也去过那里吗？！”
“嗯……之前出差的时候凑巧路过了。”
……以魔法少女的姿态。
“真的假的……？！店长说，她就是在那里遇见了…………”
店员凑了上来，激动地讲起了她们店长的传奇经历与经典语录。看着满怀憧憬的店员，林梓桢没忍心提起，当她经过时，水仙田早已经被破坏，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山丘。
在店员分享店长的光辉事迹时，纳希莎在林梓桢的背后，捏着她的衣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可以试一下吗？” 林梓桢打断了店员的滔滔不绝，轻声问道。
“当然！”
“过来，纳希莎。”
看着望向自己的林梓桢，纳希莎欲言又止，犹豫半秒还是乖乖地走到了她的跟前。
林梓桢俯下身子，拨开她垂下的发丝，把耳夹轻轻扣上去，一边一个。
“那个……梓桢……”
林梓桢并不想听面红耳赤的纳希莎讲话，只是略显强硬地命令道：“抬头。”
纳希莎听话地抬起头，扇贝耳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摆，上面铭刻的水仙花在拥有水仙之名的蚀兽身上绽放。
——纳希莎是模仿着竹祈的蚀兽。虽说为了不过于违和，她拟态成了七八岁孩童的样子，可不论如何，她的外貌都应该与童年的竹祈一模一样才对。
可是，为什么……
此时此刻的纳希莎给林梓桢的感觉，会与竹祈截然不同？
竹祈不会像这样为小小的饰品而心动，也不会露出和她一样纯真羞涩的表情。
在这一瞬间，林梓桢比任何时候都能清晰地认知到，纳希莎与竹祈，实际上有着本质的区别。
分歧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还是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不过她没有察觉？
见林梓桢一直沉默地盯着自己，纳希莎有些不安；她的小手在胸前纠结着，拼尽全力才挤出了几个字
“……好看吗？”
“太可爱了——！！你姐姐的眼光真棒！”
在林梓桢开口之前，店员抢先一步夸赞道，举起梳妆镜递给纳希莎看。
……所以说，才不是什么姐姐啊。
林梓桢在心中驳斥着，嘴上却波澜不惊：“要买吗，纳希莎？”
纳希莎呆然地望着镜中的自己，近乎本能地点了点头——当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这动作的含义时，林梓桢已经结完账了。
*
提着大包小包来到购物中心三层时，纳希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个……梓桢……你不是要买东西嘛？可为什么……全是在给我买啊……”
“我又不缺什么。”林梓桢理所当然地回道，“怎么，不开心吗？”
“开心是很开心啦——只不过……”纳希莎看着手里各式各样的购物袋，眼神中充满了迟疑，“这样……真的好吗？”
纳希莎的问题暧昧不清，但林梓桢能理解她的意思。
“有什么不好的？”林梓桢反问道，“看你开心，我也开心啊。”
“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
“可是……梓桢……不是讨厌我吗？”
林梓桢停住了。
“……你说什么？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在工房的时候，安娜姐姐说你最讨厌蚀兽了……”
林梓桢叹了口气：“既然你听到了，那你应该知道，我下一句紧接着就是‘你不一样’。”
纳希莎困惑地摇了摇头：“但……我没什么不一样的吧……？我也是蚀兽，也吞噬过人类的过去——”
“到此为止，纳希莎。”林梓桢漠然地打断道，“我怎么看待你，由我自己决定，不需要你来说三道四。”
“梓桢，你今天，真得很奇怪……”
“奇怪的是你才对，纳希莎。”
*
按照帷幕之下的运行规则，她们互为猎人与猎物、天敌与死敌、守护者与怪物。
不管怎么看，宠溺蚀兽都与林梓桢所坚持的正义相悖；可她却觉得自己这么做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为什么？
是哪儿出错了吗？
两年间，林梓桢已经养成了忽略这些问题的习惯，维持着自我矛盾的双重标准，过着自认为“理所当然”的生活。
当然，视而不见，并不代表房间里的大象不存在。
*
一面思考着找不到答案的事，林梓桢漫不经心地踱着步；纳希莎识趣地没有再出声，乖巧地跟在她的身旁，牵着她的手，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不论路过的谁看来，她们都只是一对关系很好的平凡姐妹吧——
想到这里，林梓桢莫名地开始有些烦躁。
“去那里看看吧。”
为了转换心情，她看也没看，随手指向某家店铺。
“哎……？那……那家吗？梓桢……我是真的没想要那个……！”
……事到如今，还在大惊小怪什么？
林梓桢皱起眉，刚想吐槽身边的少女，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指着的地方，的确值得纳希莎发出惊呼。
……怎么偏偏是家泳装店啊？
也罢。想来旧泳装的确有些穿不下了，趁此机会换一身吧。
“你不想要我想要——快点走啦。”
多少有些自暴自弃的林梓桢，硬拉着满脸通红的蚀兽少女，走进了那家看起来就很清凉的店。
*
试衣间前排了零星的队，货架之间三三两两站着人，店员被叫来叫去，完全没有空闲来接待她们。林梓桢扫了一眼店内的情形，稍稍松了口气。
她转头瞥向在五花八门的泳衣间缩成一团的纳希莎，径直问道：“我帮你选一件？”
“不……不需要啦——”
“那你自己选——”
“我是说不需要泳装……！”纳希莎红着脸喊道。
“不穿泳装，怎么去海边玩啊？”
“哎……梓桢真的要带我去吗？不对不对——！带我来这里已经够出格了，梓桢没必要冒那种险！”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啊……”林梓桢苦笑道，“那反过来，你替我看看，总行了吧？”
“哎……这个……”
林梓桢没给纳希莎犹豫的机会，从货架上挑起一件泳装，举起给纳希莎看。
海蓝色的吊带式上衣，配上同色系的荷叶边裤裙，印着淡粉色的碎花，设计上偏向于活泼。
“这个怎么样？”
“哎？呃……这个……唔……”
“尽管说就好，别支支吾吾的。”林梓桢催促道。
“我不喜欢蓝色……”
"巧了，我也不喜欢。"林梓桢把它塞回去，顺手拿起旁边的另一件，举高。
这次，是纯黑色的比基尼。
“呜哇……漏……漏太多了……吧！！”
虽说那比基尼已经算是低调的款式了，可对于纳希莎来讲，冲击力似乎还是太强。
林梓桢将比基尼放回去，又翻出了另一件：“……那这件？”
那是橙红色的连体式泳衣，颜色自浅向深渐变，仿佛黄昏，抑或是晚霞。
“橙色是很搭梓桢的发色啦……就是，这个颜色让我不怎么舒服……”
“同感。都怪那个可恶的炮击使……纳希莎，你觉得什么颜色好？”
纳希莎食指放在唇边，想了一会，提议道：“也许是……紫色？”
“会不会太扎眼了……？”
“可是……提到梓桢就是紫色嘛。毕竟，梓桢的凤蝶那么漂亮……”
说这话时，纳希莎不知为何多了几分底气。
“根本就是刻板印象啊……”
“可是。漂亮就是漂亮嘛！”
见纳希莎如此固执地坚持着，林梓桢耸耸肩，指向货架：“既然如此，你来帮我挑一件吧。”
“哎？我……我来吗？”
“快去快去。”
林梓桢将双手放在纳希莎的肩上，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往货架深处走。
老实讲，把选衣服的任务交给纳希莎并不是什么合理的决策。毕竟她的性格一直受到竹祈的影响，而竹祈的衣品与审美怎么看都不适合林梓桢——
但不知为何，林梓桢就是想让纳希莎帮自己选。
她站在货架旁边，看着纳希莎在泳装之间穿行，一件一件地抽出来端详，蹙着眉比对颜色；有时候，他会对着两件不同的款式左看右看，像是面临什么艰难的抉择。
偶尔，纳希莎也会回头，找到林梓桢的方向，把手里的衣服朝她那边比一比，然后又摇摇头，转身塞回去，继续挑选。
林梓桢满意地拍拍手，悄悄转身，走进了对面的儿童泳装区。
*
“就这个吧！”
最终，纳希莎递给林梓桢的，是一件淡紫色的分体式纱裙，裙边装饰着繁复的蕾丝褶皱；相较于性感，更多展现出的是高贵与优雅。
……和变身时的礼服差不多啊。
不变身的自己，真得驾驭得了这种风格吗？
林梓桢有些犹豫，但并没有把疑虑说出口；她只是笑眯眯地拿出藏在身后的泳装，交换似地递给纳希莎。
“这是你的。”
纳希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脸色立刻变了：“哎哎哎……？我不是说了，我不需要这个——”
“别说那么扫兴的话了，赶紧去试试。”
林梓桢强硬地塞到纳希莎的手里，赶鸭子似地推着她的肩膀，让她进到了女更衣室。
看她消失在更衣间的帘子后，林梓桢自己也去了对面的隔间；当林梓桢换完走出来时，纳希莎依旧没有露面。
“梓桢，等——”
“不等。快点进去换！”
“呜……！”
可怜的纳希莎，就这样被堵在了更衣室内。
至于罪魁祸首，则是背靠着旁边的墙站着，交叉着手臂，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以及偶尔传出的自言自语——
"这个怎么系……？绑这边？啊等等——"
就这么过了一会，见帘子里依旧没有进展，林梓桢实在忍不住，开口询问：“纳希莎，你还好吗？”
里面的动静猛地停了。
接着，是纳希莎像是被吓到的轻呼，那声音细得像只小动物，尾音还没落稳，少女已经慌乱地应了一声："没……没什么……"
“不会穿？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用，我自己来——”声音传出了一半又戛然而止，片刻的沉默后，是近乎呢喃的低语，“呜……梓桢，帮……帮帮我啦……”
接着，帘子拉开了一条细缝。
林梓桢走进去，望着面红耳赤的纳希莎与被她搞成一团乱麻的绳结，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真是的。”
…………
*
换回原本的常服时，纳希莎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付完款的林梓桢，一边将选好的泳衣交给店员，一边朝她轻声开口：“很可爱哦，纳希莎。”
“别……别再捉弄我啦，梓桢！”
“我可没那么无聊。下次去海边玩的时候，穿出来让大家看看吧？”
纳希莎头摇的像拨浪鼓：“不……不行啦，梓桢——！我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去那样的地方啊……！”
“不去的话，买泳装不是没意义了吗？”
“所以说我不需要嘛……！”
“你呀，别太小看我了。我能带你来这里，就能带你去海边——只要有我在，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不，这会给梓桢添麻烦的——”
“这不需要你担心。”林梓桢淡然回道。
“……”
纳希莎显然没法接受林梓桢的话，但也不敢去反驳。
这时，店员将包好的泳装递了过来，林梓桢微笑着谢过，将其中之一交给少女，尔后在她耳边轻声开口：“记住，纳希莎……你只需要玩好你的过家家，其他什么都不用想——剩下的，交给我就好。明白了吗？”
纳希莎望着她，稚嫩的面孔上，却有着与孩童不相符的复杂神情。
过了不知多久，她终于下定决心就要开口——
可在那之前，
“哎……梓桢？”
试衣间走出的某人，惊讶地打断了她。
意料之外的声音，让林梓桢愣住了。
“姐……姐姐……？！”
林燕栖来回审视着不知所措的纳希莎与莫名紧张的林梓桢，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也变得玩味。
"这可真巧，"她说，语气悠闲，像是在聊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正有事要找你呢。"
她顿了顿，视线最终落回在妹妹的脸上——
“久违地来陪姐姐吃个夜宵怎么样，梓桢？”
【PS:草草草手残多粘贴了一遍……到这里这章就结束了，后面重复了，不用看……字数太多删掉补不回来了，姑且先这样吧，反正是免费章节……】
*
纳希莎所指的，是大型购物中心侧面的巨型屏幕。它随着楼的边缘折出了九十度，橘白色的猫咪斜着占满了整幅画面，仰角看过去，就好像要从屏幕里扑进现实一般。
“要走近点看看吗？”
“要！”
纳希莎已经迈开腿了，一点没等回答的意思。林梓桢跟上她，步子慢了半拍，就这么被她拉着往前走。
购物中心的的正下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洁净的地面把屏幕的亮度倒映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纳希莎仰着头，微卷的发丝被风带起来，眸子里映着那只屏幕里的橘猫。
林梓桢站到她身侧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外人的视线。
林梓桢已经习惯和她这么相处了——以监护人的身份。
不过具体来说的话……是姐妹，还是母女呢？
*
“梓桢梓桢……！那是什么？”
纳希莎好奇的声音，将林梓桢拉回了现实。
她望向少女指着的方向，那是一家售卖坚果水果的店铺，门面用可爱的推车摆了一个小摊，插满了各式各样颜色的糖葫芦：草莓的、橙子的、葡萄的，还有最经典的山楂。
“是糖葫芦喔。”林梓桢微笑道，“小时候我们不是吃过吗？妈……咳，余樰买的。”
说顺嘴了。
林梓桢轻轻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略过了那个字。
不过纳希莎并不在意，她偏了偏小脑袋，可仅仅是回忆了片刻便放弃了：“有吗？好像有……？啊，梓桢，我想尝尝那个……！可以吗？”
“好好好……”
林梓桢牵着她折进那家摊前，掏钱递给店员，选了一串最经典的糖山楂；穿着制服的店员递来糖葫芦的同时，不忘补上一句：
“你的妹妹真可爱……！”
……才不是妹妹。
林梓桢在心里反驳着，嘴上却顺着她的话望向身旁的少女：“夸你呢，纳希莎。”
“谢谢姐姐！”
纳希莎充满活力地道谢，声音又脆又甜，让疲乏的店员脸上也难掩笑容，连旁边正在挑货的阿姨都回过头看了一眼。
……现在的话，就算放纳希莎在人类社会独自生活，也不会有一点破绽吧。
看着天真无邪的少女，林梓桢突然产生了这样危险的想法。
*
那年的雪夜后，对于纳希莎与竹祈的处理，教会内部曾争喋不休。
保守派认为，人为促成蚀兽与人类的融合是不可原谅的亵渎行为；为了维系现世的稳定，他们必须以儆效尤，彻底打消这种邪恶的念头——对于竹祈，即便不处刑，至少也得永久软禁。
反对他们的激进派却不这么想。在他们看来，竹祈展现了侵蚀之卵崭新的“可能性”——定向孵化的蚀兽，可以培育成守护现世的力量。他们再一次提及了玖远的例子，召集了协会内部相似能力的魔法少女，对新的实验跃跃欲试。
举棋不定或是对蚀兽不感兴趣的第三派占据了大多数，他们未予置评，只是暂时旁观着。
随着魔法少女系统的修改细节被揭露，辩论也愈发激烈；而终结了这一切的，是安娜·克谢尼娅。
发表意见的修女中，仅有她一人格格不入地提出了一件事——
这些，应该由竹祈自己决定，而不是教会。
老实讲，哪怕比曾经的弥莉亚教光彩上几十倍，曩世教会依旧算不上尊重人权的组织；因此安娜的想法遭到了相当多管理层的不屑。
可是，由于那时候夏目鳰还在这一叙事，他们捏着鼻子也得尊重安娜的看法。
迫于影之魔女的压力，教会各派最终达成了妥协——
半永久性的监视竹祈，在尊重个人意愿的前提下，对她与纳希莎进行研究。
至于负责的修女，自然是安娜·克谢尼娅；而这些举措的落实，也就顺其自然地交到了她手下的骑士团。
这似乎是完美结局，实际上却暗藏玄机——尤其是对安娜来讲，简直如履薄冰。
她原本就是修女中的异类，被许多排斥异叙事的教会成员视为眼中之钉，更是被大多数人认为是凭借与夏目鳰的关系才有了一席之地；借着夏目鳰压力保全竹祈的举动，更是落人口实，让她在协会内部的名望愈发岌岌可危。
不过，她本人倒丝毫不在意——当忧心忡忡的林梓桢跟她挑明时，她这么回答道：
“无所谓啦……你就不用管这么多了，梓桢。教会那边我跟小鳰会处理的……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就好。”
林梓桢依然记得，那位不知活了多少年的神明，在说这些时露出的笑容有多么令人安心。
*
“好硬……不过好甜！”
纳希莎小口啃着糖葫芦，嘎吱嘎吱像个小仓鼠。
“是吗？给我一颗尝尝——”
“好~”
纳希莎乖巧地将糖葫芦递了过来，林梓桢还是撩起头发，咬下一颗。
甜腻的糖衣逐渐化开，紧随而来的是山楂的微酸——
纳希莎期待地看着她：“好吃吗？”
“嗯……好吃。”
纳希莎眨眨眼，想了一会，轻声问道：“梓桢，我们要不要给安娜姐姐也买一串？”
“……怎么突然提起她了？”
“刚刚在工房的时候，我跟梓桢惹她生气了吧？”
“那是她活该。谁叫她跑来找我茬的。”
纳希莎没有立刻反驳。她低头又咬了一口糖葫芦，慢慢嚼着，像是在认真思考要怎么措辞。
“安娜姐姐……好像真的有其他事吧……？”
“……”
林梓桢选择了沉默。
她对此当然心知肚明。
不论安娜·克谢尼娅表现得再怎么像个人畜无害的天真修女，其本质依旧是人智无法理解的超然存在。
她恐怕早就察觉到林梓桢暗地里的研究，只不过直到现在才打算挑明。
用与外貌不符合的、莫名成熟的语调，纳希莎柔声说道：“我觉得，梓桢还是跟安娜姐姐解释明白，比较好哦？她那么关心我们，肯定不会为难梓桢的……”
——被蚀兽说教了。
这算什么事啊。
林梓桢停下脚步，稍稍蹲下，让视线与纳希莎平齐，然后——
“纳希莎……这件事，不用你来操心。”
话出口时的语气，比她预想的还要冷漠三分。
林梓桢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继续说道：“你应该明白的吧？如果你不继续扮演无知的傻姑娘，我们的过家家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听闻此言的幼小少女，浑身猛地一颤；可由于林梓桢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她连逃走都做不到。
当然，即便她逃走也没有意义——纳希莎只是依靠着林梓桢的能力，才能一定程度上与竹祈分离；反过来讲，只要林梓桢想，她随时都能经由竹祈找到她。
“你应该明白背叛我的后果的，纳希莎。”
女孩瑟瑟发抖的手没拿稳糖葫芦，垂直向下坠去——不过，在接触地面以前，淡紫色的凤蝶接住了它。
林梓桢将糖葫芦递回纳希莎的小手，再度牵起她，莞尔一笑。
“别紧张……我只是在开玩笑啦。走吧——我们去里面看看。”
……真的可以吗？去人那么多的地方？
纳希莎胆怯的眼神询问着这样的问题，可林梓桢却全然将其无视。
*
在余槿困于曩世的两年间，林梓桢终于赢得了纳希莎的信任。
说“终于”也许有些言过其实，毕竟纳希莎素来对她抱有好感——在青兰之家时便是如此了。林梓桢想要和她拉近距离，根本没有丝毫困难。
可是，林梓桢依旧被某个问题困扰着：
蚀兽真的拥有“感情”吗？
或者说，蚀兽的情感，真的是“源自内心”的吗？
为了诱骗猎物，特殊种的蚀兽会拟态成被吞食的人类；这是它们的本能、是它们进化的必然结果。
纳希莎也不例外，她如今模仿的，是幼年的竹祈——
可是，“竹祈”幼时的人格，原本就由纳希莎主导；按照这个思路，纳希莎真的还算在“模仿”吗？她难道真得需要“扮演”自己吗？
专攻于蚀兽领域的林梓桢知道，这种近似于世界残渣的怪物，顶点（即特殊种）与人类的界限其实颇为模糊；而竹祈与纳希莎的联系更是远比表面上要复杂，两者之间的影响犹如密集藤蔓纠缠不清，压根没办法去谁是真正的“自我”。
林梓桢了解纳希莎的另一面，清楚地知道，她正是那个诱骗杀死枫、直接导致余樰走向偏执的怪物；同时，林梓也清楚，纳希莎的本能依旧会干扰竹祈的决策，竹祈的喜恶同样会改变纳希莎的想法——尤其是在她们完全接受了彼此之后。
可是，拥有水仙之名的蚀兽，所展现的一切“美好”，到底是否只是虚伪的幻觉、是竹祈留下的虚影呢？
对林梓桢来说，纳希莎毋庸置疑是“特别”的。
可也仅仅是这样了。
时至今日，林梓桢依旧没有找到更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也许……
那答案并不存在。
*
购物中心内冷气开的很足，从室外走进来的瞬间，林梓桢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纳希莎仰起头，望着五层楼高的中庭，兴奋不已：
“好漂亮喔……！”
她的声音里寻不见一点惊恐，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梓桢没有接话，只是望向商场的指引牌。
“要去哪……？”
“纳希莎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歪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知道哎……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这家商场就小祈家附近吧……你没跟着她来过？”
“那才不算‘来过’啦……”
纳希莎的声音很轻，与其说是在回答林梓桢，反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接着，她再度问道：“梓桢呢？不是说要买东西吗？买什么？”
……那只是摆脱安娜的借口而已。
林梓桢并没有不识趣到如实回答，但她也的确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便随口答道：“……先逛逛吧。”
*
这家新修建的购物中心商业街的正中心，建成时林梓桢并不在森见；回到森见后，由于教会的事务繁忙，她也没什么空闲来逛过。
她虽说表面看起来是那种追逐热潮与时尚的女生，可内里却意外的保守——实际上，她的绝大部分衣服与化妆品，都是听从了手下骑士的建议（尤其是某个粉红色的魔炮使）才买的。
不过，这不代表林梓桢不享受逛街的乐趣。没什么目标的她，任由纳希莎欢快的脚步带领着，经过一个个光彩鲜亮的橱窗——
直到，纳希莎在一家小店前驻足。
那似乎是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一整排手帐本，封面各异，有烫金字母的，有压花皮革的，也有贴了干花标本的透明封皮款，每一本都配着专属的小卡片，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可爱的价签；旁边还摆了一圈蜡笔、彩铅与贴花，颜色从最浅的奶白一路排到最深的炭黑，渐变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精心策划的展示。
纳希莎隔着橱窗，两眼放光：“梓桢……这是什么……？好可爱！”
“那就进去看看……”
还没等她说完，纳希莎已经在往里走了。
店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走进去能闻到淡淡的纸张气味，夹着某种类似香木的气息。
店员坐在柜台后面忙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见是两个女孩子，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主动靠过来。
纳希莎在架子间慢吞吞地走着，视线从这格移到那格，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生怕自己不经意间触碰到什么。
见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跟在后面的林梓桢忍不住开口：“想仔细看的话，拿起来也没关系的……”
“啊……好……”
纳希莎呆呆地回应着，伸出手，却迟迟没有落下，最后又扭扭捏捏地缩了回去。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少女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走到在橱窗看到的手账本附近，纳希莎才停下，认认真真地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手账本与书写工具。
林梓桢在她身旁停下，随手拿起一本牛皮封面的手帐翻开，里面厚实的纸张令她心情舒畅。
不过，林梓桢并没有记账的习惯，她只是翻看了下便把它放了回去，扭头看了一眼纳希莎。
女孩正对着一套彩铅发呆。
“喜欢这个吗？”
“嗯……好多颜色，摆在一起……好漂亮……”
纳希莎慢慢抬起眼睛，单纯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情。
林梓桢毫不犹豫地拿下彩铅：”喜欢就拿着呗。”
纳希莎愣了下：“……梓桢——？”
“怎么了？这点小东西我还是买得起的……”
“不，不是那个意思——买了也没有用吧？”不知为何，纳希莎有些慌张，“工房里用不到它，我也不会画画……”
“又不一定非要会画画才能用这个。”
林梓桢耸耸肩，又拿起一旁一本手账——那是纳希莎在橱窗外盯着看最久的那本。
“梓桢……？”
“喏。你可以拿它来写日记……绘图日记。”林梓桢微笑道。
“哎……？日记？我吗？”
“是啊，小孩子不是最喜欢这种了吗？你也写写看吧。”林梓桢轻描淡写地说道。
“可……可我是——”
纳希莎的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使劲地摇了摇头。
林梓桢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可她没有评价，只是自顾自地又挑了几张贴画。
“嗯……其他东西的话工房里有。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纳希莎紧咬着嘴唇，半响才憋出一句。
“……谢谢梓桢。”
“……”
真是笨蛋。
林梓桢在心里骂道，不知是在说纳希莎，还是在说自己。
*
走出了文具店，没几步便是一家精品店。
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手作饰品随心所欲地摆在玻璃橱柜上，供顾客挑选；纳希莎只是在门口徘徊了几秒，并没有进去的意思——也许是刚才林梓桢的举动，让她不自觉地约束起了旺盛的好奇心。
林梓桢并没有看漏她的迟疑，她指着展示台最外侧的、吸引了纳希莎注意力的耳夹，随口问道：“不进去看看？”
纳希莎摇了摇头：“不用，我耳朵又没有洞……”
“耳夹不用打耳洞。”
眼见林梓桢就要进去，纳希莎固执地拽住了她：“那也不用……！”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这种小玩意吗？”
“不……不是的！我也没那么喜欢啦……！”
没有理会纳希莎苍白的辩解，林梓桢松开了牵着的手，兀自朝店里走去——
“梓桢——我说了不用了啊——！”
“谁说要给你买了？我只是自己想看看……刚巧缺个发卡呢。”
“哎……？等，等等——”
纳希莎诧异地呆立在原地，而林梓桢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了。
她慌忙小跑着跟上去。
年轻的店员小姐见两人走进来，热情地迎了上来：“想要点什么吗？”
“那个耳夹，麻烦拿给我试一下。”
林梓桢站定，朝着最初看见的耳夹努了努嘴。
“给您。”
店员将耳夹取出来，递到林梓桢的手里——那耳夹是银质的，做成了小扇贝的样式，扇贝上面还绘着可爱的小花图案。
“这……是水仙（Narcissus）吗？”
……怪不得纳希莎（Narcissa）会感兴趣。
听到她的问话，年轻的店员瞬间两眼放光：“是的……！您看得真准……！这个是店长姐姐亲手做的，她说灵感来自于环游世界的旅行时看到的，海边的一片水仙田——！”
“难道……你是说滩黑岩？”
林梓桢饶有兴味地接话道。
“哎？！您也去过那里吗？！”
“嗯……之前出差的时候凑巧路过了。”
……以魔法少女的姿态。
“真的假的……？！店长说，她就是在那里遇见了…………”
店员凑了上来，激动地讲起了她们店长的传奇经历与经典语录。看着满怀憧憬的店员，林梓桢没忍心提起，当她经过时，水仙田早已经被破坏，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山丘。
在店员分享店长的光辉事迹时，纳希莎在林梓桢的背后，捏着她的衣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可以试一下吗？” 林梓桢打断了店员的滔滔不绝，轻声问道。
“当然！”
“过来，纳希莎。”
看着望向自己的林梓桢，纳希莎欲言又止，犹豫半秒还是乖乖地走到了她的跟前。
林梓桢俯下身子，拨开她垂下的发丝，把耳夹轻轻扣上去，一边一个。
“那个……梓桢……”
林梓桢并不想听面红耳赤的纳希莎讲话，只是略显强硬地命令道：“抬头。”
纳希莎听话地抬起头，扇贝耳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摆，上面铭刻的水仙花在拥有水仙之名的蚀兽身上绽放。
——纳希莎是模仿着竹祈的蚀兽。虽说为了不过于违和，她拟态成了七八岁孩童的样子，可不论如何，她的外貌都应该与童年的竹祈一模一样才对。
可是，为什么……
此时此刻的纳希莎给林梓桢的感觉，会与竹祈截然不同？
竹祈不会像这样为小小的饰品而心动，也不会露出和她一样纯真羞涩的表情。
在这一瞬间，林梓桢比任何时候都能清晰地认知到，纳希莎与竹祈，实际上有着本质的区别。
分歧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还是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不过她没有察觉？
见林梓桢一直沉默地盯着自己，纳希莎有些不安；她的小手在胸前纠结着，拼尽全力才挤出了几个字
“……好看吗？”
“太可爱了——！！你姐姐的眼光真棒！”
在林梓桢开口之前，店员抢先一步夸赞道，举起梳妆镜递给纳希莎看。
……所以说，才不是什么姐姐啊。
林梓桢在心中驳斥着，嘴上却波澜不惊：“要买吗，纳希莎？”
纳希莎呆然地望着镜中的自己，近乎本能地点了点头——当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这动作的含义时，林梓桢已经结完账了。
*
提着大包小包来到购物中心三层时，纳希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个……梓桢……你不是要买东西嘛？可为什么……全是在给我买啊……”
“我又不缺什么。”林梓桢理所当然地回道，“怎么，不开心吗？”
“开心是很开心啦——只不过……”纳希莎看着手里各式各样的购物袋，眼神中充满了迟疑，“这样……真的好吗？”
纳希莎的问题暧昧不清，但林梓桢能理解她的意思。
“有什么不好的？”林梓桢反问道，“看你开心，我也开心啊。”
“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
“可是……梓桢……不是讨厌我吗？”
林梓桢停住了。
“……你说什么？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在工房的时候，安娜姐姐说你最讨厌蚀兽了……”
林梓桢叹了口气：“既然你听到了，那你应该知道，我下一句紧接着就是‘你不一样’。”
纳希莎困惑地摇了摇头：“但……我没什么不一样的吧……？我也是蚀兽，也吞噬过人类的过去——”
“到此为止，纳希莎。”林梓桢漠然地打断道，“我怎么看待你，由我自己决定，不需要你来说三道四。”
“梓桢，你今天，真得很奇怪……”
“奇怪的是你才对，纳希莎。”
*
按照帷幕之下的运行规则，她们互为猎人与猎物、天敌与死敌、守护者与怪物。
不管怎么看，宠溺蚀兽都与林梓桢所坚持的正义相悖；可她却觉得自己这么做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为什么？
是哪儿出错了吗？
两年间，林梓桢已经养成了忽略这些问题的习惯，维持着自我矛盾的双重标准，过着自认为“理所当然”的生活。
当然，视而不见，并不代表房间里的大象不存在。
*
一面思考着找不到答案的事，林梓桢漫不经心地踱着步；纳希莎识趣地没有再出声，乖巧地跟在她的身旁，牵着她的手，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不论路过的谁看来，她们都只是一对关系很好的平凡姐妹吧——
想到这里，林梓桢莫名地开始有些烦躁。
“去那里看看吧。”
为了转换心情，她看也没看，随手指向某家店铺。
“哎……？那……那家吗？梓桢……我是真的没想要那个……！”
……事到如今，还在大惊小怪什么？
林梓桢皱起眉，刚想吐槽身边的少女，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指着的地方，的确值得纳希莎发出惊呼。
……怎么偏偏是家泳装店啊？
也罢。想来旧泳装的确有些穿不下了，趁此机会换一身吧。
“你不想要我想要——快点走啦。”
多少有些自暴自弃的林梓桢，硬拉着满脸通红的蚀兽少女，走进了那家看起来就很清凉的店。
*
试衣间前排了零星的队，货架之间三三两两站着人，店员被叫来叫去，完全没有空闲来接待她们。林梓桢扫了一眼店内的情形，稍稍松了口气。
她转头瞥向在五花八门的泳衣间缩成一团的纳希莎，径直问道：“我帮你选一件？”
“不……不需要啦——”
“那你自己选——”
“我是说不需要泳装……！”纳希莎红着脸喊道。
“不穿泳装，怎么去海边玩啊？”
“哎……梓桢真的要带我去吗？不对不对——！带我来这里已经够出格了，梓桢没必要冒那种险！”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啊……”林梓桢苦笑道，“那反过来，你替我看看，总行了吧？”
“哎……这个……”
林梓桢没给纳希莎犹豫的机会，从货架上挑起一件泳装，举起给纳希莎看。
海蓝色的吊带式上衣，配上同色系的荷叶边裤裙，印着淡粉色的碎花，设计上偏向于活泼。
“这个怎么样？”
“哎？呃……这个……唔……”
“尽管说就好，别支支吾吾的。”林梓桢催促道。
“我不喜欢蓝色……”
"巧了，我也不喜欢。"林梓桢把它塞回去，顺手拿起旁边的另一件，举高。
这次，是纯黑色的比基尼。
“呜哇……漏……漏太多了……吧！！”
虽说那比基尼已经算是低调的款式了，可对于纳希莎来讲，冲击力似乎还是太强。
林梓桢将比基尼放回去，又翻出了另一件：“……那这件？”
那是橙红色的连体式泳衣，颜色自浅向深渐变，仿佛黄昏，抑或是晚霞。
“橙色是很搭梓桢的发色啦……就是，这个颜色让我不怎么舒服……”
“同感。都怪那个可恶的炮击使……纳希莎，你觉得什么颜色好？”
纳希莎食指放在唇边，想了一会，提议道：“也许是……紫色？”
“会不会太扎眼了……？”
“可是……提到梓桢就是紫色嘛。毕竟，梓桢的凤蝶那么漂亮……”
说这话时，纳希莎不知为何多了几分底气。
“根本就是刻板印象啊……”
“可是。漂亮就是漂亮嘛！”
见纳希莎如此固执地坚持着，林梓桢耸耸肩，指向货架：“既然如此，你来帮我挑一件吧。”
“哎？我……我来吗？”
“快去快去。”
林梓桢将双手放在纳希莎的肩上，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往货架深处走。
老实讲，把选衣服的任务交给纳希莎并不是什么合理的决策。毕竟她的性格一直受到竹祈的影响，而竹祈的衣品与审美怎么看都不适合林梓桢——
但不知为何，林梓桢就是想让纳希莎帮自己选。
她站在货架旁边，看着纳希莎在泳装之间穿行，一件一件地抽出来端详，蹙着眉比对颜色；有时候，他会对着两件不同的款式左看右看，像是面临什么艰难的抉择。
偶尔，纳希莎也会回头，找到林梓桢的方向，把手里的衣服朝她那边比一比，然后又摇摇头，转身塞回去，继续挑选。
林梓桢满意地拍拍手，悄悄转身，走进了对面的儿童泳装区。
*
“就这个吧！”
最终，纳希莎递给林梓桢的，是一件淡紫色的分体式纱裙，裙边装饰着繁复的蕾丝褶皱；相较于性感，更多展现出的是高贵与优雅。
……和变身时的礼服差不多啊。
不变身的自己，真得驾驭得了这种风格吗？
林梓桢有些犹豫，但并没有把疑虑说出口；她只是笑眯眯地拿出藏在身后的泳装，交换似地递给纳希莎。
“这是你的。”
纳希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脸色立刻变了：“哎哎哎……？我不是说了，我不需要这个——”
“别说那么扫兴的话了，赶紧去试试。”
林梓桢强硬地塞到纳希莎的手里，赶鸭子似地推着她的肩膀，让她进到了女更衣室。
看她消失在更衣间的帘子后，林梓桢自己也去了对面的隔间；当林梓桢换完走出来时，纳希莎依旧没有露面。
“梓桢，等——”
“不等。快点进去换！”
“呜……！”
可怜的纳希莎，就这样被堵在了更衣室内。
至于罪魁祸首，则是背靠着旁边的墙站着，交叉着手臂，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以及偶尔传出的自言自语——
"这个怎么系……？绑这边？啊等等——"
就这么过了一会，见帘子里依旧没有进展，林梓桢实在忍不住，开口询问：“纳希莎，你还好吗？”
里面的动静猛地停了。
接着，是纳希莎像是被吓到的轻呼，那声音细得像只小动物，尾音还没落稳，少女已经慌乱地应了一声："没……没什么……"
“不会穿？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用，我自己来——”声音传出了一半又戛然而止，片刻的沉默后，是近乎呢喃的低语，“呜……梓桢，帮……帮帮我啦……”
接着，帘子拉开了一条细缝。
林梓桢走进去，望着面红耳赤的纳希莎与被她搞成一团乱麻的绳结，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真是的。”
…………
*
换回原本的常服时，纳希莎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付完款的林梓桢，一边将选好的泳衣交给店员，一边朝她轻声开口：“很可爱哦，纳希莎。”
“别……别再捉弄我啦，梓桢！”
“我可没那么无聊。下次去海边玩的时候，穿出来让大家看看吧？”
纳希莎头摇的像拨浪鼓：“不……不行啦，梓桢——！我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去那样的地方啊……！”
“不去的话，买泳装不是没意义了吗？”
“所以说我不需要嘛……！”
“你呀，别太小看我了。我能带你来这里，就能带你去海边——只要有我在，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不，这会给梓桢添麻烦的——”
“这不需要你担心。”林梓桢淡然回道。
“……”
纳希莎显然没法接受林梓桢的话，但也不敢去反驳。
这时，店员将包好的泳装递了过来，林梓桢微笑着谢过，将其中之一交给少女，尔后在她耳边轻声开口：“记住，纳希莎……你只需要玩好你的过家家，其他什么都不用想——剩下的，交给我就好。明白了吗？”
纳希莎望着她，稚嫩的面孔上，却有着与孩童不相符的复杂神情。
过了不知多久，她终于下定决心就要开口——
可在那之前，
“哎……梓桢？”
试衣间走出的某人，惊讶地打断了她。
意料之外的声音，让林梓桢愣住了。
“姐……姐姐……？！”
林燕栖来回审视着不知所措的纳希莎与莫名紧张的林梓桢，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也变得玩味。
"这可真巧，"她说，语气悠闲，像是在聊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正有事要找你呢。"
她顿了顿，视线最终落回在妹妹的脸上——
“久违地来陪姐姐吃个夜宵怎么样，梓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