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能行吗?”
雀儿蹲在院子里,盯着石桌上那台奇形怪状的机器,满脸怀疑。
那东西四四方方,顶上安着一个滚筒,滚筒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旁边还连着个摇把。
怎么看怎么像……一台压面机?
墨衍站在旁边,搓着手,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忐忑:“理论上没问题。只要转动这个把手,滚筒联动上面的墨盒开关,就能均匀出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玩意的结构比雕版复杂,而且目前滚筒的功能比较单一。”
雀儿眨眨眼,伸手摸了摸那个滚筒。
“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往机器入口一塞,转动把手。
咔嚓咔嚓。
符纸被滚筒吞进去,从另一头缓缓吐出来。原本空白的纸面上,已经印好了一张完整的爆炎符纹路,线条清晰,墨迹均匀。
雀儿拿起那张“爆炎符”,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往里面注入一丝灵力,随手丢向院子角落的空地。
然后……
一息。
两息。
三息。
……
十息过去了,那张符纸静静地躺在地上,纹丝不动。
“失败了啊。”雀儿耸耸肩,倒也没太失望。
墨衍操控着一具傀儡走过去,用木臂轻轻夹起那张符纸,拿到一旁的废弃材料堆里销毁。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光印上去当然不行。”
萧浮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屋檐下,手里端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得知道哪些纹路先印,哪些后印。等分好顺序,才行。”
雀儿扭头看他,眼睛一亮:“哇!师父,你知道怎么弄吗?”
萧浮宣瞥了她一眼:“我会的都教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但你只会画爆炎符之类的,和爆炸相关的。”
雀儿吐了吐舌头:“略……”
墨衍却没心思看她耍宝,立刻转向萧浮宣,眼神热切:“有顺序的吗?那前辈知道顺序吗?”
萧浮宣端着茶杯走过来,在石桌旁坐下。
“知道是知道。”他说,“但知道的并不多。而且来源五花八门。”
墨衍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萧浮宣没急着回答,仰头看了看天,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你们听说过天符宗吗?”
墨衍眼睛一亮:“天符宗?丙级宗门,但听说之前也是圣地级的宗门之一。”
“对。”萧浮宣点点头,“天符宗专门制作符箓,最辉煌的时候,门下共有七十二流派。”
雀儿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七十二流派?画个符还分这么多派?”
萧浮宣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同一张爆炎符,在七十二个流派里的画法都不一样。同样的,最后的效果也不一样。”
雀儿张大嘴巴,脑子里已经开始发晕。
“等等……”她掰着手指头,“一张爆炎符,七十二种画法?他们自己……不嫌麻烦吗?”
萧浮宣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麻烦?”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台印符机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丫头,你画爆炎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一笔要先画,那一笔要后画?”
雀儿眨眨眼,老老实实地摇头。
“师父让我怎么画,我就怎么画呗……”
萧浮宣点点头,看向墨衍。
“天符宗那七十二流派,争的就是这个‘为什么’。”
墨衍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台机器,半晌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那只秃尾巴公鸡在角落里刨土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墨衍才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前辈……”他斟酌着开口,“那您知道……天符宗那些流派,现在还剩下多少吗?”
“只剩四个了,其余的六十八个流派的首席,基本都没来得及留下核心秘籍就没了。”萧浮宣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白菜长得不错。
墨衍愣住:“……他们不能逆推出来吗?”
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就像机关术一样,再复杂的结构,只要拆开了、研究透了,总能找到核心。”
萧浮宣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想得太简单了”的意思。
“要是能逆推,天符宗就不是现在这个鬼样子了。”他往竹椅上一靠,慢悠悠地说,“七十二个流派,七十二种画法,七十二种加密方式。每一派的核心回路都藏在自己那一套纹路里,外人看着跟天书似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最扎心的:
“最离谱的是,画得太复杂了,根本没办法相互印证。你想拿甲派的符去对照乙派的,对着对着就把自己绕进去了。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
墨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学机关术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有些古籍上的机关图纸,画得密密麻麻,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承重结构、哪些是装饰纹样。
他花了三年才拆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齿轮组。
但机关术至少还能拆。
符箓……怎么拆?烧了看灰烬?
“那……”墨衍斟酌着问,“那些失传的流派,就真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萧浮宣点点头:“有。市面上还能买到他们以前画的符。爆炎的、寒冰的、护身的,都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古怪的笑意:
“但你要是问我那些符是怎么画出来的,我不知道。”
墨衍愣住了。
“不知道?”
“不知道。”萧浮宣摊了摊手,理直气壮,“我就知道这么画能用。至于为什么能用,那是他们那些流派祖师爷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墨衍的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能设计出灵火铳这种黑科技的天才。
居然说不知道符箓的原理?
萧浮宣看着他那副表情,笑了一声:“怎么?觉得你师父应该无所不知?”
墨衍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萧浮宣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洋洋的,“我又不是专门画符的。我会画的那几张,都是当年看着别人画,照葫芦画瓢学会的。能用就行,管它什么原理。”
他给了墨衍一张发黄的符纸:
“这张天符宗的爆炎符,我研究了三十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他们那个聚灵回路到底是怎么藏的。但我不需要弄明白,我会画。”
墨衍低头看着那张符,忽然觉得它更神秘了。
三十年都研究不明白……
那那些失传的流派,得有多复杂?
“那……”雀儿抬起头,“师父,你教我画符的时候,教的也是……”
“对。”萧浮宣点点头,“我教你怎么画,不教为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雀儿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忽然笑了:
“怎么?觉得亏了?”
雀儿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能学会画就足够了!就是画的有点累。”
萧浮宣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菜地的沙沙声。
墨衍低头看着那张符,忽然又问:“前辈,那……如果有人能研究明白呢?”
萧浮宣的动作顿了顿。
“研究明白什么?”
“就是……”墨衍斟酌着措辞,“把这些失传的符箓,从成品里逆推出来。找到它们真正的画法。”
萧浮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茶杯,看着墨衍,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试试?”
墨衍愣住了。
他刚才只是随口一问,没想过真的要去做这件事。
但萧浮宣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
好像也不是不行?
墨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张符,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练铳的雀儿,再看看自己那双沾满机油的手。
三百多年的机关术经验,对纹路、结构、规律的本能敏感……
“我……”他咽了口唾沫,“可以试试?”
萧浮宣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欣慰,带着点期待,还有一点墨衍读不懂的东西。
“行。”他说,“试试就试试。反正咱这院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墨衍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张符。
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