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
萧浮宣推开院门,看见歪脖子树下那个棚子旁边,多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暂住,请勿打扰。】
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
萧浮宣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最后转身回屋。
“砰。”
门又关上了。
但这一次,关门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师父~”
雀儿拖长了声音,凑到萧浮宣身边,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我看那大叔是认真的,要不你就收了吧?”
萧浮宣正蹲在院子里研究那箱子破烂,头也不抬:“这件事再说吧。”
“实在不行先让人住进来?”雀儿眨眨眼,“怎么说让人在门口这么住着也不是个事啊。”
萧浮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透过篱笆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歪脖子树下,墨衍正蹲在那堆篝火旁,对着一块木板写写画画,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棚子在晨风里摇摇欲坠。
雀儿说得有道理。
但他要是真让墨衍进来了,按那人的性子,怕是直接赖着不走了。
想想都头疼。
要不……给他找点事做?
到时候给点报酬,也不算白嫖。
“行是行。”萧浮宣收回目光,“但咱这儿没有多的房间了。”
雀儿眼睛一亮,立刻指着院子角落那间小屋:“把柴房收拾出来呗!反正那里面基本没放过柴火。”
她顿了顿,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比我的房间都干净。”
萧浮宣转过头,盯着她。
雀儿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你是不是该收拾一下房间了?”萧浮宣慢悠悠地开口。
“啊!那个……”雀儿一个激灵,往后蹦了两步,“我去练功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蹿出三丈远,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院门外。
萧浮宣看着那个逃跑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那间柴房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里面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根不知道哪年留下的枯枝,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但正如雀儿所说,这屋子当初是按住房建的,有窗有床,收拾收拾还真能住人。
萧浮宣四下打量了一圈,叹了口气。
行吧,就当多了个临时工。
收拾完柴房,萧浮宣拍了拍手上的灰,推门走了出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只秃尾巴公鸡在角落里刨土。
他往院门外看了一眼歪脖子树下,墨衍还蹲在那儿,对着那块木板写写画画,专注得连脖子都忘了活动一下。
萧浮宣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墨衍毫无察觉,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节点如果改成双回路,驱动效率应该能提升两成,但材料强度是个问题……”
萧浮宣低头看了一眼那木板,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机关结构图,线条细密,标注工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咳了两声。
“咳咳。”
墨衍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见是萧浮宣,手里的木板差点掉地上。他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扶正木板,垂首恭敬道:“前辈!”
萧浮宣看了看他那张因为熬夜而有些发青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摇摇欲坠的棚子,沉默了一息。
“在外面住得不舒服。”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给你收拾了一间房,先进来吧。”
墨衍愣住了。
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点起的灯火。
“前辈愿意收我为徒了?”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萧浮宣转身往院门走去,头也不回:
“没有。只是觉得把人丢这儿不合适。”
墨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灰蓝色的背影走进院门,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他飞快地收拾起地上的木板和那个小包袱,抱起铺盖,大步流星地往院子走去。
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差点被地上的树根绊一跤。
院子里,萧浮宣已经站在柴房门口等着了。
墨衍小跑过来,在门口停下,往里望了一眼,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简易的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新晒的草垫。窗边摆着一张桌子,桌上甚至放了一盏油灯。
墙角还留了块空地,足够他摆弄那些机关零件。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浮宣,眼眶有些发红。
“前辈……”
“别。”萧浮宣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只是借住,不是收徒。你住这儿,回头帮我干点活,劈柴、挑水、喂鸡,都行。算是抵房租。”
墨衍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行!都行!干什么都行!”
萧浮宣看着他那个兴奋劲儿,莫名觉得有点头疼。
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
墨衍立刻竖起耳朵。
“那只公鸡,喂的时候小心点。”萧浮宣头也不回,“它最近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脾气大得很。”
墨衍愣了愣,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只昂首挺胸的金毛公鸡身上。
公鸡正拿那双豆大的眼睛斜睨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咯”,像是在说:看什么看,新来的?
墨衍对着它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憨厚,几分讨好。
公鸡高傲地一扭头,拿屁股对着他。
萧浮宣回到屋里,没有点灯。
他从柜子深处摸出一张泛黄的画,在窗前展开。
画上几个人勾肩搭背,笑得肆意张扬。年轻的萧浮宣站在中间,被人揽着肩膀,脸上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摩挲过画面上那几个模糊的面孔,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本以为见惯了生死,早就看淡了。
可刚才看着墨衍蹲在歪脖子树下那个执拗的劲儿,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太像了。
那眼神,那倔劲儿,那为了一个念头就能把自己豁出去的傻气,跟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萧浮宣把画折起来,却没有放回柜子,只是攥在手里。
“当初留影石拓印珍贵得很,”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一群人笑着说,要活到留影石拓印普及的那天,到时候想拓多少拓多少……”
他把画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墨衍正蹲在柴房门口整理他那堆机关零件,动作小心,神情专注。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那件灰扑扑的袍子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萧浮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去。
推开门,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苦气息。
院子里,那只秃尾巴公鸡正昂首挺胸地踱步,见他出来,拿那双豆大的眼睛瞟了一眼,继续巡视它的领地。
萧浮宣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看着那间柴房里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往日暖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