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剑锋带来的痛楚远不如她饮入口中的毒——少女的剑贯穿身体的时候，言光没有因此发出丝毫声音。
她只是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湖面，涟漪荡开，很快又归于平静，闭上了眼睛。
要司蓝来说的话，言光的身体正在衰败。这种形容虽然奇怪，却是眼下最贴切的。像是花朵过了花期，果实熟透后开始腐烂，美好的事物终于走到尽头时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凋零。
她的头发，那抹张扬的的鲜红正在褪去，从发根开始变浅、变淡，像是被雨水反复冲刷的颜料。
红色褪尽的地方，露出浅浅的亚麻色，柔软而温驯，和她长发的柔顺完全贴合，让人觉得这好像才应该是她原本的发色。
言光已经在她怀中停止了呼吸，胸口的起伏和睫毛的颤动都消失，嘴唇上那道被自己咬出的伤口也不再渗血。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阳光蒸发的晨露，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融在空气中。
然后她缓缓地漂浮起来，离开司蓝的怀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托举着她。
司蓝松开手，站立起来，后退几步。
言光漂浮在比少女脑袋略高一些的空中，身体已经几乎完全透明，只剩下一个像是气态的模糊轮廓悬浮在那里，像一团将散未散的雾。
她的身体失去了实质，衣物都穿过透明的身体落向地面，越界锋刃的剑身无声地穿过那团虚幻的轮廓，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直直坠落。
司蓝伸手，抓住剑柄，又接住了那些散落的衣物。
与此同时，那团气态的轮廓开始沸腾。
沸腾带动着雾地翻涌，雾气像火焰一样上升、燃烧，把言光仅剩的轮廓连同周围的一切全部吞没。
浓雾犹如被夕阳染成血色或焰色的云，透着明灭的光。
光芒在火一样的雾气中明亮却不刺眼，司蓝能看清每一缕染上焰色雾气翻涌的轨迹。就视觉效果上来说，她感觉自己像是置身火海，除了感受不到相匹配的温度。
她开启以太视界，想要分辨更多信息，入目的却是混乱无章的以太流。
无形无质的粒子像是失去了方向，无规则的旋转、碰撞、逃逸。
直到司蓝感知到以太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开始汇聚到一起，在她眼前凝聚。
有序的而规律的汇聚——像百川归海，像群鸟归林。
言光的身形在火焰一般翻涌的血色雾中重新浮现，从模糊到清晰，从虚幻到真实。
逸散混乱的以太向这个新生的形体凝聚，一层一层地包裹、填充、塑形。
等到火与血都沉寂，雾气重新变得平静，言光的肉身重现。
细小地呼吸进出她的鼻间，胸口重新缓缓地起伏。
不过她的头发没有恢复鲜红，还是那种浅浅的亚麻色，柔顺地散开，沾着些细密的水珠——是雾气凝结的。
司蓝将剑收回腰间，抖开手中那件衣物，轻轻披在言光新生的身体上，遮住暴露在空气中姣好的曲线。衣料落下的那一刻，言光的身体失去了漂浮的力量，直直坠落。
少女伸手，稳稳地横抱住她。
怀中的人体温正在恢复，心跳正在变得有力，呼吸正在变得平稳——一切都在恢复正常。
司蓝低头看着她。
亚麻色的发丝开始从根部染上一点红。一开始很淡，像是被稀释过的颜料，随着蔓延在不断加深，一寸一寸地浸染那柔软的颜色，犹如归来。
等到最后一丝发尾都重新染红，少女明白，是言光应该要醒了。
言光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双眼还带着初醒的迷茫，但很快便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你帮了我，谢谢。”
司蓝她看着躺在臂弯中的言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我想我明白你是什么了。”
言光刚刚的表现，很容易让司蓝意识到言光寻求的“死亡”，并不是在追求自身的毁灭。
死亡这个概念于她也许有别的意义，所以她才会在言光万分痛苦之际，选择帮她结束“上一次”生命。
“真的吗？”言光眨眨眼睛。
“你有力气自己站起来吗？”
“没有哦。”言光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往她怀里缩了缩。
好吧，司蓝心想。毕竟衣服只是盖在言光的身上，背面仍然是不着一缕，总不能把她直接放在地上，只好这样继续抱着。
“为逝者引路，用歌声洗涤灵魂的杂念，死而复生……”
少女罗列着不同的意象，不急不徐。
“这些概念的意指很多，她也没办法一一对应，只能想到比如鸦……杜鹃？百灵？”司蓝一边想一边说，“还有不死鸟……或者凤凰？”
言光的眼睛随着少女的陈述愈发明亮，司蓝也没有避让这灼灼地目光。
司蓝已经明白了初见时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是类似伊索带给她的感觉。【蛇】与她接触时，展现的概念源农夫与蛇和耶梦加得。而眼前的言光……
“你是【鸟】这一概念的化身，对吗？你追求死亡，并在新生之后力量变得更强。如果这算是涅槃的话……你选择的主体概念是凤凰？”
“没有什么主体概念。”
怀中的红发女孩却摇了摇头，不过否认的却不是司蓝对她本质的推论，而是少女的最后一句询问。
“言光，我就只是言光。”
“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起来了。”
闻言司蓝点点头，附身弯腰要将言光的腿放下。
言光则顺势搂着少女的脖子，帮助自己在重心的变化中吻住身形。
然后，在脚丫踏在湿润泥土的瞬间，偏头用双唇亲吻了司蓝的嘴角。
“？”
少女扭头，心中升起问号。
言光摆摆手，然后将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
“哎呀表达一下谢意嘛先，放心！不会说用一个吻就赖掉之前说好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