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蓝感觉事情的发展有些诡异了。
她没有特意设想言光的回答——但下意识的认为会是对抗某仇敌,护送秘密等之类听起来就很正常的事情,而现在她怎么思考,也想不到言光出口的请求会是这样。
“为什么?”内心的惊讶让司蓝先是下意识疑问,才紧接着跟上了拒绝。“不……我不会这么做。”
“这是一个委托,一个请求。”言光歪了歪头,“你确保自己能够完成并拿到相应的报酬就可以了嘛,何必问为什么,又何必拒绝?”
“况且,我可是个一心求死之人。”
言光松开自己胸口那只手,退后半步。雾气立刻涌上来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隙,她的面容在朦胧中显得有些模糊。
“为了死,能做出什么可不一定哦。”
话音未落,言光左手并拢成刀,带着风声向司蓝颈侧砍去。
司蓝却比她更快,反手抬臂挡在身侧,小臂稳稳架在言光手腕挥来的轨迹上,挡下这一记袭击,少女的手臂纹丝未动。
言光不死心,另一只手紧跟着探出直刺司蓝的肋间。
这次司蓝没有硬接,她在言光的指尖触及衣物之前,就已经出手用指节敲在她的额头上。
力道恰恰足够精准地打断了言光的动作,令她脚步不稳,向后踉跄了几步,
然后,不等言光有下一步动作,真火自司蓝额前点亮。
一点火光起初很小,在雾中像是晨星初现。
但转瞬间便铺开席卷她的全身,乌黑的长发和火焰一同飘舞,发丝在热浪中,从根部到发梢,一寸寸染上泛白的金色。
火焰呼啸着绕过言光,在两人周围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圆环向外扩散,所经之处,所经之处荡开雾气,也也焚尽幽魂。
这些被言光操纵,包围上来的残魂都没来得及在世间留下最后一声惨叫。
“别闹了,”少女的声音压过火焰的呼啸,“我是可以在不伤到你的情况下把你制服的。”
少女并未因为言光的突然袭击而生气。
“你想要通过假意袭击骗我伤你的计划是行不通的。”
言光怔怔地站在那里,脸庞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安娜你果然是个善良的人呢,那我就放心了。” 她扯起嘴角,脸上的表情竟然是欣慰,“哦对了……我可以知道你的全名么?”
“放心,告诉我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作为回报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不是说了吗?”言光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成剪刀的样子,“让你杀我呀。”
接着她低下头,从自己垂落肩头的长发中拈起一缕。那抹红色在白皙她指间格外鲜艳。
双指合拢,发丝无声断裂,一绺红发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然后她指尖亮起一点火苗,落在那缕发丝上。
火焰不大,发丝在火光中蜷缩、卷曲、融化,渐渐凝成一捧鲜红流动的液体,像融化的宝石在她掌心微微晃动。
“既然我见识过你的厉害,我肯定不会傻傻地认为自己有能力通过战斗,逼迫你为了自保而杀我。”言光低头看着掌心那捧红,语气轻巧的不像说生死之事,“所以我要确认的是你的善良——确认安娜你即使面对我这种不堪的人,也不会放下不管。”
司蓝眯起眼睛,看着言光那张被火光下的脸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一个人的内心破碎,病态的扭曲,而她做的事情又没能切实伤到你,甚至真实动机是反过来,想要让你伤她……少女一时想不清楚自己该以什么态度对待言光。
“我这就为你展示,为什么请求你杀我。”
她捧起掌心的液体送到嘴边,却又皱眉停了下来。
“不行。”她喃喃自语,说给自己听,“单纯这个太慢了,要痛苦好久。万一我中间没忍住叫出来会很难听的。脸也会抽搐得很丑。”
司蓝看到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又从衣兜里摸出什么东西。
一副银制的手串,做工精细,链子细细的,坠着一颗指头长短的尖牙,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釉光。
她用那颗牙轻轻点了一下掌心的液体,像在往牛奶里加糖。
液体从鲜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近乎墨色的暗红,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气泡,无声地破裂。
“你想做什么。”少女快步向前,一把抓住言光的手腕。
以太视界中回馈而来的概念告诉司蓝,两者都是剧毒。
她的力气很大,可言光握紧了手让液体没有飞走,仍旧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像一枚熟透的、即将溃烂的果实。
“我想要见效快一点。”
言光抬起头,对上少女近在咫尺的目光。
“安娜你又温柔又善良,还很成熟冷静……和你面对面,都觉得自惭形秽呢。所以——我想要表现得多体面一些。”
“我没问你这个!”司蓝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打算服毒自尽?”
“这个嘛……”言光的嘴角弯了弯,“马上你就可以看到了。”
她掌心那捧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自行离开她的手掌,化作一道细流,无声无息地没入她微启的双唇。
“你……!”
司蓝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看到言光竟然抿起嘴巴,眯着眼睛,倔强地对着她笑。
笑容在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瞬。
下一秒,她整个脸部的肌肉全部拉紧了,额头上浮现出细密的汗珠,起初很少,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一颗一颗地往外渗。
言光的笑容僵硬地定格在那里,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面具。她强撑着,不肯让它碎掉。
“唔……”
紧接着一声闷哼从言光的嘴唇中逃出,她突然身子一软,就低头栽下去,下意识间,言光伸手抓紧了司蓝的手臂。
少女也用力扶着她,掌心传来的抓力让司蓝的眉头狠狠皱起——言光纤细的手上青筋暴起,那握力像是要把她的手臂捏碎一般。
言光拽着司蓝的手,艰难地抬起头。
头发凌乱地黏在她冷汗涔涔的面庞上,几缕红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颊边。
她用另一只手把遮在脸前的头发捋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清晨坐在镜前梳理妆容的女孩——如果不是她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如果不是她死死咬住嘴唇、齿间渗出鲜血的话。
即便如此,她的嘴角仍坚持着向上,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向司蓝。
“再稍等…很快就可以…”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呜!”
开口说话这件事,对此刻需要全身绷紧来维持“体面”的言光来说,显得太过贪心。
半声**不由分说地从她喉间跑出,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裂。言光连忙再次咬紧嘴巴,嘴唇上渗出的血珠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然而有缺口的堤坝拦不住奔涌的洪水,痛苦的声音终于还是从她紧闭的唇齿间爆发出来。
其实并不难听,声音传入司蓝耳中,像是被荆棘缓缓刺入心脏的夜莺一样婉转动听。
少女搂紧言光的双肩,低身蹲下,将她放平在地面上。
言光的后背贴着湿润的泥土,红发散开在灰褐色的地面上,像一朵被暴雨打落的花。
然后司蓝快速从腰后拔剑,锋刃划过自己的手臂,在血珠涌出来时候,将伤口送到言光唇边。
“喝下去。”
言光的嘴唇在发抖,却死死咬合着牙齿,不肯松开。
司蓝捏着她的下巴,手指扣进她下颌的骨缝里,用力掰都掰不开。紧闭的牙关像是锈死的铁门,怎么都撬不开。
言光的眼睛里盈满泪水,摇着头拒绝少女。
“你真是……难以理喻!”
司蓝闭上眼睛,然后提起剑,将锋刃抵在言光的胸口——片刻前,言光牵着她的手触碰地地方。
司蓝低下头,睁眼对上言光的泪光。
“我叫安娜·斯兰·塔利亚。”
“你也可以叫我司蓝。”
“这就是,承担你生命之人的名字。”
她一字一句,把话语和利刃一同刻进言光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