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光很漂亮,她的头发很长,柔顺地垂落,贴着身体的曲线蜿蜒而下,发尾轻轻扫过腰际。
那是一种完全不匹配发色的柔软,那抹红太过张扬,像秋日林间最炽烈的枫叶,又像黄昏时分烧透天际的晚霞,本该带着侵略性外放的美。
可那些发丝偏偏那样温顺地贴着她的肩、她的背、她的手臂,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而微微晃动,竟然有些乖巧。
同样不匹配的性格。
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里,司蓝能看到笑容频繁挂在言光的脸上,那笑容像画上去的一样妥帖,可却不曾感受到热情。
她看起来像一团火,却是在压抑地燃烧。
火焰被闷在厚厚的灰烬下面,烧不出烈焰,也烧不尽自己。
反倒是现在——绽开笑容却神色复杂的言光,在司蓝看来却似乎是放开了什么枷锁,展现着自己的真实。
恰到好处的笑意褪去,露出来的表情说不上好看,有自嘲,有试探,还有一些司蓝读不懂的东西。
但这才是真实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只是……什么叫“你为什么不拿剑指着我”?
司蓝微微偏头,有些疑惑,但她不必追问。因为言光正如司蓝想的那般袒露自己,眼睛肿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着要出来,嘴唇微微动着,娓娓向她坦白。
“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让穆午和她的朋友护送我前去遗迹。”
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 像琴弦松弛下来。
“她师傅托我帮忙锻炼锻炼她,所以我原本打算让她们取来月见草,然后在鬼雾里招来些差不多的家伙给她们练练手,顺便弄一些蛇筋什么的,帮她炼制兵器。”
言光转身望向穆午她们离开的方向,司蓝心剑斩出的金色长风正在雾气中缓缓散去,光丝如同细沙般飘落,美得不像是用来开路的剑意。
“穆午告诉我,她们采摘月见草的时候被路过的陌生前辈救下了。但那时候你全身藏于斗篷之下,穆午描述不出你的特征。我对这么一个陌生人,也就仅停留在‘有些感兴趣’的地步——毕竟谁知道这么个仅仅听起来就神出鬼没的人,有没有机会再遇到。”
说这句话时她扭过头,重新看向少女。
“但是……”
“昨晚穆午告诉我,她似乎遇到了之前救命之恩的‘神秘前辈’,而且和我一样是羽族。”
“那我就想,这一切也太巧了。本不该有亡魂栖居的月见草却遭遇亡灵,紧接着又有神秘人相救,而这表现出不求回报姿态的救命恩人,却在几天后偶然相遇——这要么是命运牵线,要么……”
“要么你有值得别人窥探觊觎的秘密。而那个人正是对此有所图,所以自导自演出拔刀相助的戏码,借穆午接近你。”司蓝替言光补完了下文。
言光点点头,然后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看着司蓝双瞳想从这副温和的黑中捞出答案。
“怎么你不但不生气,反而还愿意接我的话了?”
司蓝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没有选择回答这个问题,在她看来自己已经提前回答过了。
——出于对穆午这个姑娘的欣赏,所以即使察觉真实的言光并不似外在表现出来的那般与人热情,司蓝也没有因此就对言光有所偏见。
其次,每个人各有各的经历,言光也许是习惯带着面具与人交往,可司蓝没有打算和言光有所深交,自然也不在意两人的相处仅仅是浮于表面客套和礼貌。
再有就是司蓝刚刚提到,她能分辨出言光没有加害之心。
妄自使用手段试探确实不令人所喜,但怨虎在司蓝眼中完全不构成威胁。所以,她完全可以等言光说出一个怎样的理由,再决定以怎样的态度对待言光。
也许继续委托,或者分道扬镳。
如果言光的理由不能令她接受,她也定然会让言光为自己的行径付出代价——最多看在穆午的面子上,不让事情发展到拔剑相向的地步……呃,但是她好像希望我对她拔剑。
“好吧,又是老样子,故意不回应我。”
等了几秒不见少女继续开口,言光撇了撇嘴,选择继续说下去。
“怀疑已经产生,所以我就告诉穆午,接下来还需要她护送我前往鬼雾——既然你借穆午接近我,那我就借穆午试探你。我倒要看看,羽族什么人盯上了我。”
她摊开手,掌心向上,像在展示一个空荡荡的答案。
“结果呢,我发现你不仅不是羽族,而且根本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一切竟然真的只是巧合。”
红发的女孩弯下腰,脸蛋凑得离司蓝近了一些,近到司蓝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发间的气息。
“那么我对你的态度,就只剩下了对你实力的兴趣。所以我的计划就变成了试探一下你的实力——如果你的实力普通,只是正好有对抗亡灵的独到法门,那我就把你看作是穆午的救命恩人,不再对你有别的动作,并在此行之后好好答谢你对穆午的相助。”
言光话语的间也直接“你我”相称,不再带着那礼貌性的客套称呼“安娜小姐”。
和现在这个状态的言光相处,司蓝反而更舒心些。
——以真实的面目交谈,坦诚相对。观念相同也好,针锋相对也罢,在诉求的碰撞中完成思想的交流,星舰时代长大的司蓝认可这种交往方式。
这是一种与虚伪背道而驰的美德,也是她认为穆午这个小姑娘不错的原因。
……嗯,她怎么好像又停了?
司蓝发现言光说完“实力普通”这一假设之后,就闭口不言的看着自己,俨然一副“等你接话我才继续说下去”的表情。
行吧,少女在心中叹了口气,既然现在的交流还不错,那她就遂了言光的意。
“如果你我的实力能过过你的关呢?”
话音落下,雾气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那么……”言光抬手,握住了司蓝的手腕。
动作不快,司蓝的反应能力完全足以察觉并躲开。
可敏锐的感官让她在选择躲开之前,更先看到了言光乞求地神情,眼睛里面盛着的恳切让她没有做出动作。
司蓝就这样让言光将自己的手抬起,牵引着,将掌心贴上温热的胸口。
言光地心跳隔着衣物和肌肤,一下一下地撞进她的掌心。
言光低下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声音轻得像雾气。
“……我请求你,杀死我。”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司蓝的眼睛里。
“以剑,以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