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真舒服。”
难得的一个清爽早晨。我拉开窗帘,积攒了一夜的阳光哗地涌进来,扑了我满脸满身。
鸟叫了。蝉也叫了。蓬松的树叶香味顺着风慢慢飘过来,在鼻尖打了个转。
七月的太阳终于回来了。
下了一个星期的雨,草木都快发霉了,人也快发霉了。果然没有阳光不行啊。
我帮雨念穿上那件第一次见面时的白裙子,关瑶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给她编头发。折腾了半天,编出一个挺复杂的发髻,把本来就好看的雨念衬得像个小公主。
“好了好了!”关瑶退后两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完美!”
雨念伸手摸了摸头发,笑了:“关瑶的手真巧。”
“那是!”关瑶得意地扬起下巴。
这么好的阳光,不晒晒太浪费了。
我扶着雨念走到阳台。早晨的太阳还不烈,温温的,柔柔的。前几天积在空气里的水汽慢慢蒸发,带走了热量,反而有点凉快。
真是个晒日光浴的好日子。
我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啊~好舒服——”
雨念比我先做了。她把手伸到背后,仰着脸,舒舒服服地舒展身体。晨光落在她身上,白裙子被照得有点透,勾勒出一道柔和的曲线。
我脸一热,赶紧把视线移开。
“好久没见到太阳了。”她说。
“是啊。”我点点头,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下午开始就要忙了。”
“嗯,下午开始要忙了。”
昨天开了个“公寓全体会议”,跟我预料的一样,大家都愿意帮雨念。今天是周六,正好可以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
当然,最重要的是先把预选赛过了。
接下来找个时间把视频录了就行。
啊,真期待啊。
“喂——你们两个!下来吃早餐啦!今天在院子里吃!”
楼下传来喊声。
我探出身子往下看。慕小白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站在院子里朝我们招手。围着花的木桌已经摆好了,姑姑和关瑶正在摆放碗筷。
阳光落在每个人身上。
在这个生机勃勃的清晨,好像每个人都很有干劲。
“下去吧。”
我扶着雨念下楼,走进院子。
“哟!难得大家一起吃早餐!”姑姑少见地系着围裙,招呼我们坐下,“我特意煎了秋刀鱼,早上刚买的!”
关瑶看着盘子里泛着油光的鱼,眉头皱成一团:“一大早就吃这么油的,真的没问题吗?”
“还好吧。”慕小白已经夹起一条,连骨头一起咬得嘎嘣脆,“刚才要不是我拦着,白婉准备弄烧烤。”
“烧烤不是挺好的吗?”姑姑不服气,“书上说烧烤和火锅最适合人多的时候吃,气氛热闹!”
“你倒是考虑一下大家的胃啊。”我扶着雨念坐下,把两个荷包蛋夹到她碗里,又盛了碗瘦肉粥,“大清早吃烧烤,跟你刚睡醒就被塞一嘴辣椒有什么区别?”
“唔……”姑姑瘪瘪嘴,“那晚上烧烤?”
“姑姑为什么非要弄烧烤?”关瑶好奇了。
“因为好久没吃了嘛!哈哈哈哈!”
姑姑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手往旁边摸去。
“烧烤可以。”雨念突然开口,“但不能喝酒。”
姑姑的笑声戛然而止。
“星辰……”
“早就闻到了。”雨念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早上不能喝酒,姑姑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吗?”
姑姑愣在那里,挠着乱糟糟的头发嘿嘿干笑。
一大早被针对,真可怜。
不过不值得同情。
我给自己盛了碗粥,美滋滋地喝起来。花香混着粥香,在嘴里化开。像这样大家一起坐在院子里吃早饭,聊些有的没的,好像还是第一次。
“吃完早饭,大家都有什么安排?”姑姑终于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乖乖坐好。
“按昨天说的办呗。”慕小白又夹了条鱼,“星辰要准备比赛,好多事要忙。”
他嚼着鱼想了想:“我待会儿再去打听打听比赛的事,然后联系调琴师。星辰,你的钢琴好久没调了吧?”
“嗯,是有点久了。”雨念点点头,“音色确实有点怪。”
对这些我完全不懂,也插不上话。
倒是关瑶,一脸郁闷地拿着勺子往秋刀鱼眼睛上戳,语气里全是怨念。
“这两天我帮不上太多忙……下周就期末考了,挂科的话暑假得补课。”
考试啊。
对我来说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么一想,关瑶成了我们中间最惨的人。果然学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比上班族还辛苦的种族。
还好我已经摆脱了。
“陈默!”关瑶的勺子突然指向我,“你再偷偷笑,信不信我把粥扣你头上?”
“嘿嘿。”我没忍住,“打我你就能不挂科了?前天我看见谁的试卷上写着五十二来着?”
“满、满分是六十!”她脸涨得通红。
“那考得不错啊。”我故意说,“本来还想帮你补补的。”
“你?帮我?”
“当然。我好歹也是年级前十。”
在学校没人搭理,我只能埋头苦读。说起来都是泪。
“对哦!”姑姑一拍手,“关瑶,可以让陈默帮你补嘛。不然真去补课了,大家就不好一起玩了。”
关瑶极不情愿地看着我。
“这家伙真的会好好教我吗?”
“害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摊摊手,“而且帮你我也正好复习一下。”
我可是看在你是雨念朋友的分上才答应的。
关瑶扭开脸,小声嘟囔:“那……拜托了。”
“就这么定了。”姑姑拍板,“那其他人呢?星辰从今天开始要努力练习了哦。”
“嗯!”雨念用力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那姑姑你呢?”
我这才想起来问她。光问别人,自己一个字都没提。
“我?”姑姑眨眨眼,“我就负责给辛苦的大家做好吃的啊。”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眼神里写满了鄙视。
“干嘛这么看我?”姑姑不服气,“练琴很费体力的!这几天星辰的营养问题交给我怎么了?你们谁能做饭?”
她说得对,这茬没人能反驳。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开口,“但也不用一天都蹲厨房吧?我刚看了看,脏衣服堆了一周了。姑姑你待会儿过来帮忙洗衣服。”
作为第一个否定她的人,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自然归我管。
“难得的周末……”姑姑还想挣扎。
“你倒是做出点长辈的样子。”慕小白听不下去了,“一天到晚只会偷懒,这就是你嫁不出去的原因!”
“没错。”我喝着粥附和,“再嫁不出去我都替你着急了。”
“姑姑总是这样……”雨念也叹气。
“这次我站陈默。”关瑶无奈地看着姑姑。
“啊——好……”姑姑把脑袋抵在桌子上,“我会努力的……让大家担心了……”
看来刚才那番话给她造成了不小的真实伤害。
“难道没人约姑姑出去吗?”我问。
“有啊!”姑姑突然抬起头,“阵雨那个家伙,昨天下班的时候邀请我去参加什么蛋糕店的新品展示会。”
“那就去啊。”关燕戳戳她。
“可是……这样不会很奇怪吗……”
“听说脏衣服已经把洗漱室堆满了。”我幽幽地说。
姑姑面色一僵。
“那、那我去洗衣服了。”
终于说通了。
我和慕小白他们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地同时笑了。
五分钟后,愉快的早餐结束。关瑶和慕小白收拾桌子,我扶着雨念上楼。
“接下来要好好练习了。”
“嗯。”雨念乖乖点头。
她在钢琴前坐好,柔白的小手顺着琴键边缘摸了一遍。
深呼吸……吐气。
深呼吸……吐气。
来回好几次之后,手指终于轻轻落在琴键上。
饱满又清脆,却柔软得能抚慰人心的声音在房间里荡漾开来。
是莫扎特的《小夜曲》。这条小溪一样温柔流淌的曲子,我听过雨念弹好多次了。
果然雨念从里到外都是温柔的啊。
我看着她带着微笑的侧脸,轻轻舒了口气。
然后带上门出去。
既然把姑姑推出去了,那堆成山的脏衣服就只能我来洗了。
不过看到雨念这么努力,我也不能先放弃啊。
太阳很快就证明了自己的主权。
天气又热起来了,热得理直气壮。
更倒霉的是,洗衣机也得了夏日倦怠症——坏了。
我接了根水管,把院子里那个大木盆灌满水,手搓十几套衣服裤子的活动正式拉开序幕。
慕小白动作很快,刚出门就带了个调琴师回来。关瑶受不了楼上的闷热,抱着饮料趴在客厅茶几上。遇到不会的题就扯着嗓子喊我过去讲。
于是洗衣服的工作被切割得七零八落,一直拖到中午。
等盆里的水都被晒热了,衣服还没洗完。
“喂——陈默!午饭吃什么?好热啊!”
关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这家伙真把我当保姆了?
“问我干嘛?大家一起商量叫外卖吧。”
“那我要凉面。你去问问别人。”
关瑶把额头贴在玻璃茶几上,拼命给自己降温。白色低领衬衫随意套着,金色半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天气热,我也不好说什么。我自己还光着膀子穿个大短裤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热的天,雨念在楼上没问题吧?
我推开她房门,钢琴声已经停了。
有点奇怪,我走进去。
还好落地窗开得大大的,风呼呼往里灌,一点都不闷。
但雨念的状态好像不太好。
“怎么了?”
她整个人趴在钢琴上,脸埋在手臂里。听到我的声音才微微抬起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
“感觉不太好……”声音里全是疲倦。
她把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
“很累?”
“不是。”她摇摇头,“总觉得弹出来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钢琴没调好?”
“调好了。是我的问题。”
她又低下头,刚别到耳后的头发又垂了下来。
“能听听吗?”
“好啊。”
我本来想先说吃饭的事,但看她这样子,估计也吃不下。先听听吧。
雨念重新坐好,轻轻调整呼吸。
琴声再次响起,盖过了窗外的鸟叫蝉鸣。风继续吹着。
一曲终了。
除了雨念明显的一声叹息,我没听出哪里不好。
“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的啊……”
“比赛的时候超苛刻的。”她摇摇头,“我自己也觉得不好。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这方面我帮不上忙……”我挠挠头,“要不先吃饭?”
“不了,没胃口。”
她摸着琴键,神色颓然。
这样下去不行。信心被磨灭的话,就什么动力都没了。
可是读书我还行,音乐一窍不通啊。
我在脑子里飞快搜索为数不多的熟人。
对了,慕小白。
他会拉手风琴,应该懂音乐吧。
虽然极不情愿,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去找他了。
“啧,麻烦。”
抱怨归抱怨,人还是得找。
慕小白的房间一推开门,我就被震住了。
海报,吉他,木质书柜,电脑。
从房间上我就输了。
不过这家伙确实懂音乐。听他说了一大堆听起来很厉害的东西,我对他的音乐造诣有了新的认识。
“星辰好久没正规练习了,有些地方退步是正常的。”慕小白听完我说的情况,点点头,“她应该是感觉到了才会这样。”
“总之她状态不好,我也没办法,只好拜托你了。”
“没问题。”慕小白笑了笑,“本来就想问需不需要我帮忙的。”
让他先上楼,我回到客厅安抚快要吐魂的关瑶。
“等等!趁这个时间再教我一个题!”
“啊?”
“啊什么啊?你帮不上星辰就来帮我嘛。”
虽然你说的是事实,但这话听着真让人不爽。
“说吧……”
我无奈地坐下。她又掏出一堆奇怪的函数。
“快点快点,这个!这个!”
“好好好。”
好歹让我先把题目看完吧。
楼上开始传来钢琴声。希望雨念能顺利练下去。
我尽量简单地给关瑶讲了解题思路,也不管她听没听懂,先让她试试看。
伸了个懒腰,摸着因为空腹有点难受的肚子,我上楼去问问他们吃不吃东西。
已经两点了。二楼过道外挂着明晃晃的太阳,晒得人眼睛疼。
202的门半开着。我没有进去,只是轻轻推开一条缝。
慕小白和雨念在低声说着什么。雨念点点头,又弹了一次。
慕小白抱着手站在钢琴边,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打着拍子。
“怎么样?”一曲终了,雨念问。
“还是和刚才一样。”慕小白睁开眼,“问题不小。太久没练,技法生疏了,节奏也有点乱。”
“节奏?”
“对。眼睛对感觉的掌控很重要。你现在缺的就是感觉。”他走到钢琴边,“一定要记住节奏。《小夜曲》的基调是舒缓愉快的,但你有的地方明显快了。”
“感觉……”
“我照着谱子给你打节拍,你来找感觉。”
慕小白绕到她身后,半搂着握住她的手,控制着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点节拍。
画面意外地和谐。
和谐得让我有点……
“大概是这个拍子。中期有点乱,但前面做得很好。再来一次,出错的地方我会敲琴盖提醒你。”
“好。”
雨念点点头。
是我的错觉吗?她好像脸红了。
“嗯!有进步,还不够,再来。”
“好。”
雨念咬着嘴唇。两个人都进入了一种专注的状态,认真又坚定。
照这个状态,她一定能拿到好成绩吧。
“我弹一次给你听。”慕小白说,“虽然没你好,但我按谱子来,你找找感觉。”
“好啊。”雨念笑着让出位置,坐到床边,“还没听过你弹钢琴呢,只记得校庆表演时的手风琴了。”
琴声再次响起。
我轻轻带上门。
她一定没问题的。
我拖着疲倦的身子下楼。大概是夏日倦怠症吧。还好有个比我更严重的家伙垫底。
“诶?你要出去?”
关瑶挎着单肩包,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刚接到电话。”她说,“昨天给星辰订做衣服的那家店草图出来了,我去看看材料和细节。”
“那午饭……”
“你们自己解决吧。我到外面吃。”
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独自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
算了,一起饿着吧。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真烦。
别人都有努力的方向。
我呢?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