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雨念……我回来了。”
我轻轻推开公寓的门，先把脑袋探进去，心虚地往客厅方向瞄了一眼。
没人回应。
低头看了眼手机——三点整。
完蛋。
该死的自行车半路爆胎，推着走了快一个小时。这下雨念肯定饿坏了。那丫头最近动不动就跟我闹小脾气，今天这一出，怕是要遭殃。
我缩着脖子往里走，刚拐过走廊，一个激灵又缩了回来。
不对啊，我干嘛怕她？
深吸一口气，探出半个脑袋往客厅看。
雨念靠在沙发上，脑袋枕着靠垫，脸上还带着没回过神的陶醉。耳机挂在脖子上，里面隐约飘出钢琴声。窗外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
在听歌？没听见我回来？
天助我也。
我踮起脚尖，跟做贼似的，一步一步往厨房方向挪。准备先去冰箱找点吃的垫垫，等她问起来就说刚到。心跳咚咚的，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才挪了没两步。
沙发那边有了动静。雨念歪了歪头，摘下耳机。
“阿默？”
完了。
客厅里瞬间响起紧张的战斗配乐——当然，是我脑补的。
我贴在走廊的墙上，挤出个笑脸：“啊，嗯，是我。那个……我回来了。”
说完就想往厨房溜。趁她还没发火，先找点吃的糊弄过去。
“好慢啊……”
果然，抱怨来了。小嘴难得嘟起来，隔着老远我都能想象那个表情。她把手里的耳机放在沙发上，整个人转向我这边。
“抱歉抱歉。”我挠着头走过去，“自行车半路爆胎了，推着走回来的。让你饿这么久，真对不起。”
最近不知怎么的，特别怕她生气或者不高兴。
可能是那个原因吧。我舔了舔嘴唇。估计又要挨训了。
“脸。”
雨念没理会我的解释，撅着嘴，伸出手。
“不、不是吧……”我脸一垮。
最近照顾她老出岔子——衣服洗错了，东西放错地方，煮面盐放多……刚开始她还挺包容，但次数多了，脾气再好的丫头也会想办法治我。
虽说不算什么可怕的惩罚，甚至有点可爱，但当事人真的很尴尬。尤其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人准确无误地掐住脸，那种感觉特别奇妙——她好像能用别的感官“看见”我。
“快点啦……”
“啊……哦。”
真是又无奈又没办法。我乖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雨念的小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准确捏住我脸颊，微微用力。
软软的，凉凉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喂……”我口齿不清地说，“为什么一做错事你就掐我脸？”
“让阿默记住，不要做错事还找理由。”她一本正经地说，手又紧了紧。
“真、真不是理由啊……”
人生不如意十有**，爆一次胎怎么了？我在心里呐喊。
“不管。”她手终于松开，“肚子饿了，去做饭。”
做饭？我就会煮面啊。
“面条？”
“驳回。都吃三天面条了。”她皱着鼻子，一脸嫌弃。
“那叫外卖？”
我捏住她的手让她彻底放开。再扯下去嘴都要漏风了。
“外卖？”她歪了歪头。
“嗯嗯！”我赶紧说，语气里带着点炫耀，“上次在路边吃过一家日式拉面，超好吃。特意留了电话。”
我得意洋洋地掏出手机晃了晃，然后想起来她看不见，又讪讪放下。
那家真的好吃，说不定她吃了心情就好了。
“为什么还是面？”她果然又皱起眉头。
“不一样不一样。”我比划着，“拉面是单独的食种，能跟普通面条比吗？汤底是熬出来的，叉烧是烤过的，还有溏心蛋、海苔、笋干——可丰富了。”
“好吧。”她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阿默，你什么时候跑去吃拉面的？”
小手又掐上来了。
连这也要生气？
关系好了之后，她对我使性子的次数也多了。不知道是好是坏。但说实话，看她这样闹脾气，我居然觉得有点开心——这说明她把我当自己人了？
“就、就上次……去超市采购的时候……”
“为什么不带我？”
因为那天你在洗澡啊。
但这话我不敢说。说了更尴尬。
“知道了知道了，我错了。那我现在叫外卖？”
“哼……”她松开手，“阿默是坏蛋。”
“是是是，我是坏蛋。”我揉着脸站起来。
看着她闹脾气的可爱样子，我突然起了点坏心思。
“那我去叫外卖。”
起身走到过道，拨通拉面店电话。
“请问有什么需要？”
“两份叉烧拉面。送到排头山迎风居。”
“汤底要哪种？”
“浓汤。”
“面硬度有要求吗？”
“有！”我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一份正常，一份要……特级硬。”
“好的，谢谢惠顾。”
挂掉电话，我嘿嘿笑了两声。
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
雨念还在听钢琴曲。我拿起书假装在看。比赛的事，待会儿再说。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拉面店效率挺高，二十分钟就送到了。
“来啦。”我提着外卖走到她旁边，故意把袋子晃得哗啦响。
雨念吸了吸鼻子：“好香。”
“吃起来更香。”我打开盖子，把我特意点的“特级硬”那碗拌好，递到她手里，“小心烫，碗很热。”
“那我开动了。”
饿了一下午，她闻着香味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吹着气。
我没动自己那碗，端着在旁边看她。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专注地对着碗的方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阿默，这个汤好好喝。”她小口抿了一口，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是吧是吧。”我忍着笑，凑近了一点，“再尝尝面。”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挑起一筷子面，送到嘴边。
“咯噔。”
咬下去的声音。
她的小脸皱起来，眉头拧成一团。
我差点没憋住笑，赶紧用手捂住嘴。
前段时间为了更好照顾她，我特意问过她的饮食习惯。雨念牙不太好，最讨厌吃硬的东西。上次吃苹果我都得切成薄片她才肯动。
“好硬……”她嚼了嚼，眉头皱得更紧，“这跟嚼面筋一样，咬不动。”
“是吗？”我装傻，凑过去看她的碗，“可能是这碗没煮好？再尝尝别的？”
她又挑了一筷子。
“咯噔。”
“还是好硬！”她把筷子放下，一脸委屈，“根本咬不动嘛！”
看着她苦恼的样子，小嘴嘟着，眉头皱着，一副受气包的表情，我终于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
雨念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
“阿默！你耍我？”
她抓起桌上的筷子扔过来，没扔准，掉在地上。
“不理你了！”她扭过头，把后脑勺对着我，“你欺负我看不见。”
“没、没有……”我笑着绕到她面前，蹲下来看她，“就是看雨念太可爱了，想逗逗你。”
“哼。”
她还是生气，把脸转向另一边。
我跟着挪过去。她又转。
我们俩像在玩什么幼稚的躲猫猫游戏。
“真的。”我干脆不动了，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我们是朋友了嘛。朋友之间会开开玩笑的。”
“朋友？”
“嗯。”我点点头，虽然她看不见，“雨念是我唯一的朋友。所以我绝对不会带恶意的。”
她没说话。
但肩膀的线条软了一点。
我打开另一碗正常的拉面，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尝尝这个？”
雨念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开嘴，把面咬了进去。
我盯着她嚼动的腮帮子，莫名有点紧张。
“怎么样？”
她嚼了嚼，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像冰块化开。
“好吃。”她说，然后顿了顿，“但突然更想掐阿默的脸了。”
“呃……”我挠挠头，“这个先放一边。下次我带你去店里吃，可以加好多东西。叉烧可以双倍，还有溏心蛋、笋干、海苔、玉米粒，想吃什么都行。”
雨念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有点大。
“真、真的吗？”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去过街上了。”
她的样子很激动。眼眶好像有点红。
出去玩。
对普通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事，对她来说却这么珍贵。
我想起舒晚阿姨说过的话——
【对你们来说很简单的事，对雨念来说都是奢侈。】
心里软了一下。软得有点发酸。
“当然。”我说，声音轻下来，“而且，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吃完再说。”
把面碗递给她，我需要整理一下怎么开口。
不过我觉得，这个女孩一定会答应的。
因为坚强的人，不会轻易放弃自己一直坚持的东西。
窗外的云好像散了一点。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说吧说吧！”
雨念在沙发上晃着小腿，我刚把碗收好她就催个不停。手里的筷子都还没放稳。
“好好好。”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前天你不是跟我说过吗？想成为钢琴家。”
“嗯。”她点点头，安静下来。
“那雨念想去舞台上弹钢琴吗？”
她的手攥紧了衣角。白色的布料被捏出几道褶子。
“……阿默有办法吗？”
“也不算办法。”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但想去舞台，就得参加比赛吧？”
我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长发滑下来，遮住半张脸。
“很想去。”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能再听到台下的掌声，是我一直想的。可是我的眼睛……参加比赛会不会有问题？”
“想参加的话，怎么都有办法的。”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细细的，在我掌心里像一只受惊的鸟。但这次她没有抽开。
“阿默今天去打听这个了？”她抬起脸，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我的方向。虽然知道她看不见，但那一瞬间，我还是觉得她在看我。
“嗯。过段时间就是预选赛了。”我问她，“想去吗？”
“可是我已经好久没……”
我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她停住了。
沉默了几秒。客厅里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阿默会帮我吗？”
我心里松了口气。
果然，她没有放弃。
“当然。”
“可是……”
“姑姑已经说支持了。”我说，“慕小白他们肯定也会帮忙。关瑶虽然嘴上凶，但这种事她不会不管。只要雨念愿意，大家都会帮你。”
我尽量把鼓励的话说出来。虽然我自己都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但对着她，好像就没那么难。
雨念往前靠了靠，长长的头发滑下来，落在我手上。软软的，凉凉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阿默这么想让我参加比赛？”
她虽然看不见，但那种期待的情绪，透过空气传过来，我感觉得到。
我有正经的理由。
“因为那张照片。”
“照片？”
“嗯。上次收拾储物间的时候看到的。”我说，“雨念以前的照片，那个笑容特别好看。眯着眼睛，露出牙齿，整个人都发着光。”
她的手动了动。
“我想亲眼见到一次。”我说，“亲眼见到雨念那样笑。”
她没说话。
“所以我想，如果雨念能再站上舞台，弹最喜欢的钢琴，一定会露出那样的笑容吧。”
没错。
这就是我期待的东西。
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帮她。
“回去吧。”我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回舞台上去。”
指尖滑过她的发梢。软得像云。
雨念终于笑了。
那个笑容，像是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方向。像是阴雨天突然放晴。
“我会努力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亮晶晶的，像雨后的星星。
果然，对失去的东西，再刻意忽略和掩饰，心里都是会痛的。只有把它追回来才行。
能帮她延续梦想，我很开心。
但也有些迷茫。
从来没有追求过什么的我，突然也想拥有一些东西了。
当然，我不会像雨念这样。我失去的东西和她不一样。那些糟糕的、无可救药的过去，总有一天会消失吧。
但我不想让错误的答案就这么维持原样了。
我想再问问这个世界。
期待新的答案。
那这一切，就从雨念的愿望开始吧。
窗外，云终于散开了。有阳光透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脸上。
她还在笑。
我也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