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流水一样淌过去。
没有人在意具体过了几天,窗外的血色光芒日复一日地悬着,颜色时深时浅。
刚开始还会有人盯着它看,试图从中找出什么规律,但后来就不看了。
看了也没用,该红的还是红。
大家渐渐习惯了在这里生活的节奏。
早上七点左右陆续醒来,度过了几天的集体生活,每个人都想要自己的私人空间,于是开始清理完宿舍楼。
一色彩羽第一个搬过去的,然后是叶山隼人,再然后是雪之下雪乃。她嘴上说“在哪里都一样”,但搬的时候动作很快。
幸平创真每天都起得最早。
他会在别人还在赖床的时候去超市区清点食材,把快要坏的分出来,把还能存的分门别类码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总哼着什么歌,调子不准,但听久了也不觉得吵。
“今天早上吃什么?”菜月昴打着哈欠晃进食堂,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香味。
幸平创真头也没回,掀开面前的锅盖,高温将汤汁热得冒泡。
罗枢用毛巾擦着汗走进来,接过递过来的水喝一口,鼻子微微一动。
“昨天剩的土豆炖牛肉,早上吃这个有点腻啊。”
“有的吃就不错了。”幸平创真沉声说道:“稍等一会,几个人帮忙分一下。”
他从冰箱里取出两个鸡蛋,在碗边敲开,用筷子快速打散。
蛋液淋入锅中,没有沉底,而是在沸腾的汤汁表面铺开。他立刻用筷子在锅里划圈,一圈,两圈,三圈,蛋液在热汤中凝固成金黄色的絮状,半生不熟,晶莹剔透。
关火。
“幸平流·滑蛋盖饭。”
他把锅里的东西浇在热米饭上,蛋絮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化开。没有葱花,没有海苔丝,但那个色泽和香气已经让所有人的胃都叫了一声。
菜月昴第一个伸手,被幸平创真拍开了。
“等等,还没完。”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块黄油,切了一小片放进还在冒热气的饭里,黄油遇热融化,渗进米饭和汤汁里,一股更浓郁的奶香升了起来。
“行了,敬请享用。”
几个人上前帮忙,按照步骤、人数弄好早餐。
“剩菜加剩饭,有什么好吃的......”菜月昂嘟囔了一句,端盘子吃一口,然后闭嘴了。
“……再来一份。”分给女生的比较小份,一色彩羽小跑对着厨师长喊一声。
“为什么这么好吃?”一色彩羽小声问。
听到这话,众人动作一顿,又要开始了。
幸平创真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剩菜的味道太‘死’了,放了一晚上,各种味道都沉下去了,吃起来很闷。但加了半熟的蛋液,味道就被重新‘激活’了。”
“蛋液是活的,有温度,有流动性,它会带着那些沉下去的味道重新动起来。”
“而且......”他顿了顿,“剩菜代表‘昨天’。但加了新的东西进去,它就变成‘今天’的了。”
没有人接话。
菜月昴又舀了一勺,含含糊糊地说:“你这话说得跟哲学家似的。”
幸平创真嘿嘿笑了,转头去收拾灶台。
“幸平以后不开餐厅可惜了。”一色彩羽吃完感叹着,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
“开啊。”幸平创真擦着手,“等出去就开。你们来吃,不收钱。”
“那我可要天天去。”一色彩羽笑着说。
“来啊,带着朋友一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真的在计划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反驳。
收拾完自己的餐盘,各自开始离场,今天是厨师长负责值班,善后就交给他了。
毒岛冴子拿起木刀瞥罗枢一眼离开。
“每天都练那么久,不累吗?”一色彩羽小声问罗枢。
自从那天过去后,罗枢每天都会被毒岛冴子拉着陪练--晨跑、冥想、剑道对练。
长期没有高强度运动,说实话有时候还真跟不上。
但每次想开口说“今天算了吧”,看到她站在门口等着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敢说,是说了也没用。
“习惯了,谢谢你的水。”罗枢说。
一色彩羽“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看了一眼毒岛冴子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罗枢,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快步走了。
“发什么呆?”菜月昴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走,洗碗去。”
“今天又不是你值班......”
“帮忙又不会死。再说.....”菜月昴压低声音,“我想问问幸平那个滑蛋到底怎么做的,等出去我也试试。”
罗枢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们能出去?”
菜月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知道。”他说,“但要是出不去,学两手厨艺也不错。”
他往厨房走去,罗枢没跟进去。他每天的时间表被排得很满,没空学厨艺。
“爸爸,你看我画的画,是妈妈教我画的。”结衣举起画纸,结城明日奈对着他点点头,直接离开。
两人分开时间带孩子,一般早上至中午,偶尔其他时候有时间,他都会去尽量尽到父亲的责任,虽然他不是真正的‘父亲’。
画纸上面是血色的太阳,下面站着十个人的简笔画,手牵着手。
对比之前好了很多,结衣很喜欢画画,每天都要画好几张,画完就送给别人,谁路过就塞给谁。
“画的不错。”罗枢把画折好放进口袋,牵起她的小手:“下次画太阳画红色,不要涂成血色,不然其他哥哥姐姐看到会不高兴的。”
带着结衣散散步,碰见雪之下雪乃互相点点头没说话。
大家都在找点事情做,免得陷入胡思乱想之中。
雪之下雪乃最近一直在整理情报。
她把所有探索到的信息写在白板上,又画了一张关系图和情报总结,每天不是待在宿舍发呆,就是在校园各处见到她匆匆忙忙的身影。
结城明日奈很少出门,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各处独处,不然就是陪着结衣画画、看书、折纸,不过跟其他人正常交流没有什么问题,最近好像有学厨艺的想法。
要说异常的事情,那就是一色彩羽的变化了。
一开始她跟伊藤诚一样,是无言的沉默者,只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别人说话她就听着,别人做事她就帮忙,别人吃饭她就跟着吃。
不主动开口,不发表意见,不引起注意。
像一只躲在角落里的猫,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现在一色彩羽开始变得活跃起来,她帮幸平创真打下手,帮雪之下整理情报,帮结衣削铅笔,跟叶山一起四处转。
谁需要什么,她就出现在哪里,像一只勤劳的蜜蜂,嗡嗡嗡地飞来飞去。
有一次她待在罗枢与毒岛冴子训练场,不时帮点小忙。
“你不用这么辛苦的。”罗枢怎么对她说过。
“不辛苦不辛苦!”她笑着摆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
罗枢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在讨好别人。”毒岛冴子等一色彩羽离开时,她忽然说。
他们刚做完拉伸,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我知道。”罗枢说。
“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点。但也不奇怪。”罗枢想了想,“她可能是害怕。害怕被排斥,害怕被孤立,害怕在这个地方变成一个人。所以她要让所有人都喜欢她。”
毒岛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有用吗?”
“不知道。”罗枢看着远处的灯还亮着,那是雪之下平时常去的教室,“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
毒岛没有接话。
“你也在讨好别人吗?”她忽然问。
罗枢愣了一下。
“我?”
“你帮雪之下整理情报,帮幸平试菜,跟结城明日奈达成协议共同带孩子,跟菜月昴也聊得起劲......”她顿了顿,“你在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无害。”
“你想做什么?”
罗枢沉默。
“……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他最后说。
毒岛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明天六点。”她站起来,拿起木刀,“别迟到。”
罗枢看着过来接结衣的身影,恋恋不舍回头望着他,像是被离婚母亲带走的小孩。
两人背影渐渐消失,
他在试图‘无害化’减低存在感,在背后布局。
她也在讨好所有人。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动,他们看似井井有序的日常里,一直蕴含着压抑。
罗枢能感受到随着时间过去,血月对情绪的影响越来越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日常当然不错,但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温水煮青蛙的局面,他还没自欺欺人到这种地步。
温吞的死亡和壮烈的生存,这是一个难题,不过最重要的事情是有趣与否。
他回到宿舍换了身衣服,来到剑道社团。
被封困在校园区域庞大,搜查信息几天中,有发现各种社团的建筑,毒岛冴子常驻的社团自然是剑道部。
木质的地板经过除灰、打蜡等焕新流程,正常使用没有什么问题。
罗枢遥看着等在剑道部建筑门口的身影,招手示意,毒岛冴子看他一眼转身走进建筑中,他苦笑下跟着进去。
地板泛起光泽,她站在道场中央,木刀靠在身侧,笔直站立像一把出鞘的剑刃。
罗枢脱了鞋,踏上地板。脚底的触感和记忆里初中道场的触感重叠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几年前。
木刀出鞘的声音很短促,她双手持刀,刀尖指向他的方向,右脚在前,左脚在后,重心落在腰上,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护具、礼节、打招呼,繁琐的流程被她通通省略掉。
她的意思很明显。
罗枢从身侧拔出木刀,握紧,摆好姿势。
呼——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踏步向前挥刀,木刀破空的声音先于刀身到达,她侧身闪开,刀身从她肩膀旁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木刀轻轻触碰下他的肩膀,罗枢后退一步调整重心,毒岛没有追,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变化姿势,踏步,挥刀。
与刚才不同攻击角度,但还是正面进攻,力道微收,方便随时变招。
“啪”的一声脆响,木刀从上方劈下,被她横刀挡住。
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没有收手,顺势变招,刀锋转向侧面横扫,她后退半步,刀身竖挡,又接住了。
三连击,他从侧方向上撩,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快,逼她后退,她的重心微微后移闪开。
罗枢没有犹豫,顺着发力刀身驻地,左脚蹬地旋转,右腿直扫出去。
他们之间的战斗形式一直都是以实战为主,并不限制身体部位的攻击。
这击侧踢,角度刁钻,直踢向她的腰侧,时机恰好是她格挡闪开后僵直的那一瞬。
罗枢却一点都不担心踢中后怎么处理,在旋身的瞬间,他预感到攻击的落空。
果不其然。
脚尖从她身前扫过,只擦到衣角,正想要转移力道下滑过来,用木刀继续追击时,罗枢感受到自己撑刀的手微微发抖,没有理会他的指示。
毒岛借势后撤两步,重新拉开距离,看着他,呼吸平稳,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罗枢喘着气,全身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兴奋。
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刀刃相碰时才有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出,眼前的人曾经是他的手下败将,现在变成挡在他面前的高峰。
毒岛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她第一次主动进攻,刀光从侧面切过来。
他挡,她变招;他退,她进。
木刀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他被逼到角落,毒岛的刀从上方压下来,他用刀架住,两把木刀交叉成一个X形,贴在他脸前几寸的地方。她的脸近在咫尺,呼吸打在他额头上,温热,平稳。
“还行,退步得不是很明显。”她说。
罗枢咬着牙,猛地发力把她推开,毒岛退跳一步,站定,木刀垂在身侧,微笑看着他。
“再来。”
道馆里两个人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交错,伴随着木刀高速掠过的风声,响彻在跑进来观战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