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
当模拟的太阳光逐渐增强,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斑时,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
别墅里的人造光照系统按照仙舟的昼夜节律自动调节着亮度和色温,制造出一种虚假的、却足够令人安心的午后氛围。
三月七推开科塔的房门。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气,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科塔本人的气息。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有仙舟本地的品牌,也有从飞船上带下来的存货。
床头柜上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瓶口敞着,酒香就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飘出来。
而科塔本人正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半张脸,呼吸平稳而深沉。他在呼呼大睡。
三月七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
“船长,起床啦——”
她弯下腰,凑近科塔的耳边,小声喊道,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起床,又怕太大声会吓到他。
科塔一点反应也没有,呼吸依旧平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三月七直起身,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都快下午两点了,船长怎么还不起床?
她低头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酒瓶,又凑近闻了闻那股浓郁的酒气。
真是个颓废的大人……
三月七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但她现在确实是有事找他,不能再让他这么睡下去了。
星穹列车的人也来仙舟了。
她挺想去找星在罗浮玩几天的,上次在贝洛伯格匆匆一别,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小粉毛,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近得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呀——!”
三月七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猛地转过身,看到花火正站在她身后,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那张脸凑得很近,近到三月七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你你你——”三月七退后两步,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能擅自到船长房间来!”
“?”
花火歪头的角度更大了一些,脸上露出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三月七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离谱,她的脸腾地红了。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我是有正事找船长来的。”
“那你说说是什么正事吧。”
声音从床的方向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科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们俩。
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想理你们但你们太吵了”的气场。
“呃……那个……”
三月七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花火已经抢先开了口。
“船长,我刚刚得到消息,星穹列车的人来罗浮喽!”
“你怎么知道?!”
反应最大的是早已知晓的三月七,她明明刚刚才收到星的消息,花火怎么会知道?
花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科塔。
“行了行了。”
科塔从床上坐起来,伸手从床边的冷藏柜里摸出几瓶啤酒,又缩回了被窝,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他们来罗浮关我什么事。”
“星穹列车的人到了,那么星核猎手的剧本是不是就已经开始了?”
花火走到床边,靠在衣柜上,语气里带着某种循循善诱的味道。
“现在仙舟的局势这么乱,你真的不想掺和一手,从中分一杯羹?”
她丝毫没有把之前答应流萤的事当回事。
科塔打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口。
“你说这个啊。”他的语气很平淡,“我问你,你打得过罗浮的将军吗?”
“打不过。”花火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我再问你,现在星槎海被封锁,咱们要是被云骑军通缉了,你能跑得掉吗?”
“不能。”花火依旧摇了摇头。
“那不就行了。”
科塔又喝了一口酒。
“整天想这想那的……”
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
“行了,花火你先出去。”
“这就赶我走了吗?”花火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果然在船长心里,我终究是比不上小粉毛。”
“是这样的,赶紧出去吧。”
科塔的语气毫无感情,甚至带着一丝“你赶紧走别废话”的催促。
花火装作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但科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科塔和三月七两个人。
安静了几秒。
“怎么了?”
科塔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
“脸怎么这么红?不会因为我刚才随口说的那句话害羞了吧?”
“才没有!”
三月七立刻反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还不是船长你一身酒气,让我现在都有点晕乎乎的!”
她说着还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像是要把那股酒气赶走。
科塔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星穹列车的人抵达仙舟后,那个小姑娘应该联系你了,对吧?”
三月七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科塔说,“以你们的关系肯定会互相联系。”
三月七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确实如此。”
她把星告诉她的信息简单地复述了一遍。
星穹列车原本并没有想过来仙舟,他们在处理完雅利洛的善后任务后,没过多久便收到了卡芙卡的通信。
卡芙卡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了星穹列车内部,并提议让星穹列车改道罗浮。
“行了。”
科塔打断了她。
“说重点。”
“呃……”三月七挠了挠头,“我寻思既然星穹列车能进来,那我们不就可以出去了?”
“你想多了。”
科塔靠在床头,手指在啤酒瓶的瓶口转了一圈。
“星槎海现在这个状态是不可能放人进来的,进出仙舟的唯一通道被封锁,谁也别想走。”
他顿了顿。
“我估计他们大概率是被星核猎手坑了,你现在问问,他们是不是被带着去见罗浮官方的人了。”
“真的假的?”
三月七将信将疑地掏出手机,给星发了条消息。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没有回复。
三月七盯着那个始终没有亮起的对话框,心里隐隐觉得科塔说得没错。
星那边大概确实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忙得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你过来。”
科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要。”
三月七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
“你身上酒气太重了。”
“听话,”科塔的语气难得认真了一些,“你过来,我给你一样东西。”
三月七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屏着呼吸,尽量不让自己闻到那股酒气。
科塔从床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支试剂和一支注射器。
试剂瓶很小,里面装着一种紫色的液体,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幽幽的光。
三月七的眼睛亮了一下。
“以你的性子,怕是不会愿意在这里待着,”科塔把试剂和注射器递给她,“到时候肯定要去找那个小姑娘。”
“嘿嘿。”三月七露出副被人识破的尴尬笑容,“还是船长了解我。”
科塔没有接她的话。
“之前答应星核猎手的事,只涉及我和花火,所以如果你想和星穹列车同行的话,我这边没什么意见。不过……”
“不过什么?”
三月七的心一下子提了上去。
她担心科塔又要给她下达一些艰难的任务,像之前在贝洛伯格那样,让她在朋友和任务之间做选择。
“这次仙舟的问题,我觉得是人祸而非天灾,”科塔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再结合‘药王秘传’的活跃,你和他们同行的话,怕不是要遇到一些棘手的敌人。”
他看着三月七的眼睛。
“那些丰饶生物具有很强的恢复力,如果你打不过的话,就试着把这个试剂扎进对方身体里。”
三月七低头看着手里的试剂。紫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像是某种浓缩的颜料。
“这莫非……”她抬起头,“和昨天的事情有关?”
“算你聪明,”科塔没有否认,“不过具体细节你就别多问了。”
他顿了顿。
“遇到危险就跑,觉得累了就回来,但是不要和罗浮的官方人员接触太多。”
“为什么?”
三月七有些不明白,罗浮的官方人员,不管是云骑军还是地衡司,到目前为止对他们都还算客气,为什么不能接触?
“那些当官的精得很。”
科塔的语气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笃定。
“你说一句话,他们能从你嘴里套出一堆信息,到时候把我们的信息全泄露了你都不知道。”
以前做生意的时候,他没少和各种势力的官员打交道,那些人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恨不得把你的底裤都扒干净。
“我又不是笨蛋,”三月七把试剂和注射器收好,“会小心的。”
“你最好是。”
三月七朝他做了个鬼脸,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科塔又独自喝了几瓶啤酒。
酒精在血液里流淌,带来一种恰到好处的松弛感,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光斑一点点移动,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直到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放空。
是489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简短——“船长,今日饮酒量已超出健康阈值,建议停止。”
科塔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
这些日子里他确实过得太颓废了。
但颓废有什么不好呢?
先前在黑塔空间站赚了那么多,在钱花得差不多之前,他可不想结束度假,抢劫公司是爱好,但也是需要适量休息的。
他又拿起一瓶酒,刚拧开瓶盖——
“船长。”
洛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科塔抬头看过去,洛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推开了门,透明的身体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的触手安静地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局促。
“什么事?”
科塔问,手里的酒瓶没有放下。
洛扎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你带来的那些血肉还有吗?”
科塔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放下酒瓶,目光落在洛扎身上。
“你不会吃了吧?我那是拿来给489当生物实验材料的!”
洛扎没有否认。
他挠了挠自己的身体,那是他表达“不好意思”时的习惯动作,从他还是低智能状态时就保留了下来。
“反正现在也没设备……”他的声音小了一些,“那些样本放着也是放着,489现在也做不了实验。”
科塔看着他,没有说话。
洛扎的身体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船长。”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那玩意儿……我吃得有点上瘾。”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科塔靠在床头,看着洛扎,那个透明的胶质生命体蜷缩在门口,触手不安地蠕动着,像是在等待某种判决。
“上瘾?”
科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它的含义。
“嗯。”洛扎的回答很简短,“昨天吃了之后……就一直在想那个味道。今天醒来之后,脑子里全是那个。”
他的触手绞在一起。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以前吃东西从来不会有这种感觉。”
科塔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的那些变化,星之彩吞噬丰饶,然后将其扭曲、重塑,化为自己的养料。
那些散发着荧光的花朵,那具化为尘埃的尸体。
洛扎吃下去的是沾染丰饶气息的血肉,但真正能处理‘丰饶’的是他体内残留的星之彩。
“过来。”科塔说。
洛扎犹豫了一下,还是蠕动着靠近了床边。
科塔伸出手,按在洛扎的身体上,触感温凉,柔软,带着某种有规律的脉动。
他闭上眼睛,试图感受那种联系——他和洛扎之间,因为星之彩而建立的那种微妙的联系。
他能感觉到。
那种源自于他的东西,正在洛扎体内缓慢地脉动着。
不是排斥,不是对抗,而是一种……共鸣,像两个音叉,一个振动,另一个也跟着响。
“你感觉怎么样?”科塔问,“除了想吃之外。”
洛扎沉默了一会儿。
“别的……没什么,就是一直在想那个味道。”
他顿了顿。
“船长,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科塔睁开眼睛,看着洛扎。
“没有,”他说,“不是你的错。”
他收回手,靠回床头。
“那些血肉先别吃了,等489那边设备到位了,让他分析一下成分再说。”
“好。”洛扎的回答很快。
科塔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
“你以前会‘上瘾’吗?”
洛扎想了想。
“不会,”他说,“以前吃东西只是为了能量,好不好吃,想不想吃,都无所谓。”
“那现在呢?”
“现在……”洛扎的触手微微蜷缩,“现在会想,会想吃好吃的,会想吃没吃过的东西,昨天那些血肉……味道很奇怪,但就是一直想。”
科塔点了点头。
“这就是智慧生命的代价,”他说,“有了意识,就有了欲望,有了欲望,就有了弱点。”
洛扎沉默了一会儿。
“那船长呢?”他突然问,“船长有上瘾的东西吗?”
科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拿起床边的酒瓶晃了晃。
“酒算吗?”
洛扎看着那个酒瓶,认真地说:“船长今天已经喝了很多了。”
“我知道,”科塔把酒瓶放到一边,“489已经警告过我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洛扎。”
“嗯?”
“你比以前聪明了很多,能思考,能感受,能表达,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
“但聪明也有聪明的麻烦,你以前不会‘上瘾’,不会‘想’,不会‘犹豫’。现在都会了。”
洛扎没有说话。
“这些麻烦,我没法替你解决,”科塔继续说,“你得自己学着处理,知道什么东西该吃,什么东西不该吃,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继续。”
他转过头,看着洛扎。
“这就是‘知性’,不是智商,是判断力。”
洛扎安静地听完。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注意的。”
科塔点了点头。
“去吧。”
洛扎蠕动着离开了房间,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船长。”
“嗯?”
“谢谢你。”
科塔没有回答。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科塔靠在床头,看着那几瓶还没喝完的酒。他想再拿起一瓶,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算了。
今天喝得够多了。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闭上眼睛。
你有上瘾的东西吗?
酒?
不是。
酒只是习惯,只是让时间过得快一点的方式。
真正上瘾的东西……他或许是没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