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塔抽出藏在身上的匕首。
刀刃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握紧刀柄,目光落在那个被六相冰禁锢住的魔阴身患者身上。
一般情况下,拿匕首对付这种怪物毫无用处,那点刀刃捅进去,跟蚊子叮咬没什么区别。
但用来割下一块肉,还是可以的。
“船长,你要干什么?”三月七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刀。
“489不是唠叨着缺少实验样本么,”科塔蹲下身,打量着那个还在挣扎的人,“这送上门的样本,哪有不拿的道理。”
他选定了那人的心口处,枝芽生长得最密集的地方。
手起刀落,一块带着枝叶的血肉被割了下来,在路灯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给你。”科塔将那块血肉递向三月七,“你那边有没有用来装东西的袋子什么的?”
三月七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超市购物塑料袋,那是今天逛街时顺手塞进口袋里的,还没来得及扔掉。
“给,”她抖开袋子,“得亏先前买水果的时候多拿了一个。”
“那正好,”科塔接过袋子,目光重新落回那个魔阴身患者身上,“我多割点下来。”
一刀,两刀,三刀。
血肉被一块块割下,装进塑料袋里,被束缚着的魔阴身不停地嘶吼着,声音沙哑而含混。
但那不是因为疼痛,堕入魔阴身的生物早已失去了感知疼痛的能力,那嘶吼只是出自想要攻击两人的欲望,是最原始的、野兽般的本能。
而那些被匕首割开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的血肉填充上来,新的枝芽从愈合的皮肤下钻出。
整个人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像一个永远掏不空的容器。
三月七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那个魔阴身患者,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她一边拍,一边观察着那些伤口的愈合过程。
“船长,”她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思索,“你是不是也被丰饶星神赐福过?我怎么感觉这个恢复速度和你比也差不了多少。”
科塔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呃……一半一半吧,以前确实接触过有关丰饶的东西。”
三月七的手微微一顿。
她突然回想起来,自己在科塔的记忆中看到过相关的实验场景。
她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追问。
科塔也没有说话,他继续手上的动作,刀刃割开皮肉,将那些带着枝芽的血肉一块块装进袋子里。
“对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你帮我看着点周围,有人来了记得提醒我。”
“怎么了?”三月七收起手机,打起精神望向巷口。
“有个想法想实验一下。”
三月七没有多问,站到巷口的位置开始警戒,科塔在她身后,将匕首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翻转刀刃,对准了自己的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划。
刀刃切开皮肤,鲜血从伤口处涌出,他翻转手掌,让几滴血落在那个堕入魔阴身的仙舟人身上。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那人的衣领滑落,消失在衣物纤维之间。
然后,伤口迅速愈合,新生的皮肤覆盖上来,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很快也消失了。
科塔站起身,退后两步,开始观察。
血液滴落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
那些血液落在那人身上后,迅速消失不见。
不是蒸发,不是流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透过衣物,融进了那人的身体之中。
然后,变化开始了。
那人的嘶吼声逐渐减小,含混的咆哮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又从呜咽变成了微弱的喘息,他的身体不再剧烈挣扎,肌肉的痉挛也渐渐平息。
身上长出的枝芽开始掉落,那些嫩绿的叶片从枝头脱落,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飘散在地,枝芽本身也开始枯萎,收缩,从皮肤下退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将它们连根拔起。
直到最后,这个仙舟人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没有枝芽,没有扭曲的表情,没有野兽般的嘶吼。
他低着头,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陷入昏迷的人。
“船长!”三月七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你这是把魔阴身治好了?”
在她听到的所有信息里,魔阴身是治不好的。
那是长生种的宿命,是丰饶赐福的代价,是不可逆的诅咒,可眼前这人的变化,却打破了她所有的认知。
“继续警戒。”科塔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三月七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重新转向巷口。
那个仙舟人的变化并没有停止。
在褪去魔阴身的症状之后,他的面容开始迅速地衰老。
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额头,皮肤变得松弛、暗淡,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的身体也仿佛缩水一般逐渐干枯,原本壮硕的体型在几分钟内变得佝偻瘦削。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缓慢。
然后,停止了。
生命特征消失的那一刻,新的变化开始了。
一朵朵散发着诡异光泽的花朵从这人的身体中生长而出,不是从皮肤下钻出的枝芽,而是真正的、完整的花朵。
花瓣,花蕊,花萼,一应俱全。
它们从那人的胸口、肩膀、手臂上绽放,在路灯下散发着幽蓝色的荧光。
当花朵完全绽放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尸臭散发开来。
那味道浓烈得像是实体,直冲鼻腔,钻进喉咙,让人止不住地干呕。
“呕——”
三月七快速跑到一旁,扶着墙干呕起来,这味道属实太重了,她实在有些受不了,购物袋从她手中滑落,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那具干枯的尸体开始肉眼可见地腐烂,皮肤变黑,肌肉溶解,骨骼软化,短短几分钟内,就已经无法看出那是一具尸体了。
所有的物质,血肉、骨骼、内脏,仿佛都被用于这些奇特花朵的生长,成了它们的养料。
科塔走到三月七身边,拍了拍她的背,力道不轻不重。
“这就不行了?”
“船长,你干了些什么?”三月七抬起头,眼眶因为干呕而泛红,用责怪的眼神看着他。
“没什么,”科塔回头看向那具尸身所在之处,“不关你的事,待会儿十王司的人来了,就说那怪物被我们甩掉了。”
尸身上的花朵在绽放之后便逐渐凋零。
花瓣枯萎,花茎萎缩,连同着那具已经不成形的尸身一起,化为灰黑色的尘埃。
夜风吹过,那些尘埃被卷起,飘散在空气中,什么也没有留下。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而这恰好印证了科塔的想法。
那人从魔阴身恢复过来,以及之后的衰老变化,是因为“星之彩”将关于“丰饶”的部分给吞噬了。
丰饶的祝福被抽离,长生种便成了短生种,百年的岁月在几分钟内追上他,将他化为枯骨。
但这并不是科塔实验的目的。
通过这些变化,科塔能看出的是“星之彩”的优先级,高于那些星神的祝福。
丰饶的赐福也好,其他什么力量也好,在“星之彩”面前,都是可以被吞噬、被消化的养料。
而那具尸身最后的变化,那些散发着荧光的花朵,那些将一切物质都转化为养料的凋零,则是来自“星之彩”本身的影响。
它吞噬了丰饶,然后将丰饶的力量扭曲、重塑,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科塔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灰黑色的尘埃被夜风吹散,沉默了很久。
两人在巷子里等了许久,才等到十王司的人抵达。
来的是两个年轻人,穿着十王司的制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虑。
“抱歉,我们来晚了,”其中一个人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现在罗浮各地都有人突发魔阴身,实在忙不过来,还请见谅。”
“没事没事,”科塔脸上浮现出一副理解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庆幸,“我们已经将那位陷入魔阴身的人甩开了,就在那个方向。”
他随手指了一条巷子,那方向和他们之前待的地方完全相反。
“您安全就好,”那人松了口气,朝科塔点了点头,“我们马上会去控制住那些陷入魔阴身的人的。”
他气喘吁吁地来,又气喘吁吁地走了,两个人小跑着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
“呵。”
科塔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从报案到现在都快一小时了,要是正常人,早就等着收尸了。”
虽然对方态度很好,但现实就是这样子,他没想到十王司的人会来得这么慢,如果真是指望他们救命,尸体都凉透了。
“感觉罗浮现在到处都缺人手,”三月七也叹了口气,对罗浮目前的状况有了更深的了解,“都这样子怎么还把部分区域解封。”
“谁知道呢。”科塔懒得猜测那些罗浮高层的想法,他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购物袋,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塞回三月七手里。
“走吧,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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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回到别墅,剩下的人都在客厅里待着。
花火懒散地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垂在沙发边缘。
她连头都没抬,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看得出来,今天她算是累坏了,被洛扎拖着逛了一下午的美食街,对于一个对食物兴趣不大的人来说,确实是一种折磨。
洛扎蜷缩在角落里,透明的身体微微起伏,似乎在消化今天吃下去的东西,看到科塔和三月七回来,他抬起一根触手晃了晃,算是打了招呼。
489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块全息屏幕,数据流在上面滚动,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489,”科塔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我有事问你。”
489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身来,默默地跟在科塔身后,往院子里走去。
三月七想跟过去,但科塔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月光洒在石板地面上,泛着清冷的银白色,路灯的光从墙外透进来,在两人的影子上叠加了一层暖黄色。
科塔在一张长椅上坐下,489站在他面前。
“发你信息怎么不回?”科塔先开了口。
“没注意到。”489的回答简短而直接。
他没有说谎,这一天他都没有关注过通讯模块,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肃正协议”和那段意外的数据上。
科塔沉默了一会儿。
“罗浮的金人暴动和你有关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489没有立刻回答。
“……是我做的。”
科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又缓缓吐出,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失控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如果没有万分把握的话,你应该不会这么冲动。”
“计算错误,仅此而已。”
489没有将一切全盘托出。
关于科塔的细胞样本,关于那段电磁波辐射,关于星之彩的介入,这些他暂时不打算说。
“仅此而已?”
科塔转过头,看着489。
月光落在那副机械躯体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他试图从那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上读出什么情绪,但什么也看不到。
“489,我相信你的能力,所以当你要对‘肃正协议’进行测试的时候,我没有反对。”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希望你不要在这件事上对我有所隐瞒。”
停顿。
“算了……”
科塔收回目光,靠上椅背。
“没被人发现吧?”
他放弃了继续追究。
“不会有人发现的。”489说道,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
科塔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屋内走去。
489仍旧坐在长椅上,红色的指示灯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他看着科塔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然后转过头,望向院子里的那片月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智械不会思考没有意义的问题。
但他确实在想一些事情。
关于那些数据,关于那段信号,关于那个差点将他吞没的“色彩”。关于科塔的过去,关于星之彩的本质,关于那些他还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他也不知道,当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天,科塔会是什么反应。
月光依旧清冷。
489站起身,朝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