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先生……”
迷迷糊糊中,科塔感觉有人在推搡着自己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持续不断。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地衡司办公室那盏白得刺眼的顶灯首先映入眼帘,然后是天花板上的水渍痕迹,最后是一张年轻的面孔。
一个穿着地衡司制服的年轻人正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些许歉意。
“先生,你终于醒了,你的家属来找你了。”年轻人说着,侧身让开位置,科塔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这才看到在另一边站着的三月七。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像是急匆匆赶来的,此刻正用一种混合着担忧和埋怨的眼神看着他。
“抱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科塔坐起身,揉了揉脖子,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没睡好的缘故,他刚才心里还在盘算着事情,结果想着想着就直接睡了过去。
沙发不算舒服,但睡得还挺沉。
“船长,你没事吧?”
三月七凑近了些,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哪里受伤。
科塔很少会在外面毫无防备地睡着。
“没事,”科塔站起身来,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看来这几天得好好休息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扫过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街道上没什么行人。
“对了,你怎么来了?”
“你一直没回来,给你发消息也没回,所以我就想着来地衡司找你。”
“我还能有什么事?瞎担心……”
科塔嘴上这么说,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以为意,但三月七能听出来,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对了,外面现在不是很危险吗?按理来说街上应该戒严了才对。”
他看向那个地衡司的工作人员,年轻人正低头整理着什么文件,闻言抬起头,露出一副“这您就放心吧”的表情。
“先生,这您就不用担心了,工造司那边的混乱很快就平息了,也没有波及到工造司之外的地方。云骑军已经控制了局面,主要街道都已经恢复了通行。”
“仙舟的效率就是高啊!”科塔夸赞道,语气真诚得恰到好处,“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离开了,不打扰你们工作了。”
工作人员点点头,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科塔和三月七并肩走出地衡司的大门。
夜晚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街道两旁的灯笼已经点亮,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但整体来说,这片区域已经恢复了平静。
等两人走出地衡司的视线范围,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后,科塔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侧过身,靠近三月七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你回去过吗?489当时在干什么?还有,关于工造司那边的事情你有没有情报?”
他的气息拂过耳朵,带着一股温热,三月七感觉自己的耳廓有些发烫,脸颊也跟着热了起来,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拉开了一点距离。
“回去过。”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当时489正坐在大厅里,不过喊他也没什么反应,我以为他在忙些什么,就没有打扰他。”
科塔微微皱眉,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关于工造司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三月七一边走一边回忆,“当时紧急通知下来的时候,我正在摆放今天买回来的东西,等我把东西收拾好,外面就已经有消息说暴动平息了。”
她掰着手指算时间。
“大概……一小时不到?反正没有持续很久,外面有动静之后很快就安静下来了,然后秩序恢复的通告也出来了,我也是在那之后才出来找你的。”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科塔。
“不过船长今天是怎么了?毫无防备地在外面的沙发上睡着,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她的语气里带着关心,也带着一丝好奇。
科塔的警觉性她再清楚不过,像今天这样在陌生的地方毫无防备地入睡,几乎从未发生过。
“可能确实是我这几天太累了吧……”
科塔的回答有些含糊,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就算再累,也不至于直接睡在外面。
他的身体对睡眠的要求并不高,他可以连续几天不睡,也可以睡上十几个小时,全看心情。
但今天这种情况,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为什么你这话说得这么不自信……”
三月七有些怀疑地看向他,她很少听到科塔用这种不确定的语气说话。
“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多休息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可以帮忙处理哦!”
“行行行,我知道了。”
科塔摆摆手,加快了脚步。
“喂!你这个态度是什么意思!”
三月七不满地追上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咱可是好心关心你!”
她的唠叨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要注意身体,不要太勉强,有什么事情可以交给她做
。虽然都是关心的话语,但科塔实在有些受不了。
“好了,我们先回去。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他伸手抓住三月七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
三月七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然后安静了下来,任由科塔拉着她往前走。
“我……好……那走吧……”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
耳边清净了,科塔总算松了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三月七的好心,只是单纯地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没什么大问题。
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走了一段路。三月七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被握住的手腕上,没有说话。
科塔的心思不在这些细节上,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489。
工造司的金人暴动,很难不让人怀疑是“肃正协议”的测试出了什么岔子,他得赶回去问清楚。
然而,还未回到别墅,两人便被簇拥的人群拦住了去路。
那是在一条相对宽阔的主街上,一群人围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正对着什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人群中不时传出嗡嗡的议论声,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三月七踮起脚尖,试图越过人群看个究竟,但她个头不够,跳了几下也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走吧,别惹事生非了。”
科塔拉着她准备绕过去,在仙舟这种敏感//时期,任何聚集的人群都可能意味着麻烦,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麻烦。
三月七只好作罢,跟着他往旁边的小路走。
正当两人准备绕过人群的时候——
“他出现魔阴身了!”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那声音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霎时间,刚才还围在一起看热闹的人们立刻开始往四周逃窜。
有人尖叫,有人推搡,有人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
街道上瞬间乱成一团,购物袋散落一地,鞋子被踩掉,到处是惊恐的面孔。
科塔立刻拉着三月七靠边站了站,背贴着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墙壁,以免被四散的人群冲撞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两人清楚地看到了人群中央的景象。
地上正躺着四五个人。
不,不完全是“躺着”,他们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
皮肤表面开始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生长,那些隆起越来越明显,最终破裂,从中伸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枝芽。
嫩绿的、带着细小叶片的枝芽,从人的手臂、肩膀、背部生长出来,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些人的表情扭曲,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含混的、野兽般的低吼。
而这正是魔阴身的症状。
“快走!”
科塔低喝一声,拉着三月七就跑。
堕入魔阴身的长生种,那可真的是六亲不认,理智丧失,人性泯灭,只剩下最原始的破坏本能。
科塔没想到在已经解除封禁的区域还能碰到这种事情,看来仙舟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身后传来混乱的声响,重物落地的闷响,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那种非人的低吼。
那些完全堕入魔阴身的人已经开始站起身来,锁定周围的活人发起攻击。
科塔拉着三月七拐进一条小巷,试图甩开身后的混乱。但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很快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船长!”三月七回头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紧张,“有个人往我们这追来了!”
“追来了?”
科塔的脚步一顿。
他没有继续跑,而是停了下来。
“三月,你往我身后靠靠。”
他松开三月七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三月七没有躲开,而是站在他身边,六相冰已经在掌心凝聚。
原先跑只是不想被这些堕入魔阴身的人盯上。
现在既然知道已经被对方追赶了,那他也就不必跑了。
反正也跑不过这些怪物,长生种堕入魔阴身后,体能会大幅度提升,普通人类的速度根本不够看。
“船长,打得过吗?”
三月七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不知道,”科塔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打过。”
他盯着巷口,那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你打电话给地衡司……不对,是十王司,这种事归他们管。”
“号码是啥?”
三月七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我咋知道?”科塔头也不回,“你倒是上网查一查啊?”
他能记住地衡司的号码,是因为地衡司经常处理生活事务,例如签证、停泊、商业登记,这些都需要和他们打交道。
至于十王司这种专门处理魔阴身和长生种事务的机构,科塔自认为不会和它有什么交集,从来没关注过。
就在两人聊天的功夫,那个追击者已经冲到了巷口。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的仙舟服饰的男子,但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的模样。
他的脸上布满了凸起的青筋,眼睛浑浊,嘴角流着涎水。
手臂和肩膀处生长着几根手指粗细的枝芽,嫩绿的叶片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看到科塔和三月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然后猛地冲了过来。
速度很快。
科塔侧身躲过第一击,那人的拳头砸在旁边的墙壁上,砖石碎裂,粉尘飞扬。
力气很大。
科塔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退后半步,避开那人紧接着挥来的另一只手臂,同时一脚踢向他的膝盖。
那人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反而转身再次扑来。
他的攻击毫无章法,完全是野兽的本能,扑、抓、撕、咬。
科塔可以轻松预判他的动作,但奈何对方的力气比他大得多,前面几招还能招架,再过一会儿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船长,我已经联系到十王司了,他们很快就来。”
三月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呃……你需要帮忙吗?”
“你——说——呢!”
科塔咬牙切齿地喊道。
他正用双臂架住那人的一次猛扑,整个人被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三月七不再犹豫。
她绕到那人的身后,双手一挥,六相冰从指尖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精准地覆盖上那人的双腿和手臂。
冰晶在几秒内凝结成型,将那人的下半身和双臂牢牢固定在原地。
那人挣扎着,怒吼着,但六相冰的硬度远超普通的冰,他根本挣不开。
科塔趁机脱身,退后几步,喘了口气。
“你这冰块还挺好用的。”
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向那被冻结在原地的魔阴身患者。
“那当然。”
三月七拍了拍手,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也不看看我是谁。”
那人被束缚后,科塔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这所谓的“魔阴身”,他走得更近了一些,绕着那人转了一圈。
枝芽从皮肤下生长出来,叶片在路灯下微微颤动,那人的表情已经完全扭曲,看不出任何人类的情绪,只有最原始的愤怒和杀意。
“这人的身上还能长木头,真是稀奇。”
科塔在宇宙里闯荡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堕入魔阴身的长生种。
那些关于丰饶赐福、关于长生诅咒的传说,此刻以一种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魔阴身感觉也没那么难对付嘛。”
三月七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
“呵呵。”
科塔斜了她一眼。
“要不是我牵制着,你估计要被他追着打,到时候你还有空在这里说风凉话?”
三月七吐了吐舌头,没有反驳。
科塔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人身上。
那些关于丰饶民、关于长生、关于药师赐福的传说,在宇宙中流传了数千年。
他看了看四周,巷子里空无一人,远处的街道上也不见人影,十王司的人还没到。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产生了一个不太理智、甚至有些危险的想法。
他想验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