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内,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489坐在沙发上,面前悬浮着几块半透明的全息屏幕,数据流在其中飞速滚动。
他的机械手指在虚空中轻点、滑动,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细微的电子音。
他在调试“肃正协议”向外传播的信号频率。
这次调试的依据和科塔有着一定的关联。
那些数据,那些参数,那些经过反复计算得出的频率区间,都来源于一份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研究。
先前,当其他三人在贝洛伯格进行活动的时候,他瞒着科塔,用飞船上的实验器材对科塔的身体组织样本进行了一些分析。
样本的来源很简单——科塔换下来的旧衣物上残留的皮屑,用过的水杯边缘的口腔黏膜细胞,偶尔掉落的头发。
足够微小的量,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发现科塔的细胞与正常的有机生命体的细胞没有什么突出的不同。
细胞核、线粒体、细胞膜,一切都符合标准的人类生物学特征。染色体数目正常,基因序列正常,甚至端粒的长度都在正常范围内。
这本身就是一个异常。
一个身体之中存在着星之彩的人,其细胞层面居然没有任何可观测的变异。
这要么说明星之彩的影响完全停留在宏观层面,要么说明它隐藏得比任何已知的检测手段都要深。
但当他将细胞的提取液进行浓缩之后,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些浓缩后的液体,在特定的检测环境下,正在向外释放一种有规律的电磁波辐射。
频率很低,振幅很小,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是在浓缩之前没有出现过的现象,仿佛那些细胞在聚集到一定密度之后,才被“激活”了某种隐藏的特性。
这让489产生了一丝疑问。
他先后用实验用的小白鼠以及一些植物进行实验,将这些样本置于电磁辐射的影响范围内,观察它们的变化。
结果令人意外。
在这种电磁辐射的影响下,这些植物与动物发生了二次生长。
原本瘦弱的植株变得茂盛,叶片肥厚,茎干粗壮,原本体型普通的小白鼠变得更为壮硕,肌肉线条明显,毛发光亮。
但无一例外,这些实验样本的体表都出现了十分花哨的颜色。
植物散发着绿色的荧光,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发光染料。
小白鼠也变成了“小粉鼠”,原本洁白的毛发变成了粉红色,鲜艳得不自然,像是被重新上色过。
这还不是最诡异的。
再进一步观察,植物样本看不出来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长得更快、更茂盛、颜色更鲜艳,但进行实验的小白鼠却出现了行为上的异常。
它们变得非常神经质。
时而狂躁,在笼子里疯狂奔跑,相互争斗甚至同类相食,那些原本温顺的啮齿动物开始撕咬彼此,笼子里经常能听到尖锐的叫声和打斗声。
时而安静,仿佛停止了生命活动一般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空洞地盯着某个方向,呼吸缓慢得几乎察觉不到。
这种两极分化的行为模式,不像是任何已知的神经毒素或激素失调导致的症状。
根据489的反复实验,他探查到这个电磁波的影响范围目前仅仅只有七米,超过这个距离,辐射强度急剧衰减,对生物体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但489知道这绝对不是极限。
这还仅仅只是取自科塔身体中微不足道的极小一部分。
几根头发,几片皮屑,几毫升的口腔液体,如此微量的样本就能产生七米的有效影响范围,若是科塔整个人都能表现出这种特性,那么影响范围会大上好几倍。
至于能有多大,489也没有一个确定的预期值。
他不敢想象。
但他经过连续几天的计算和测试,勉强能做到对这种信号进行部分的复原。
不是完全复制,而是模拟。
用人工生成的电磁波,去模仿那种自然辐射的频率特征和波形结构。
通过设置各项参数,489正试图将这种极具“污染”特性的电磁波频率用于自己的“肃正协议”之中。
他认为,这种特性如果能够配合上“肃正协议”针对机械造物的功能,或许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想象一下,一个不仅能控制机械,还能对有机生命体产生影响的武器,它的价值不可估量。
调试完成。
489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参数,竟然有了一丝迫不及待的心情,这对于一个智械来说,是一种罕见的情感波动。
自己的这项研究还未进行过实地测试。
纸面数据再完美,也只是数据,刚好可以借助仙舟的混乱来看看“肃正协议”的具体效果,毕竟一个产品只停留在纸面数据,那将毫无用处。
至于会不会被发现,489早已经提前做好了这方面的防备。
他设置了多重加密,采用了跳频技术,将信号伪装成普通的电磁干扰。
他可以确定,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能够截获自己传播的信号,也绝对不会因此暴露自己。
说干就干。
489启动了“肃正协议”。
红色的指示灯在机体内亮起,代表信号正在向外辐射,频率稳定,功率正常,一切参数都在预期范围内。
他连接上仙舟的公共网络,通过几个隐蔽的节点将信号投射向工造司的方向。
那里有大量的金人,那些机关造物,恰好可以作为测试目标。
然而——
当“肃正协议”的红光亮起的瞬间,489突然感受到自己的中枢系统受到了外界的侵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病毒,不是黑客攻击,不是任何已知的网络入侵手段。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信号的回路上倒流回来,顺着“肃正协议”的发射路径,反向侵入了他的核心处理器。
甚至还未等他做出防御措施,他整个机身瞬间宕机。
他的身体僵在沙发上,手指悬在半空,指示灯定格在红色,整个人坐在椅子上无法动弹,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像。
此刻的489仍然能保持自我意识的存在,他能思考,能感受,能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但他却无法对自己的身体发出任何的指令。
那些机械关节,那些传感器,那些通讯模块全部失联。
他成了一具被困在金属躯壳里的意识。
然而就在一瞬间,489眼前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他的视觉处理器瞬间接入了各种各样的画面。
数量很多,多得像是同时打开了数十个监控摄像头。
每一个画面都来自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光线条件。
有的是俯视视角,有的是平视,有的甚至像是从地面仰视。
数量虽然多,但仍然在他的系统处理范围内,他的处理器开始自动将这些画面排列、分类、标注来源。
根据这些画面传递来的信息,他的实验似乎算是成功的。
他确实夺取了位于工造司各类金人的控制权。
那些巨大的金属战士,此刻正在通过他的“肃正协议”与他连接,他能看到它们看到的,能听到它们听到的,每一个金人都成了他延伸的感官。
但紧接着,这些画面动了起来。
不,应该说,这些被他夺取控制权的金人在此刻却失去了控制。
它们开始移动,不是按照他预设的指令移动,不是按照任何有逻辑的模式移动。
它们的动作僵硬、无序、不可预测。
有的金人举起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有的金人迈开步伐,撞向周围的墙壁,有的金人站在原地,身体剧烈震颤,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如同489此刻的状态一般,他能够探查到外界的信息,却无法操控这些机体。
那些金人无意识地开始出现//暴动,它们开始攻击周围的活物与建筑。
巨大的金属手臂扫过街道,将路灯拦腰折断,沉重的脚步踩碎地面的砖石,留下深深的凹陷,工造司的工人们在尖叫着四散奔逃,云骑军的警报声从远处传来。
而这一切画面,都被489接收到了。
他看着那些金人摧毁建筑,看着它们伤害无辜的人,看着混乱从工造司向外蔓延。
他看到了火光,听到了尖叫,感受到了那些被他“唤醒”的造物所释放的毁灭。
这就是那段电磁信号的影响吗?
489已经有了猜测。
他相信自己的计算,按照正常情况来看,这种情况根本不会发生。
他的模型是精确的,他的参数是准确的,他的防护措施是完备的,按照理论推演,“肃正协议”应该完美地按照他的设计运行。
唯有额外的变量才会引起这种意外。
有什么东西介入了,有什么不在他计算范围内的事物,在“肃正协议”启动的那一刻,顺着信号的回路,侵入了他的系统,夺走了他对金人的控制权,并将这一切的后果呈现在他面前。
他等待着这些结束,在实验之前,他对“肃正协议”进行了“定时”,设置了一个明确的时间窗口。
到了设定的时间点,它就会自动结束向外发送信号,这是标准的安全措施,防止信号泄露或产生不可控的后果。
可是更加怪异的事情出现了。
他明显地看到自己的视野边缘开始渗透进什么东西。
那些东西无法描述,不是颜色,不是形状,不是光,不是影。
它们仿佛是从现实本身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质感。
它们像是白纸上的污渍,是那样的显眼,那样的不协调,可他的信息处理器完全无法对其进行归类和分析。
它们是什么?从何而来?以什么形式存在?
没有答案。
那些东西开始向视野的中心蔓延,缓慢地,不可逆地,像是潮水上涨,像是夜幕降临。
它们想要遮蔽489的“眼睛”,想要将他最后的感知也吞没,可面对这一切,489却无能为力。
他无法移动,无法反击,无法关闭“肃正协议”,他的防御系统全部离线,他的通讯模块一片死寂,他只能看着那些东西一点点覆盖他的视野,一点点侵蚀他的存在。
这到底是什么?
他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库,翻找着每一份文件,每一段记录,每一个可能的匹配。
等等!无法言述……“色彩”……对,是“色彩”!
489从自己的记忆库中找到了答案。
那种充斥视野中的奇特物质,正是“星之彩”,那个科塔体内的存在,那个有机体认为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色彩,在他这里呈现出来的特质就是“无法分析”。
他的处理器无法对其建模,无法对其分类,无法预测其行为,在它的面前,他最精密的算法也如同原始人的算盘。
489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但想起科塔对自己的告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似乎快要走到了尽头。
科塔说过不要触碰这些东西,不是警告,是告诫,不是“最好别”,是“绝对不能”,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出于谨慎,只是科塔对未知事物的本能恐惧。
现在他明白了。
或许他应该听取科塔的意见,不去触碰这些东西的。
489开始平静地接受死亡,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会以怎样的状态“死去”。
是系统彻底崩溃,是意识永久消失,还是变成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至少目前看来,自己的“意识”尚存于此。
他还能思考,还能感受,还能记录,这就够了。
他的视野逐渐被那些无法分析的事物所覆盖。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
“489!”
三月七的声音突然响起,刺穿了那片无边的黑暗。
489的意识猛然一震。
他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茶几上的水杯还在原来的位置,墙上的时钟指针正常走动,一切都没有改变。
“489?哈喽?”
三月七的脸凑在他面前,歪着头,一脸疑惑。
“咦?怎么不说话?”
她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在运行。
489看着她,心里竟然有了一种死里逃生的感受。
那种感觉很奇怪,作为一个智械,他不应该有“恐惧”,不应该有“庆幸”,不应该有任何关于死亡的情感联想,但此刻,他的处理器中确实涌动着某种难以归类的东西。
“我没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刚才在进行一项实验。”
“哦——”三月七拖长了语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继续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留下489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看来又在忙些什么。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489开始恢复对身体的控制,那些失联的模块逐个重新上线,那些冻结的关节逐个恢复运作。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转动了一下颈部,确认每一个部件都完好无损。
他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智械不会做梦。”
他自言自语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也是一种确认。
他没有做梦的生理基础,没有做梦的神经结构,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经历。
他将“肃正协议”从机体中取出,那个小小的装置躺在他的手心里,红色的指示灯已经暗淡,像是耗尽了能量的萤火虫。
但从时间上看去,早在半小时之前,“肃正协议”便停止了运行,也就是说,在他“失联”的那段时间里,信号早已关闭。
可他的意识却在那片黑暗中经历了更漫长的时间。
他开始记录这次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画面,每一个数据点,全部被写入日志文件,加密存储。
然后,他连接上仙舟的网络,开始探查工造司的情况。
事情就像他预想的那样,工造司确确实实地出现了暴动。
金人失控,攻击建筑,攻击人员,造成了一定的破坏和恐慌,云骑军紧急出动,封锁了周边区域。
而就在刚才,罗浮官方发布了暴乱停息的公告。
这个时间点,十分接近他恢复意识的时刻。
不是巧合。
489坐在沙发上,将所有的数据放在一起分析,金人的暴动开始于他启动“肃正协议”的时刻,结束于他恢复意识的时刻。
他的实验,金人的失控,星之彩的介入,这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因果关系。
“还需进行进一步的研究……”
他低声说。
这次的意外状况很有价值,虽然遇到了危险,虽然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去”,但那些数据,那些经历,那些关于星之彩的新认知,都是无法替代的收获。
他仍然选择将实验进行下去。
不仅是为了完善“肃正协议”。
也是为了科塔。
为了让他能够控制住那奇怪的力量。
如果它真的可以通过特定的信号频率被影响、被引导、甚至被控制,那么这些研究,或许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帮助科塔真正掌握自己的力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将它封印在体内,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489收起“肃正协议”,关闭了全息屏幕。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罗浮依旧平静,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在那些平静的表象之下,有某种东西正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