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板快要哭出来之前,科塔把洛扎从店里拉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拽着一条触手,像拖一只不情愿的章鱼一样,将他从餐桌旁拖到了门口。
洛扎的触手还死死卷着一串没来得及吃的烤肉,直到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才不甘心地松开。
“我还没吃完呢。”
洛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他的身体微微膨胀,像一只鼓起来的气球,表达着他的不愉快。
他不喜欢自己进食的时候被打扰。
“还吃呢?”
科塔松开手,拍了拍洛扎圆滚滚的身体。
“没看到人家老板那副像是死了亲爹的表情吗?”
洛扎沉默了一秒。
“不是说交了钱就可以随便吃吗?”
他的语气理直气壮,逻辑无懈可击,付了钱,享受服务,天经地义。
科塔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出门在外不仅要懂得察言观色,更要知道做人留一线的道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你虽然智商和正常人无异,但你还是缺少了智慧生命应当拥有的知性。知道什么是知性吗?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给人留点余地。”
他指了指身后的烤肉店。
“这家店价格亲民,食材选得也算公道,一家好店,没必要这么去霍霍,你把人家吃垮了,以后谁还开这种店?你下次来仙舟吃什么?”
洛扎歪着头想了想。
“呃,道理我都懂。”他说,“可我们的本职不是海盗吗?要做的不应该是赶尽杀绝吗?”
科塔沉默了。
洛扎的反驳精准得像一把刀,直插他逻辑的死穴,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竟无话可说。
“……总之。”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场子。
“以后做事情多考虑些细节。还有,我是老大,我说了算,不许反驳!”
洛扎挠了挠脑袋,眼前科塔的状态大抵就是所谓的恼羞成怒了。他也没多说什么,科塔说什么他就听着就行。
算了,船长还能害我不成?
洛扎如此想道。
科塔和洛扎没有再回店里,而是在餐厅外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等候三月七和花火。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街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对了。”
科塔突然开口。
“你和花火早上在街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他的语气随意,但目光落在洛扎身上,虽然让洛扎监视花火,但很难保证洛扎不会被花火忽悠。
那个假面愚者最擅长的就是把人绕进她的节奏里。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了。”
洛扎拍了拍身体,从透明的躯体内缓缓“吐”出一个小盒子。
“我们遇见了药王秘传的人,这是他们给的所谓的‘长生丹’,不过我觉得这东西有很大的问题,可以交给489去检测一下。”
科塔接过药盒,打开来。
里面躺着一枚朱红色的丹药,表面光滑,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将丹药取出,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轻微的香气,像是某种草药,又像是人工合成的香精。
“有点难办。”
他皱了皱眉。
“星槎海被封锁了,我们的飞船停在那边,现在也过不去。租下的别墅也没有相应的仪器可以使用。要想清楚这个丹药的成分的话,可能得另想办法。”
他把玩着那枚丹药,在阳光下转动,朱红色的表面反射出暗沉的光泽。
“不过——”
他话锋一转,将丹药放回盒中。
“这不是我们操心的事情。”
他把药盒还给洛扎。
“你继续放你身上,等有机会了再交给489分析分析。”
他对这个东西兴致缺缺。
仙舟的破事,让仙舟人自己去处理,他只是一个路过的商人,不想掺和进任何麻烦里。
“那些人后续没有为难你们吧?”
他又问。
“后面遇到奇怪的人最好离远点,我们当下的中心任务是不惹事,然后等待星槎海解禁。”
“知道了,你放心。”
洛扎的触手点了点自己的身体,那个动作像是在拍肚子。
“他们我都处理干净了。”
科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洛扎的意思。
他看了洛扎一眼,没有追问。。
嘀嘀嘀——
科塔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简短的号码,没有备注,但他记得这个号码,这是罗浮地衡司的联系号码。
“你好。”
科塔接了电话,礼貌地问候了一声。
“你好,我这边是罗浮地衡司司员,是‘风信子’号飞船的船长科塔先生吗?”
对方的声音年轻,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板。
“是我。”
“是这样的——”
经过几分钟的交流,科塔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由于星核在罗浮爆发衍生出了一系列灾祸,罗浮的官方人员需要对近期到访罗浮的外来人员进行调查。
除了一些问话之外,还需要对乘坐的飞船进行检查。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赶过来。”
科塔挂断电话,眉头微微皱起,麻烦事一桩接一桩,没完没了。
“船长,发生什么事了?”
三月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和花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餐厅里出来了,正站在他身后。
科塔站起身。
“我需要去趟当地的执法机构接受调查,你们先回去吧。虽然主要的商业区和生活区已经解除封禁,但路上最好还是小心些。”
他打算自己去,人太多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没问题吗?”
三月七凑过来,脸上带着担忧。
“要不我陪你过去吧?要是被抓起来了,两个人还能打个配合。”
科塔的脸塌了下来。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他伸手捏着三月七的鼻子,动作很轻,带着某种习惯性的随意。
三月七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捂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气愤。
“目前来看只是简单的问话而已。”科塔收回手,“如果我们真的有问题,那等待我们的就是直接抓捕了,而不是电话通知。”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三月七的声音里带着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哎呀——”
花火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拖长了尾音。
“船长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忙啦,我们这些小船员要多体谅船长才对,怎么能和船长怄气呢?”
她捂着心口,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样。
“唉,诺大的团队,看来也只有我心疼船长的不容易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三月七和洛扎同时看向她,表情各异,三月七是嫌弃,洛扎是困惑。
“呕——”
三月七毫不掩饰地做出干呕的动作。
“你能不能别这样子?真的很欠揍欸!”
“为什么!”
花火捂住自己的小心脏,一副被伤到感情的模样。
“明明我是在为船长着想,为什么要对我冷眼相待?痛,太痛了!”
她的表演越发夸张,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相信,船长一定会理解我的!”
花火转头去看科塔,想要寻找一个“知音”。
但科塔刚才站着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诶?人呢?”
“在你开始表演的时候就走了。”
洛扎的触手指向街道尽头,那里有一个正在远去的背影。
花火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
“走吧。”
洛扎的触手缠上花火的手腕。
“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好吃的。”
“不是吧?还吃?”
花火已经吃饱了,她现在只想回别墅躺着,但洛扎缠住她手腕的触手死活挣扎不开,像是被一道胶质的手铐锁住了。
无奈之下,她向三月七露出求助的目光。
三月七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活该!
她用口型如此表示,然后转身,朝别墅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心情愉悦。
花火被洛扎拖着往美食街的方向走,回头看着三月七的背影,嘴里嘟囔着什么。
“等着吧小粉毛,有你求我的时候。”
洛扎没有理会她的抱怨,触手缠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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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科塔根据导航找到了地衡司的办事处。
那是一座典型的仙舟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
但此刻,这座本该庄严肃穆的建筑周围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门口站着几个全副武装的云骑军,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
来的路上,他经常看到云骑军巡逻,而且也很少见到居民在街上走动。
店铺大多关着门,窗户紧闭,整条街都透着一股萧索,看来这个地方还没有恢复正常的秩序。
科塔走近地衡司门口,一个云骑军上前拦住他。
“什么人?”
“被叫来接受调查的,”科塔说,“科塔,风信子号船长。”
云骑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在表明来意后,一路上也算是畅通无阻。
地衡司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忙碌。
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虑。
有人抱着厚厚的文件匆匆跑过,有人在角落里对着通讯器大声说话,有人在墙上的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星核爆发带来的混乱远没有结束,这些基层的公务人员正在超负荷运转。
科塔被带进一间小办公室。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仙舟联盟的标志。
负责问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地衡司司员,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睛里带着熬夜后的血丝。
“科塔先生,请坐。”
司员递过来一张表格。
“基本信息填一下,姓名,年龄,身份编号,飞船注册信息,入境时间,预计停留时间,很简单的。”
科塔接过表格,快速填写,那些信息都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
在星际和平公司的数据库里,科塔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行商,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司员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然后开始问话。
“来罗浮的目的是什么?”
“度假。”
“在罗浮有没有联系人?”
“没有。”
“入境后都去过哪些地方?”
“商业街,美食街,还有这里。”
司员点点头,在表格上勾画着什么。
“有没有接触过可疑人员?有没有收到过不明来源的信息或物品?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情况?”
“没有。”
科塔的回答简短而干脆。
司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将表格收进文件夹里,站起身。
“好了,可以了,感谢配合。”
“那个——”
科塔开口。
“先前说的检查飞船这件事……”
“虽然之前电话里是这么说,但我们目前人手实在不够。”
司员摆摆手,语气里带着歉意。
“而且根据星际网络上的信息,你们的商队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刚刚问答的时候你也没出什么问题,所以这件事就算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毕竟你们这些生意人不挺注重个人隐私的么。”
科塔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推开地衡司的大门。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街道上的灰尘味和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科塔深吸一口气,准备沿先前的路往回走。
“等等!”
身后突然传来喊声。
科塔停下脚步,转过身,刚才那个年轻的司员从门里追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通讯器。
又出什么问题了?
科塔心里疑惑,但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刚刚发布紧急通知。”
司员的语气急促。
“工造司那边大量金人出现暴动,周围的云骑军都被调过去了。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先生你要不在地衡司躲一段时间?”
金人暴动?
科塔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489,那个机械脑袋今天说要去“测试和改进产品”。
这个巧合未免太过精准了。
“谢谢。”
他转身走回地衡司门口。
“那我还是躲一会儿吧。”
他选择留了下来。
一方面是给489留出足够的时间收拾残局,另一方面,他也挺好奇金人暴动的具体情况。
那些机关造物,为什么会突然失控?是技术故障,还是别有隐情?
司员松了口气,领着他回到地衡司里面。
“这边走,我们有个临时的休息室,虽然条件简陋,但总比在外面安全。”
科塔跟着他穿过走廊,路过一间半掩着门的会议室。
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争吵,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桌子。
“……工造司那边已经完全失控了!”
“太卜司的人呢?让他们算算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云骑军已经在路上了,但至少还需要半小时……”
科塔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继续往前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台饮水机,墙上挂着仙舟的风景画,画里是阳光下的鳞渊境。
“就在这里等吧,”司员说,“等外面安全了,我会来通知你。”
“好。”
科塔在沙发上坐下,等司员离开后,他拿出手机,给489发了一条消息。
“工造司金人暴动,和你有关?”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得到回复。
科塔看着窗外,远处的天空有浓烟升起,偶尔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