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科塔决定下床活动活动的时候,别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他揉着还有些昏沉的脑袋,踩着拖鞋一步一步挪到客厅。
客厅里只有489还在。
他坐在沙发上,姿态端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此的雕塑。
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块全息屏幕,数据流在上面安静地滚动着。
“你不出去逛逛吗?”
科塔走到他对面坐下,顺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宿醉后的口干舌燥让他喝得有点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
“我对仙舟没什么兴趣。”489回答道。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身体依旧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连手指都没有抬一下。
科塔放下水瓶,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落在489身上。
“你在干什么?”
“处理数据。”489说,“罗浮的信息太多,需要进行整理,公共网络、内部通讯、各司之间的公文流转,都需要时间分类和归档。”
科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489的指示灯在有规律地闪烁着,红色、蓝色、红色、蓝色,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他盯着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感到有些无趣。
“其他人都去哪了?”
“三月去找星穹列车的人了,”489的回答很简短,“洛扎去外面觅食了,至于花火,她跟着洛扎过去了。”
科塔的眉毛挑了一下。
“嗯?她主动的?”
他觉得花火有些不安好心,那个假面愚者向来无利不起早,主动跟着洛扎出门,八成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不是,”489说,“我没时间管她,所以就让洛扎看着她,免得出问题。”
这么说倒是合理了一些,科塔点点头,靠进沙发里。洛扎现在的智商不低,看住一个花火应该不成问题。
“船长准备留那位假面愚者到什么时候?”
489突然问道,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这个问题本身就让科塔多看了他一眼。
“怎么?她的威胁很大吗?”
科塔不知道489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花火虽然烦人,但到目前为止还算安分。
“那个人很聪明,”489说,“只要时间足够,她会发现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顿了顿,指示灯闪烁的频率似乎加快了一些。
“而且船长你对她的警惕性似乎不是很高,我不太理解。”
科塔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理解很正常,”他最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散,“毕竟警惕这警惕那的,我也嫌麻烦,而且我们当初把她留下来,本就是无奈之举,不是吗?”
他顿了顿。
“不过你觉得让她继续留着不太好的话,我倒是有办法让她离开。”
489沉默了。
他没有接话,指示灯恢复了正常的频率,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怎么了?”科塔看着他,“现在怎么又犹豫了?”
“她很聪明,”489说,“我不觉得船长你能算计得了她。就怕到时候反过来被她戏耍。”
他的分析基于这几日对花火的行为观察和性格建模。
那个假面愚者的行为模式很难预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打发的人。
“倒也说不上算计,”科塔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她不是想放开手脚去闹腾么,我们就让她去。”
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就不怕她把我们的信息泄露出去?”489反问。
“不会的,”科塔的语气很笃定,“她如果想看乐子的话,是绝对不会轻易把我们的信息说出去的。”
他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
“等她闹出个大新闻了,先不说罗浮那边怎么样,星核猎手也不会坐视不管,况且星穹列车那边还认为星核被她给夺走了,两方相遇也少不了冲突。”
489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
“船长你这是想借刀杀人?”
“这倒不至于,”科塔摆了摆手,“我可不觉得她会这么容易被别人逮到,只是等她被其他人缠上的时候,就没时间关注我们这里的事情了。”
他的这些想法都是基于这几日对花火这个人的观察,那个假面愚者本质上就是个想看热闹的小孩,你越拦着她,她越来劲。
不如放她出去,让她自己去折腾。
“等她回来再说吧,”科塔说,“堵不如疏,她想去寻乐子就让她去吧。”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电视。
新闻频道正在播放午间报道。
画面里是罗浮某个街区的日常景象。
行人、店铺、穿梭的飞行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念着稿子,内容无非是某条街道恢复通行、某个市场重新开放之类的消息。
科塔躺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屏幕上,但心思显然不在上面。
昨天晚上他们遇到的事情并没有被报道出来,没有人提到魔阴身,没有人提到街头的袭击。
电视上只是反复提醒居民夜晚不要出门,注意安全,配合巡逻人员的工作。
可这种事情又不是只有晚上才会发生。
科塔心想。
到时候要是在白天的闹市里,一个人突然堕入了魔阴身,到时候想瞒也瞒不住。
罗浮官方对这次事件的处理和安排,到处都透露出一种不合理。
“489,”科塔突然开口,“你说罗浮管事的那几个人里,是不是有内鬼?”
他把自己的猜测告诉489。
正常情况下,一个庞大的行政体系遇到这种级别的危机,反应不应该是这样,手忙脚乱、信息滞后、各部门之间配合脱节。
除非有人故意在拖后腿。
“如果有内鬼的话,大概率是和罗浮的丹鼎司有关,”489的回答很快,“从那边获取的信息来看,丹鼎司的各项安排仿佛是故意没有去配合其他各司的行动。
但仔细追究起来,丹鼎司给出的理由又显得天衣无缝,总之,那边的问题很大。”
“连你都看出来了,难道罗浮的将军没看出来?”科塔有些不理解。
作为仙舟的最高长官,景元的地位和权力应当在六御之上,遇到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彻查一番吗?
“将军有权调取各司的文件,但丹鼎司的人不一定老实全部上传,”489说,“我这是直接从丹鼎司的信息库里拿到的,看到的说不定比那位将军还齐全。”
“原来如此……”
科塔对自己的这位老伙计是更加佩服了,能在仙舟的信息系统里来去自如,这份能力放在整个宇宙都是顶尖的。
电视上的新闻播完了,开始重播昨天的内容,科塔正打算换台,489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船长,你对‘建木’感兴趣吗?”
科塔的手指停在遥控器上。
他诧异地看向489。
“你什么意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你也对那玩意儿有想法?”
“你先前和我说过关于与那位流萤小姐的承诺,我们不参与这次事件,”489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是我们不妨再想想。”
“想什么?”科塔已经不太明白489的想法了。
“就算星核被重新封印,在那之后罗浮也会混乱一阵子。”489说,“况且根据我得知的消息,持明族那帮人一直不安分,而建木又封印于鳞渊境里。”
他顿了顿,指示灯微微闪烁。
“等到时候,我们浑水摸鱼,把建木拿到手,再嫁祸给持明族,我想船长是有办法收下建木,不让别人知道的。”
489的提议很让人心动。
丰饶神迹的残留,药师赐福的象征,仙舟联盟千年来誓死守护的禁忌之物。
它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如果能将其收下,无论是作为研究材料还是作为某种筹码,都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但科塔提不起兴趣。
“我们和仙舟无冤无仇,”他说,“打人家建木的主意干什么?”
他不理解。
自己这帮人一直以来都是和公司作对,抢公司的船,劫公司的货,跟公司的安保部队打游击。
那些都是生意,是行规,是写在宇宙海盗教科书里的正当行为。
但仙舟不一样,他们和仙舟没有任何过节,人家也没得罪过他们,为什么要去招惹?
489看着他,一言不发。
指示灯安静地亮着,红色的光芒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深沉。
“船长是在装傻吗?”
489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这句话的分量却让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装傻?”科塔不明所以地指着自己。
“科塔纳斯人的短寿你是不知道吗?”
科塔愣了一下。
“呃……我比较特殊。”他这才反应过来489是在为他考虑。
“你是觉得‘星之彩’会永远待在你的身上吗?”
489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科塔从那些没有温度的电子音节里听出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沉重的东西。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科塔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他从沙发上坐直身体,目光紧紧盯着489。
“船长,你不能依赖祂,”489说,“不能依赖祂给你带来的力量。终有一天,我们会找到办法把祂从你的身体中驱逐出去。”
他的指示灯闪烁得更快了。
“到时候没有了‘星之彩’,船长,你能保证你还能像如今这样,维持生命,容颜不老吗?你的年岁已经远远超过了科塔纳斯人的寿命极限,你难道没想过为以后考虑吗?”
489的话让科塔沉默了。
这一切他确实没有想过,他甚至没想过有一天能将“星之彩”从他的身上剥离出去。
那东西在他体内待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忘记了没有它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甚至有些安于现状。
“我不怕死。”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我们不希望你死。”
489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科塔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灰尘在那道光里缓慢地飘浮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随着气流轻轻地、漫无目的地移动。
“如果罗浮没有遇到今天这种事情,我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489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机会难得,船长,我希望你能把握住。”
说完,他站起身,离开了客厅。
机械的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客厅里只剩下科塔一个人。
电视还在播放着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念着某条无关紧要的消息。
阳光慢慢地移动着,从地板爬到茶几,又从茶几爬到沙发扶手。
科塔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里有些乱糟糟的,489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未来虽然不确定,但自己确实不能与‘星之彩’永远的共存下去。
寿命,未来,星之彩被剥离后的日子,这些话题他从来不愿意多想,不是想不到,是不敢想。
他早就习惯了把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抢劫公司的船,在宇宙里东奔西跑,喝酒,睡觉。
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不用想太远,不用计划太久,过一天算一天。
但现在489把那个他一直逃避的问题摆在了他面前——如果星之彩真的被剥离了,你还剩下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仙舟可不是好惹的啊……”
科塔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模拟的太阳光正缓缓西斜。
罗浮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陆续收摊,行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从远处飘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嘀...嘀...
“喂,船长,找我有什么事吗?”三月七活泼的声音驱散了科塔心底的意思烦闷。
“回来吧,我们有事要干了。”
“好的,我马上回来!”
挂断三月七的电话,科塔又联系起洛扎和火花,但两人的电话迟迟没有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