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在长时间未能找到陈修的时候,警方心底便已经有了预料,以及某种沉甸甸的猜想,但真当他的尸体出现在众人眼前之时,无论是唉声叹气亦或者沉默不语,似乎都太晚了些。
在那尸体旁,警方已经在拍照,现场的气氛很是凝重。
或许是陈修死亡的场景,对比安世镜来说还算“清淡”,最起码视觉冲击力不算太强,所以苏忍冬倒也没收到超出心里极限程度的冲击,虽说脸色一白,干呕了几声,但也没出现太大的反应。
而林小满刚想上前观察,但却被夏至给按住在原地,只能等脸色憔悴的夏玉成于尸体前起身,在由他来讲解当前的情况。
“从死者尸体上检测到的伤痕,总共有两刀,一刀从正面,腹部中刀。伤口浅,还没有命中要害,力量比较轻,正常情况来说只要及时止血就不会有生命危险。而真正夺走他姓名的是第二刀,从背后直接刺进心脏,力道非常重,整把刀子都陷进去了。应该是在被害人在地上爬,想要逃跑的时候刺进去的。”
夏玉成轻声说着警方的发现,而林小满虽说没办法近距离看到尸体,但目光一直紧盯着那柄只留刀柄在外,刀刃已经全部没入身体的匕首发呆。
上面的指纹又或者凶手的痕迹什么的都不用考虑了,警方肯定会第一时间去检测,而凶手应该也不会傻傻的留下如此之大如此致命的破绽,所以最起码会带手套是必须且肯定的。
但让林小满有些想不通的是,凶手到底是多么恨陈修,才会下手如此之重?整把匕首全都刺入他的身体?
“现在是晚上7:15。根据我的经验,他应该死了五到七个小时了。换句话说,死亡时间是从今天中午12:15,一直到下午的2:15。不过,鉴于他小满你说过他下午1:40还被人发现在室外游荡。所以他应该是在那个时刻就来到这里,之后被杀的吧。嗯?外面的那个血手印?啊,那的确是被害人的。”
林小满看了看脚下湿润的地板,很明显此次此地曾经被较强的水流给毫不留情的冲刷过,陈修流出来的血液有不少顺着水流被稀释然后溜进了下水管道,但仍有不少暗红色的液体在他已经僵硬的身体下汇集,混着水流在他的身下生成了一潭血池。
这么大的水流是从哪来的?林小满的视线打量了下四周,看到一旁墙壁上的消防水管来着,还在滴滴答答往下低些水珠,顿时便了然于心。
那一阵水流不仅冲走了地上的鲜血,也连带着冲走了陈修临死前似乎拼劲全力想要留下的证据亦或者提示,他的左手按在地面上,右手向前伸出,除了食指以外,其他的手指全都曲了起来。似乎,是想要在地面上写些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如同哀怨的幽魂一样,竭尽全力地飘荡着自己最后的一抹存在感,却依旧被凶手无情的浇灭。
林小满最后抬头看了眼天上的那颗心宿二,在最后试图样祂指引的正南方看去,却始终是一无所获,夏至在她的身后,轻轻辅助她的肩膀,陪她一同眺望远方。
——也许这就是这个夏天想要教会小满的事情——不是如何忍受,不是如何期待,只是如何存在。如何和另一个人一起存在,如何和自己一起存在,如何和这个永不结束的夏天一起存在。
“走吧小夏。”林小满收回了视线,“该去寻找凶手最后的破绽了。”
天黑下来之后,沉寂了一整天的风终于回来了,但带着一整天被大地焙过的味道——焦、干、微尘、以及远处谁家晚饭的炊烟。
玻璃窗上,凝结着傍晚特有的水汽与灰尘混合的薄膜。透明度降低,视野变柔和,像给世界蒙了一层旧时光的滤镜。
大剧院之外的草丛里的昆虫鸣叫,频率参差,此起彼伏,像一支没有指挥、却从未错拍的即兴乐团。而大剧院之内的后台,却被划分为了截然相反的两处场景,一边是学生们沉默不言气氛凝重几乎成了固体,一边是警察竭力压低声音的讨论,但总有些时候一时激动没压住自己的嗓门,引得一旁学生的张望后在见面收紧自己的声音。
“……既然已经确定了凶手就在这群学生之间,都已经犯下如此骇人罪行了,那我们为什么不用排除法一一确定,谁的嫌疑最大,那谁就是凶手啊!”一位脾气比较暴躁的警察终于忍不住同事们磨磨蹭蹭的讨论,突然一拍桌子说道。
“那你倒是说你觉得谁的嫌疑最大啊!现在证据就这么点,根本不够给真凶定下不可逆转的审判的。”
“我觉得凶手应该是……”
“得了吧,人家哪有动机啊……”
在一阵阵的嘈杂声中,林小满闭着眼睛缩在椅子中,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还在想陈修的事情吗?”苏忍冬凑了过来,塞给林小满手里一个橙子,林小满睁开眼睛顿时颇感意外,这大夏天的哪来的橙子?苏忍冬顿时颇为得意的指了指身后仓库那,她买给戏剧社的,并且还不知橙子一种。让众人注意的时候吃点水果。
——之前温衡喝瓶饮料还得看众人脸色,但苏忍冬就没这个顾虑,她自己掏腰包买的东西谁配指手画脚?敢多说一句话苏大小姐都不乐意。
“嗯……还是方向问题……”林小满撕开橙子皮,掰下来一块放入嘴中,嚼了嚼之后她面无表情的把橙子递给苏忍冬示意她也吃一块,苏忍冬绷紧嘴巴表示自己橙子过敏,然后林小满小脸蹭紧不漏任何表情的又把橙子递给夏至,但夏至抬手表示自己也有一个。
于是乎,见身边人都不上当,林小满终于是忍不住了,方才一股格外酸涩的汁水充盈她的口腔,顿时林小满的小脸就皱成了一团,而苏忍冬也终于忍不了,刚才的淡定瞬间土崩瓦解,吸溜吸溜着以缓解嘴里那酸倒牙的不适,一边看着林小满被酸的到处找水喝一脸的愉悦。
我吃了口酸的没事,但怎么能容忍自己的挚友安然无恙呢?
总而言之,闹腾了一阵后,林小满总算是来了些精神,继续往下说道。“我着实是想不通,为什么陈修最后会指向南方,南方到底有什么啊……”
“南方、南方有啥……”苏忍冬费力的回忆着,但最终却一无所获,只能尴尬的笑了笑,“我就记得天上那颗星星红的不正常了来着。”
“那颗就是大火星。”夏至突然插嘴说道,她举起手里的橙子,悬于头顶,抬眼看去,就仿佛看着天上沉默不语的星辰,“于《周礼·春官》所言以星土辨九州之地,古人观星象以定方位,而方位之中,各有分星。在《尚书·尧典》提到日永星火,以正仲夏,《鹖冠子》亦载斗柄指午,天下皆南。”
夏至放下手里的橙子,看向自己身旁的两人,果不出她所料的两人眼里的混乱一个比一个程度深,最后只能叹口气,简明扼要的继续往下说,
“此星居于南方朱雀之位,黄昏时见于正南,便是夏至之征。自上古以来,观星辨方,皆以此星定南北之准绳。而大火星既主南方,南方在星象之外,更有其理,其中最出名也是最重要的,便是在八卦中作为……”
夏至话还没说完,突兀间警察那边一声大喝,似乎是有人被自己同事怼急眼了一般,啥也顾不上了直接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要说我,凶手就应该是姜允城才对吧!他的嫌疑是最大而且洗不清的!”
一瞬间,全场都沉默了下来,而那位警察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与脱口而出的话语,于是闭紧嘴巴坐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
但已经晚了,那位警察的声音已经飘到了在另一侧学生们的耳中,而听到自己被怀疑,果不其然姜允城瞬间就忍不住了,站起身来大声的吼叫着,只不过从他的表情看起来,与其说他是个杀人凶手,还不如说他是个盛气凌人的青蛙来的跟贴切一点。
“凭什么说我是凶手?你有什么证据吗?!我告诉你,平白无故地诬陷他人,我非得要把你告到最后的!”
“当然没有问题!我的推理可是非常站得住脚的!姜允城,你在今天连续杀了两个人。你的手段很毒辣,但是,你却在情急之下,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一时间,那个人也有些急眼起来,当即站起身来回怼道,作为队长的夏玉成想阻拦但却已经慢了一步,“那就是不在场证明!”
“在第一个事件中,你趁着秋无思脚扭伤的机会大肆发作,将所有人都骂了一遍。可这只是你的一个障眼法。你是故意这么做的,好方便遮掩你独自行动!中午午休的,你去外面找到了中午一直都没有人看到的安世镜,用麻醉剂将他麻醉,塞进麻袋之后搬到大教堂的后面。由于这后面有很多装着各种各样杂物的麻袋,所以不会有人发现。你在确认了后台内真的没有人之后,带着安世镜上了平台,设置好陷阱。随后,就等到舞台剧开演,自动杀人机关执行,将安世镜直接杀掉。而你中午的大发雷霆就是怕秋无思受伤没办法配合你的计划!
在这个案件中,没有人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这对你来说实在是大大的有利。但是在第二场杀人案件时,你却变得鲁莽起来。,在这二十分钟的时间里面,木叶子在舞台边观看,顾盼山在忙着换衣服。温衡和钟将离在一起整理东西,秋无思在化妆室内扭伤了脚。却只有你,只有你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也只有你才有可能杀掉陈修!”
“够了!”夏玉成在也忍不住,当即一拍桌子站起来爆呵道,“你到底再说什么啊!”
而林小满捂着自己的额头,有些绝望。
她知道殷阳警局两天两个命案,还都发生在同一个校园,警方的压力已经是无与伦比的大,并且天气炎热导致人心浮躁,往往人们在高温下极难再去思考复杂细致的东西,就像赤道附近数学家要远少于寒冷之地一样。
但她也不愿意看到警方为了破案,潦草的抓住些许证据就力图挖出整个事件的真相啊。
真相,必须建立在证据与无可反驳的逻辑之上,绝对不能胡言乱语,前后不一。
而现在就是这种情况,虽说夏玉成在听完自己属下的推论,察觉不对后立马呵斥,但终究为时已晚。
姜允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双手叉腰,一点都不畏惧眼前的这位刑警。他抬起下巴,狠狠道——
“如果真的要算不在场证明的话,那么扈韩儿你怎么不算?这个女人有告诉你她有不在场证明吗?”
夏玉成的嘴角抽了一下,转头看看那边的扈韩儿。那个女孩依旧是一脸的面谈,穿着舞台上的戏服,哪怕姜允城把目光引到了她的身上,她依旧什么反应都没有。
“另外,就凭我有杀人时间就算我杀了人?拜托,还有没有什么更加直接的证据?如果没有证据的话,那我就要告你对我进行诬陷!”
这下子,那位警察的额头上就真的是冷汗直冒了。他拿出纸巾擦了擦自己的额头,还有些强辦地说道:“可是……可是明明只有你..…只有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警官叔叔,如果是关于姜允城的不在场证明的话……我想,我可以告诉你。”
温柔的声音,就像是那一抹春风一般,吹进了姜允城的心坎,他猛的扭过去来,方才脸上被怀疑的愤怒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脸上全是惊喜的笑容。
旁边,秋无思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就像是一个保护伞样,挡在了姜允城的面前,张开双臂。
“无思,你……”
姜允城有些激动,眼神中充满了欢喜。
对此,秋无思却是回过头,对他笑了笑。之后,她回过头,冲着夏玉成道:“我可以和你们好好谈谈。不过我……希望能够单独和您谈谈。毕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有些难以启齿……”
这位格外美丽的姑娘缓缓低下了头,嘴角,露出一抹淡淡,而又羞涩的微笑。
但谁都没注意的是,林小满紧盯着这个女孩的这抹笑容,一言不发。
“无思……?”姜允城还想说些什么
但是秋无思却是摇了摇头,缓缓道:“我想……也该是时候让这件事迎来一个终结了。允城,我们就让这件事彻底结束吧……就当作庆祝一下,好吗?”
说罢,这个美丽的女孩就留下了那一抹最为温和的笑容。开始一瘸一拐地走向那边的夏玉成。
自己属下的突兀独自行动,毫无疑问把作为队长的夏玉成给价了起来,为了缓解在场的尴尬与沉闷气氛,他只好点点头,示意秋无思去大门口那里说——那个位置足够远到所有人都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但在场所有人一扭头就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林小满眯起眼看了半天,随后也起身跟了上去,而夏至一言不发也跟在林小满的身后,苏忍冬一见自己两位挚友都离开了,本想也跟上去,却被夏至按住肩膀不让她起来,并告诉她让她观察着现场的一举一动。
而秋无思似乎没有想要回避林小满跟夏至的意思,她只是十分慵懒地瞥了两人一眼,之后,拉了拉自己肩膀上的披肩,抬起头,望着面前的夏玉成。
然后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然而,今日的事情明显还未到一切都终结的时刻。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从大剧院内部窜了出来。这一声惨叫让外面的夏玉成一惊,当即不顾一切跑了回去,林小满看了秋无思最后一眼,也跟了上去。
放眼望去,只见舞台上的姜允城双手捂着自己的喉咙,十分痛苦地在地面上滚来滚去的。站在两边的那些学生们全都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在旁边的警员们正在慌慌张张的拥了上去。
“姜允城?快叫救护车!姜允城?!你一定要坚持住!!”
方才还在质疑他,怀疑他的那位警察,此时按住姜允城的肩膀,大声吼叫着。但姜允城的双手却死死地卡着自己的喉咙,怎么都板不开!
他的脸色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血红,而在血红中又透露出几分的灰青之色,紧接着,难以预料的开始往惨白的方向转变。
顿时整个舞台上一片的的人荒马乱。
而就在这一片的嘈杂声中,飞快跑来却落在最后,大喘着粗气的林小满,她的视线却是停留在了那落在舞台地板上的一个易拉罐。这个易拉罐上,这个易拉罐被人打开明显喝了两口,此时却被人粗暴的丢到地上,罐体已经变形,淡黄色的饮料正不断地从中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