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扈韩儿】
“嗯……扈韩儿,对吧?”
“……”
“喂?同学,你的名字叫扈韩儿对不对?”
“……”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叫扈韩儿?是不是戏剧社的成员?”
“……”
“我希望你能发出声音,而不是只在那里比划着口型,这位同学?”
“……”
“老夏老夏,淡定,淡定!别吓到人家小姑娘。”
“淡定?我看在这里最淡定的就是这个小丫头!她怎么回事,是聋哑人吗?(后半句极小声)”
“这个……应该不是。我们和学校方面核实过,她不是聋哑人,只是……学校说她,有些怪。”
“怪?”
“是的,夏队长。我尝试联系了一下这个女同学的家人和父母,但是她的双亲却表示‘我们的女儿有能力处理好任何事,即便是杀人事件也是一样。更何况她已经成年,她做出的任何决定与行动我们都支持’然后就挂断电话了。”
“这叫什么事啊?我以前在殷大上学的时候也没发生这么多事,遇到这么多奇怪的人啊?”
“……………………”
“嗯……扈韩儿同学,你愿意回答我们的问题吗?”
“………………………………”
“好了好了,不用再张嘴了,我们的确听不到你的声音,算了就这吧。”
【审讯结束】
林小满眨了眨眼,又翻了翻手中的纸章,她感觉自己看了个啥啊,什么信息都没得到呢就已经没了。
而夏玉成一副很疲惫的样子,扈韩儿的确很配合来着,虽说听不到她说什么,但对每个问题都有反应的,都张合着嘴试图表达些什么,但就是怎么也听不见。
林小满继续反复看着手中的这份审讯记录。而夏玉成三两下地画好了表格,在比对了一下所有人的时间线之后,摇了摇头。
“最起码时间线跟不在场证明这块,问了等于没问。在你们看到安世镜的11:20之后一直到下午2点之前,除了你们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直接干掉那个倒霉催的孩子,然后将他运上平台。”
“话虽是这说。”但林小满却脸上不禁浮现出笑容,方才的疲惫也几乎是一扫而空,“这个案子基本上破了。虽然这里面还有些互相矛盾的地方,但是这些矛盾应该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来解释。顺带着,刚才的那份口供中有人撒了谎。不过,这应该不是什么问题。现在只需要一点点物证来作证就够了。”
——案子,真的那么简单吗?
夏至抿了抿嘴唇,她没有直接质问林小满,因为她不擅长分析,也看不出林小满为什么会说她已经看破了案子,自然更不可能看出林小满逻辑里的漏洞。
但她懂林小满——林小满脸上虽然浮现出了笑容,但却如虚浮之烟,没有根基,以及那一抹依旧没有舒展开来的额头——少女的内心与潜意识里,在怀疑自己!
林小满轻声解释着自己的推理,但也许是或许疲惫的缘故,她说说停停,到下一环节都要停顿一下,似乎仍然在思考着,
——审讯是获取情报和线索的重要一环是不错,但并不代表着警方会死磕笔录而放弃其他的,在夏玉成亲自审讯的时候,其他对于物证的采集分析,以及对情报的验证也在同步的,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而巧合的是这边审讯刚结束,那边也同时出了结果。
“队长,方香君自杀事件已经调查出来了,的确是确有其事,是三年前的十月九日,殷阳市实验中学一个叫方香君的女孩在礼堂上吊自杀。当时没有留下遗书,但是现场证据与尸体调查的种种迹象显示,的确是自杀,而非他杀,所以就按照自杀案处理了。”
“嗯……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想起来了,那个小姑娘身上的证据全都不支持是他杀来着。”夏玉成拍了拍额头,他着实是没想到一个早就结案的事情,在多年后竟然又被翻了出来,再次沾染了人命……
“不管当时如何了,你在把那个案子的具体信息给调出来,我在看看当时到底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再说。”
“是!”
这边刚安排走一人,夏玉成的电话就又响了起来,时间卡的极好,恰好到夏玉成丝毫得不到挺闲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的地步。
“我是夏玉成,你说……从锅炉内发现的麻袋,里面的东西检测的结果出来了?!”
挂断电话,夏玉成看到那边翘首以盼的林小满,直接说道:“果然不出我们所料。那个麻袋中检测出了被害人安世镜的头发纤维,犯人应该是使用那个将他抓起来的。另外里面那个瓶子里面盛放的剩余液体,是一种名叫硫喷妥钠的催眠药剂。从瓶子的容量和里面残余液体的稀释度来看,一次静脉注射可以将人类麻醉大约20一30分钟。被害人的体内也检测出了这种麻醉剂。
至于绳索上的白色粉末鉴定报告也出来了,是一种化妆用的粉饼。和安世镜侧脸上沾的一样,应该是没有卸干净的妆吧。不过在那张纸巾上检测出来的效果却是和你猜测的完全相反。小满,那上面留下来的dna汗液,和你所说的那几个人的dna完全不一样,上面的汗液属于那位演出女主,秋无思的。”
听着前面的结论,林小满的脸上表现的很平静。夏至也是在她的身旁,站得笔直,信任她的一切推论。
可是在听到夏玉成给出的最后的那一句答案之后,之前原本建立起来的所有推理却是在刹那间崩盘!
林小满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夏至连忙转过身,蹲在林小满面前,伸出双手握住她的小手,而林小满的这双小手,现在却是微微颤抖。
她的眉头紧紧锁住,原本就显得有些忧心忡忡的小脸蛋上,现在却是因为疑虑而憋出两片淡淡的红晕。
破不破案,夏至不在乎。
但看到林小满那消瘦的肩膀,此刻也在微微颤抖着,这个小小的身体也是因为眼前的谜题而纠结之时,她的内心也显得更是焦急。
“为什么,会是秋无思?”
林小满的心中满是困惑,栽赃陷害?是凶手故意把沾染秋无思汗水的直接放了进去?但说不通啊!倘若真的是诬陷,那为什么不诬陷其他男性而是秋无思?
因为秋无思身上有个根本解释不了的破绽!
衣服!
安世镜身上的衣服是平整的,没有过多痕迹的!
哪怕秋无思迷晕了安世镜,将他套进了麻袋,那她是怎么把安世镜拖拽到十米的高台之上的?拖拽麻袋?那凭什么保证安世镜的衣服清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
林小满,一时之间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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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啊夏天。
林小满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幻觉:自己正在同时经历所有的夏天。今年的、去年的、十年前的——它们重叠在一起,同时发生。蝉鸣是同样的蝉鸣,炎热是同样的炎热,汗水流下的路径都是一样的。她分不清此刻是哪个夏天,也分不清此刻的自己是多少岁的自己。
此时此地,林小满对“未来”的想象变得稀薄。以前会想“明年这个时候我在干嘛”,现在只能想到“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流汗”。未来的图景被压缩了,变扁了,变成一条永远向前的直线,没有任何起伏。时间失去了景深感。
当时针悄然飘到六点的时候,这场被中断的彩排,也已经逐渐迎来了夜晚的时光。
化妆室内,戏剧社的学生们依旧在这里呆着。所有人都闭着嘴,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且极度厌恶一切声响,于是用胶布将所有人的嘴都给封上了一般。
林小满缩在了房间的最里面,苏忍冬坐在了她的旁边,她也听说了林小满推理失误的事情,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的好友,所以只能轻轻握住她的小手。试图给小满提供安全感。
夏至暂时离开了,毕竟她的身份是完全的局外人,不在嫌疑人的范畴之内,可以离开大剧院去外面寻找情报,所以她只能暂时把林小满托付给苏忍冬来照看。
而林小满虽说方才也受到了打击吧,但很快她就调整过来的心态,她的视线能够继续扫过这里的所有人,看清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外表阳光,其实际上表现的很不愿意参与杀人事件的温衡。
看起来有些懦弱,一惊一乍,一直在干杂物活的钟将离。
对所有人都不客气,仿佛他才是老大,和秋无思初中就认识的姜允城。
负责导演整个戏剧的戏剧社社长,顾盼山。
顾盼山的女友,之前被安世镜追过,对其十分厌恶的木叶子。
始终一言不发,让人看不清其真正思想的扈韩儿。
以及这一位……
脚扭伤,沾有其汗液的餐巾纸遗落在堪称重要物证的戏剧社女主饰演者,有极大嫌疑秋无思。
以上8个人,究竟是谁,杀了安世镜呢?
林小满暂时还不知道,她的体力已经彻底告急,随时都有意识中断的风险,所以她在椅子上蜷缩起身体,将小脸埋在了自己****,闭上眼睛,不再去想任何烧脑的事情。
——在这个夏天,有时候会突然对某个人产生强烈的、莫名的依恋。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只是因为知道她在某处,还在呼吸,还在和自己承受同样的东西。
夏至你去哪了啊……
跟林小满陷入了片刻的惆怅中不同的是,随着屋内温度的逐渐上升,屋内人们的心理不可避免的浮躁起来,在闷热的空气中,众人的喘息都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温衡似乎首先受不了这里的闷热气氛。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冲着外面昏暗下来的天空,对着清新空气深深地吸了口气。同时,他指着摆在墙角的那一箱罐装饮料。
“我有些渴了。社长,这是用来在排练结束,在庆功宴上喝的吧?我现在能喝吗?”
首先提出反对意见的是秋无思,这个漂亮的少女听到温衡的提议后,皱了一下眉头,说道:“我不想喝。我们同一个社团的朋友,刚刚才死,我不想在他刚刚死了之后,喝这种“庆功宴’上喝的汽水。要喝,你自己喝吧。”
而听到秋无思的反对之后,姜允城果不其然的采取了跟随与支持的态度,“我也同意!安世镜那小子虽说不是啥好玩意,但此时此刻喝代表庆功的饮料,在感情上过不去!”
温衡的嘴角抽了抽,明显是想不通自己只是口渴想喝口饮料,怎么着就成了态度感情上的问题了。他看着那边的顾盼山,见这位社长也没什么反应之后,只能作罢了
“那……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稍微整理一下?大家需要卸妆,很多衣服也要整理。”钟将离突然接话道。
“怎么?现在你又开始积极起来了?那你中午的时候是干什么吃的?搬东西都能抱不稳?”
钟将离的提议,再一次地被姜允城给粗暴的打断。于是这位剧务一句话都不敢说,直接缩着脖子低着头回到了座位。
看到这一切,倒是木叶子有些心烦意乱。她来到化妆室的饮水机前,从下面取出一叠还没拆封的塑料杯,在众人的面前晃了晃。
“既然不能喝汽水,喝水总行了吧?哪位好心人来帮忙换一下纯净水?我真的渴了而且抬不动桶装水。”
钟将离伸出左手中指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似乎刚刚想说“我来”,只见温衡已经一个健步冲了上去,笑呵呵地从这位学姐手中接过塑料杯。之后,十分麻利地换上了纯净水。
而身为剧务的钟将离,则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温衡先将水送到姜允城手中之后,才才恭恭敬敬地再送到每个人的手中。
自然也包括林小满和苏忍冬,而林小满不知道何时抬起了脑袋,双手捧着水杯,眯着眼睛冷冷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与众人的表情,
之后,沉默再一次成为了这里的主旋律。
除了那从窗外吹进来的风之外,没有任何人搭腔,也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直到——
林小满突然想到再次某个人时,然后几秒钟后,那个人就发来消息。不是巧合,是她一直在想她,只是这一刻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想。但那种“刚想到她就出现”的感觉,还是会让小满心里轻轻动一下。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她们之间连着。
“啊,小夏发来短信了!”苏忍冬连忙打开手机,看着上面夏至发来的信息,
“陈修,找到了!”
——简单的一句话,林小满却是立刻明白了夏至的意思,如果陈修目前还完整无伤的话,她只会发来位置让林小满赶紧来,而现在只说找到了陈修,却没有说位置,只能代表一件事,
那个可怜的家伙,状态怕不是很好啊……
但临阵脱逃可不是林小满想要的,她立刻催促苏忍冬问问具体位置,而另一头的夏至过了片刻,才打开了具体位置。林小满于是立马拉着苏忍冬朝那个地方跑去,留化妆室内的众人一脸懵逼。
林小满没花多长时间,就冲进了右边的一栋教学楼。沿着楼梯向上爬,很快,就来到了楼顶。
“!!!”
一个血红色的手掌印,浮现在了林小满和苏忍冬的面前。
在通往这栋四层楼高的天台的那扇大门的门柱之上,这个掌印就是如此的显眼,那四根手指头紧紧地抓着门框,似乎想要从天台外面钻进来。
但是,留下这个血掌印的人终究还是没有能够从外面迸来。
天台上,林小满透过那湿漉漉的地板,放眼望去。一把透明,伞面上开了个缺口的雨伞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旁边一台已经摔坏了的手机散落着,零件在不知何处而来的水流的冲刷下,宛如狰狞的白骨。
只见在那天台,一个人正趴在地上,面朝下。他的背上,一把小刀就像是在炫耀一样,穿透了这个身体的心脏,而他的右手却拼尽全力似的向某个方向伸出,似乎在指着什么地方。
林小满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朝那个方向看去,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林小满的视线被朦胧的夜色阻碍,根本看不了多远,
她费力的张望,却只能听到极其遥远的不知何处的工地上打桩声沉闷地一下下捶着,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脉搏;间或有一声火车的鸣笛,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拖着催人入眠的长音,在热空气里渐渐化开;最执着的是不远处的居民区,那收废品者的喇叭,循环播放着早已失真的吆喝,悠长得像一个永远走不近的梦。
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热的棉花后面传来,模糊得让人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暑热蒸腾出的幻觉。
林小满无助的收回了视线,却无意间抬头看了眼那个方向的天空,此时此刻天刚黑透,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浮成一片橙色的光晕,但头顶的夜空已经澄澈。于正南方的低空中,一颗星星正亮起来,比其他星星都早,都亮,都红。
是那种红——不是霓虹灯的艳红,不是血迹的暗红,是炭火在熄灭前最后那一瞬间的、温热的红。它悬在那里,像一只眼睛,又像一滴被钉在天上的血。
【大火中天,以正南方】
恍惚间,林小满仿佛听到了夏至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