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没洗。
茶几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碗底残着一层干透的汤渍,葱花粘在瓷壁上缩成了褐色的小点。
窗帘没拉严,清晨的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细细一条,正好落在沙发扶手上,把绒面照出一截发白的旧色来。
空调外机嗡嗡响着,间歇的,停一下再来一下。
空气里还留着昨晚乌冬面的味道。
千明代表盘着腿窝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灭、灭了亮。
她拇指搁在通讯录上,上下滑了两遍,停在那个名字上面。
秋川弥生。
卧室门关得很紧,没有动静。
她看了那扇门一会儿,又低头看手机,然后按下去了。
“喂,是理事长吗?啊,早上好,我是千明代表。”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自己都觉得陌生,还带上了一层平时打死也不会有的甜。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这么急。
千明代表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些,双手抱着膝盖,声音也跟着软下去。
“哎呀我知道不太合规矩嘛……可是您也了解他那个脾气。早就说好的事,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差别对吧。只要您签个字,剩下的我来跑就行了,真的拜托了!”
挂了。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手心在睡裤上蹭了蹭。
长出一口气,还没出完,卧室的门把转了。
千明代表的膝盖磕在茶几边上。
碗在碗里飞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声瓷碰瓷的脆响。
“醒、醒了?”
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
羽月诚站在那里揉眼睛。
那件“Mr.C.B”白T恤的领口滑到了一边,袖子盖住了手掌,只露出指头。
刚睡醒的声音带着鼻音,软、糊,像年糕。
“千明姐姐……你在跟谁打电话?”
她盯着那张还没睡醒的脸看了两秒。
三步。
一只手落在他脑袋上,把他按着往卧室里推。
“没有!骚扰电话!再睡一会儿,早饭还没弄呢!”
门关上了。
她的背抵在门上,手还按着把手没放。
从门板那一侧传来闷闷的一句“哦”,然后是上床的声响。
睡回去了。
她松开把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只空碗上。
该洗了。
还得买菜。
他好像不太能吃辣,昨晚那个乌冬加多了七味粉他就皱脸了。
然后她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头发也乱,眼角有点泪痕。
不知道在急什么。
总之先把碗洗了吧。
特雷森学园,理事长办公室。
秋川弥生搁下话筒,拿起折扇扇了两扇。
“无奈。现在的年轻人,急成这副样子。”
坐在办公桌另一侧的马娘没有应声。
鲁道夫象征今天穿的是那身松绿色的胜负服。
扣子从领口一路扣到腰际,一颗不落,金色的勋章和饰绳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亮光。
红色披风叠放一旁椅子上,没有披。
深棕色的长发拢在身后,发尾搭着椅面,其间夹杂的那缕白色刘海被灯光滤去了色差,仅一笔淡灰。
她手里握着百乐钢笔,正在某份文件末尾签字,笔尖在纸上行走的声音很轻匀。
紫色的眼眸低垂着,落在纸面上。
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她听见了一半。
准确地讲,她只需要听见一个字就够了。
“出什么事了吗,理事长。”
“也没什么大事。”秋川弥生往后一靠,椅子吱嘎响了一声,“千明那孩子打来的,说是诚教官生病了,来不了学园,让我现在就把他退休手续办了。本来还想再留留那个男人的,他的眼光实在难得……可他去意已决,我也不好强求啊。”
一声脆响。
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楚。
百乐钢笔的笔尖还压在纸上,墨水从断裂处渗出来,顺着笔画的末端淌成一条细长的尾巴,洇进纸里。
鲁道夫象征把笔放下了。
“生病。”
她抬起头。
“来不了。”
说的是陈述句,面如平湖。
“据我所知,诚教官身体一直很稳定。而且,为什么由千明代表来代办涉及人事变动的重大事项?这不合规矩。”
“呃……千明说是他委托的。你也知道,他们俩关系一直不错……”
“关系不错,并不代表可以越权。”
椅子往后推了一下,鲁道夫象征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也不慢,披风没有拿,文件也没有收,这些东西不重要了。
嘴上说着礼节。
秋川弥生看着她走向门口的背影。
“喂,鲁道夫?你那个表情有点……”
门已经关上了。
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
脚步很稳,每一步的间距相同,黑色短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如同节拍器一响一响。
窗外的蝉在叫。
她走过一扇一扇的窗,光一格一格地打在身上,松绿、亮、松绿、亮,像在穿过一条明灭交替的隧道。
他在躲。
这件事一旦想通了,后面所有的线就串在了一起:水电提前断掉的公寓,千明代表一反常态的越权行为,电话里刻意避开的那些措辞。
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吗?
宁可让千明代表来跑这种手续,连一条讯息都懒得发过来。
鲁道夫象征走到学园正门的时候,她已经大概猜到了方位。
那栋有些年头的公寓楼她认识。
他站在水池前面,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外头三个人吵成一团他也不管。
后来千明代表闹着要最后一片五花肉,把她的手按在桌上不让她夹。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一个四字熟语,用来形容千明代表的行为——巧取豪夺。
很应景。
那时候他在厨房里笑了一声。
不算大声,但她听见了。
后来呢?
鲁道夫象征在贴满外卖传单的防盗门前站定,按了门铃。
叮咚。
等了很久。
才有拖鞋的声音从里面磨过来。
“谁呀?外卖放门口就行了。”
“是我,鲁道夫。”
声音断了。
门另一侧什么都没有了,连拖鞋声都消失了。
十几秒之后,锁芯转动。
一卡。
再一卡。
门开了一条缝。
千明代表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一只脚抵在门底,身子只露了一半。
笑容很灿烂。
灿烂到不听话只看眼睛的话,对不上号。
“诚在这里吗?”
没有过渡,也没有寒暄。
“哈?他怎么会在我这儿。”千明代表耸了耸肩,幅度很大,“生病嘛,在自己家躺着呢,我就是帮忙跑个腿。你要找他的话应该去他公寓……”
“撒谎。”
千明代表还没说完,被打断了。
“他的公寓水电昨天已经停了,而且……”
鲁道夫象征的视线从千明代表的脸上移开,越过她半开的门,落在玄关地面上。
“如果他在自己家,你门口这双皮鞋是谁的?”
很旧的皮鞋。
他穿了好几年。
千明代表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是他以前落在这儿的!我拿出来透透气……”
“千明。”
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之后,距离就不是聊天的距离了。
千明代表的笑收了,没有全收,嘴角还挂着。
她咬了一下牙。
别的人或许还能糊弄,但面前这位见过太多场面了。
“让他出来。”
鲁道夫象征伸出手,抵上门。
屋子里响了一声。
很轻。
瓷杯碰桌面的那种声音,搁在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可在此刻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千明代表的表情变了。
来不及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千明代表的脚还抵在门上,但那点力气不值一提。
鲁道夫象征跨进玄关,鞋都没换,黑色短靴直接踩上了客厅的木地板。
她立住了。
沙发旁边站着一个小孩。
白T恤大得过分,领口歪着,下摆盖过了膝盖。
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手里捧着一只马克杯,杯口冒着一点热气。
那张脸很小,婴儿肥还没褪干净,下巴的线条圆圆的。
黑头发,黑眼睛。
这双眼睛她认得。
她在训练室的白板前见过。
在赛道旁的围栏后面见过。
在病房的电视里,见过最后一次。
此后她再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而现在,这双眼睛正看着她,里头什么也没有。
没有疏远,没有痛苦,没有那种刻意维持的客气。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一张白纸。
鲁道夫象征没有说话。
她在原地站了多久她自己不知道。
可能半分钟,可能更长。
“你……你好?”
他结结巴巴的,声音是小孩子的声音,稚、薄、带着一点被吓到了的发抖。
“那个……你是鲁道夫象征小姐吗?我在杂志上见过……”
立柜门没关严。
那本《闪耀》露出来了,那张她的照片,被红记号笔画了一个大叉。
她慢慢地蹲了下来。
蹲到和他一样高的位置。
伸出手。
戴着白手套碰上他的脸颊。
很轻,她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真的。
温热的。
他愣住了,没有躲。
“我是鲁道夫象征。”
她看着他。
刚才那种紧绷的情感,在碰到他的那一下松掉了,没有崩断,而是松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的眉眼放柔了,嘴角有了弧度,整个人看上去温和了很多。
“我是一定会让你幸福的马娘。”
她说这句话,也宣布了比赛结果。
“鲁道夫!你、你等一下。”千明代表手在身侧攥了又松,还是开口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现在这样会吓到他的。”
鲁道夫象征没有回头。
她把手收回来了,慢慢站直身体。
然后她才转过来看千明代表。
“千明,看来我们得好好谈谈。”
她把白手套理了理。
沙发角落,羽月诚捧着那只马克杯,茶水已经不烫了。
两个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的马娘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张茶几。
她们各自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兜住了,流不动。
他把杯子抓得更紧了一点。
这个场面他以前见过。
不是亲眼见过。
是电视上放过。
动画片里是鹬鸟对着蚌。
叫得理直气壮,什么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