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太大了。
那是未来的自己穿的尺码,套在现在的自己的脚上,每走一步鞋后跟就发出一声闷响。
手被攥着,千明代表的手掌比他大出一整圈。
他试着往回收了收手,对方五指一紧,作势把他往身边拽了拽。
“别乱动,学园外面车多。”
声音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很少有人这样哄他。
“千明……姐姐。”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前方标识。
上面写着“训练员宿舍”。
“既然你说我是这里的训练员,那我应该住那栋楼里吧。”
千明代表停下来,转过身。
她歪着头,食指绕着鬓角发转了一圈,视线飘向路边的自动贩卖机。
“去是可以去。不过嘛……”她把那个“嘛”拖得很长,“我不保证那儿还能住人哦。”
十分钟后。
纸板味,胶带味,还有一种什么都不剩的、干干净净的空。
羽月诚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上,没进去。
房间里的东西全没了,电视柜和沙发的位置堆着纸箱,一个叠一个。
卧室的榻榻米光秃秃的,床垫卷成筒立在墙角,窗帘也摘了,夕阳就这么直愣愣地照进来,把悬浮在半空的灰尘全照亮了。
“遭贼了?”
“比遭贼还干净呢。”千明代表靠在门框上,“某人铁了心要走。辞呈还没交,行李倒先打包好了,水电也是,预约到今天截止。”
他走进去了。
皮鞋直接踩上榻榻米,反正也不存在讲究不讲究了。
靠窗的一只纸箱侧面贴着手写标签,“归乡”两个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很潦草。
他蹲下来,手指抠住翘起的胶带边角。
胶带干硬了,发出一声脆响,断在手里。
半截胶带粘在指腹上,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光暗了一点。
千明代表走到了他背后,挡住了窗。
她的手落在他肩上,隔着那件已经干了大半的衬衫,掌心的温度有些过分。
“看吧,这就是现实。”声音里带着笑意,不多,刚好够让人不舒服的量,“身无分文,没证件,住在一个今天就断水断电的壳子里。被巡警发现的话……你知道,来历不明的小学生独自待在空房间里,是会被直接送去福利院的。那儿的伙食……”
土豆汤,冷面包,铝饭盒底下一层刮不干净的米糊。
这些画面不需要她说完。
“那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千明代表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挂在食指上转了两圈,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空房间里很脆。
“看诚怎么选咯。”
她弯下腰来,弯到和他平视的高度。
距离很近,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还有那双青色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缩成一小团的身影。
马耳动了一下。
“免费的三冠马娘陪护服务。亏不亏,你自己算。”
出租车上他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地退过去。
千明代表坐在旁边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谁也没说话。
到了。
一扇贴着好几张外卖传单的防盗门。
千明代表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锁芯干涩地响了一声。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说不上来。
“提前做个心理建设啊。里面……稍微有点生活气息。”
门开了。
披萨芝士、跌打药膏、甜到发腻的空气清新剂。
三种味道搅在一起,扑面而来。
玄关地上的跑鞋一左一右分了家,左脚那只在鞋柜顶上,右脚的翻倒在门口地垫上,几双玛丽珍鞋东倒西歪地纠作一堆。
往里看,沙发上摊着辨不清种类的衣服和长筒袜,茶几上几只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罐子围着一本摊开的杂志,杂志上还压着一只没洗的马克杯。
羽月诚站在玄关那块仅存的空地上,脚趾在鞋子里扣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去,把那只翻倒的跑鞋扶正了。
很自然的动作,跟看见歪了的画框一定要推回去那样。
“啊!不用不用不用——!”
一阵风卷过客厅。
千明代表扑向沙发,两条手臂把那堆衣物全拢进怀里,转身塞进立柜。
“砰”的一声关上门,一截白蕾丝边还夹在缝里。
她背靠柜门,用身体的重量顶住它,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用力。
“随便坐!我去找毛巾。冰箱里有麦茶,自己拿。”
卧室门重重关上,客厅里安静了。
只有那截蕾丝在柜缝里,不声不响。
他走到茶几边。
摊开的杂志是《闪耀》,很出名的月刊,小学图书馆有过几本过期的,没想到未来还在发行。
这一页是个马娘,深绿色军装风制服,金色勋章,紫色眼睛,旁边印着名字:鲁道夫象征。
那种看一眼就知道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好看。
但照片上面,有人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个大叉,旁边空白处的字歪歪斜斜:
“顽固死脑筋!”
“不懂变通的机器!”
最后那行,笔尖划破了纸。
他的手指停在破洞上方,没碰。
仇人吗?千明姐姐的。
可是最末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涂鸦。
哭脸,画得很潦草。
“给你。”
身后的声音让他把手往背后一藏,整个人站直了。
千明代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走廊口。
手里捧着叠好的浴巾,脸上有些红。
她的视线在他和那本杂志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两步跨过来,啪地把杂志合上,塞进立柜。
“过期的废纸。没什么好看的。”
语速很快,没看他便把浴巾塞进他怀里。
“快去洗澡,水温调好了。换洗衣服在篮子里。”
说到“换洗衣服”的时候,她的目光飘向别处。
浴室的门锁上以后,世界安心了很多。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那层裹在皮肤上的又黏又紧的东西被一点一点冲掉了。
身体从冷到热,从僵到软。
擦干以后他看见置物架上的竹编篮子。
没有一次性纸内裤,没有男士T恤。
一件白色棉T,领口很宽,胸前印着“Mr.C.B”,边角有洗旧的毛边,布料软得没型。
凑近了闻,能分辨出是已经相处了几个小时的那种柑橘味和洗衣液。
还有一条深绿色体操短裤,抽绳系到最紧,才刚好不往下掉。
T恤穿上去,下摆盖住了大腿根。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鬼。
就是这样。
推开浴室门的时候,客厅只亮了一盏落地灯。
茶几收拾干净了,摆着两碗乌冬面,溏心蛋卧在上面,热气升腾。
千明代表盘腿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器换台。
听见声响,她猛地看过来。
看了他两秒。
三秒。
“噗——”
先是闷住的那种笑,然后整个人倒在沙发上,身体抖得厉害。
“这什么啊——哈哈哈哈!虽然想过……但也太犯规了吧!”
遥控器飞出去了。
还没反应过来,他被一双手臂兜住了腰,脚离了地,脸撞进柔软的布料里。
“穿我的衣服,得交租金。”
她的脸贴过来,蹭了蹭他的脸颊,用那种对待抱枕的力度。
“唔……放——”
他的手抵在对方的肩上,推不动。
过了好一阵,她才把他放下来,按在沙发上坐好,顺手把他还没干的头发揉了一把。
“吃饭。吃饱了才能长个子。”
筷子塞进他手里。
她自己端起另一碗,吸面条的声音很大,完全不在乎形象。
蛋液渗进了汤里,葱花浮在上面。
他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
很好吃,比学校的伙食好,比福利院更不用说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谁都没在看的综艺,吃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碗面很好吃。
不知道要怎么讲。
房间很乱,但面很好吃。
大概就是这样。
汤喝完了。
千明代表把碗搁在茶几上,往后一瘫,伸了个懒腰。
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衬衫下摆带起来一截,小麦色的。
他看见了,又很快看回电视。
“那个。”
他咽了一下口水。
“这里好像……只有一张床。”
千明代表侧过头来,眼睛半眯着。
“是啊,大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但是我是男——”
“我们是训练员和担当马娘的关系。”
她的声音很平,笑容没了。
“你在怕什么?怕我对你怎样吗?”
他想了想。
“不怕。”
底气不够,但确实不怕。
只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大概不叫怕的东西。
千明代表看了他几秒,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她站起来,拉灭了灯。
黑了。
“现在的诚,只是个没地方去的笨蛋小鬼。我只是好心收留你的大姐姐。仅此而已。”
她在黑暗里找到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有些凉。
很短。
短到可以当作没有。
“别想太多。”
卧室里空调在嗡嗡地响。
被子很蓬松,他被推到了靠墙的那一侧。
“你睡里面。小孩子睡觉不老实,掉下去我管不了。”
她背对着他躺下了。
他把自己蜷起来,后背贴着墙,墙有些凉。
床垫随着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微微起伏。
其实很累了。
从落水到现在,半天。
被子很软,空调的声音接近白噪音,柑橘味很淡了,淡到要凑近才闻得到。
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贴过来了。
很轻的。
一只手从他腰侧穿过去,环住,把他往温热的方向带了带。
他没睁眼。
或者说,睁不开了。
“明天……就找理事长……”
声音很小,含混的,枕边人发出的。
“把诚的离职手续办了……”
环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