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热人闷人倦人的夏天,席卷了特雷森学园。
柏油路面上浮着层白蒙蒙的热气,空气干得仿佛擦根火柴就能点燃,远处几只乌鸦掠过教学楼的屋脊,叫了两声便懒得再叫。
大部分马娘已经去了海边合宿,学园难得安静。
羽月诚站在喷泉广场中央,手里捏着一罐无糖芬达。
罐壁上凝的水珠已经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磨旧的皮鞋面上,深一块浅一块。
他低头看着那些水渍,忽觉自己的影子被正午的阳光压得很短,蜷在脚底下。
“真的不去海边?”
白色短袖衬衫的下摆打了个结,腰线以下那截皮肤晒成了小麦色,那是年复一年跑出来的颜色。
她没看他,青色的眼睛盯着三女神雕像——准确地说,盯着雕像肩头那只不断倾泻清水的石壶,看得很认真,好像那壶里会流出什么似的。
“不去了。”
羽月诚拉开拉环,气泡涌出来,带着一股橙味香精气。
他偏了偏头躲开溅出的泡沫,凉气蹿进鼻腔,勉强冲淡了一点燥意。
“反正快退休了。这时候去凑热闹,大家都不自在。”
千明代表的腿停了一拍,又晃起来。
自从鲁道夫象征那次意外之后,羽月诚的职业生涯就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曾经那种在赛道边声嘶力竭的热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份朝九晚五的教官工作。
给那些没被选中的孩子们讲讲基础理论,看着她们一个个或是放弃或是被别的训练员看上挖走,这种日子过得久了,连时间感都会变得模糊。
“青云天空呢?”千明代表忽然转过头。
她提起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有点不同,马耳朝前竖了竖。
那是羽月诚手上最后一个孩子了。
“联系得差不多了。”
他喝了一口,橙子味便在嘴里散开,太甜了,无糖不如有糖的好喝。
“是个不错的下家。那孩子虽然看起来懒散,但天赋是藏不住的。只要稍微有人推一把……算了,反正以后也不归我管了。等把她送过去,我就正式提交辞呈。”
“哦。”
千明代表从池沿上跳下来,小皮鞋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弹了一下。
她朝他走过来,停在一个稍微近了些的距离。
近到他闻见她身上止汗喷雾的味道,也是柑橘味的,和他手里那罐芬达撞了个正着。
后面那句她说得很随便。
太随便了。
随便到像是排练过。
“别闹。”羽月诚叹了口气,“没人会在意一个过气教官去哪儿。倒是你,要是和我扯上关系,新闻不好看。”
“无聊。”
她走上前一步,手指隔着衬衫在他胸口点了一下。
布料很薄,七月穿不了厚的,那一点触感留了一瞬。
“你一直这么无聊,诚。以前是,现在也是。都要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了,还背着。”
他想回一句什么。
但她眼底那点东西变了。
他认得那种眼神,以前每次她琢磨出什么馊主意时,就是这副样子。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膝处抵上喷泉池的石沿。
“既然这么热。”
千明代表笑了,那笑容灿烂极了,也坏极了。
“冷静一下好了。”
她手掌摊开,往前一送。
对马娘来讲那点力道大概和抚摸差不多,但对一个毫无防备的人类来讲已经足够。
天翻了个个儿。
蓝的白的绿的全搅在一起转了一圈,紧跟着是后背拍上水面的闷声,池水灌进衣领,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手里的芬达飞出去,啪嗒摔在地砖上,橙色的液体溅开一片。
“哈哈哈哈!”千明代表弯着腰笑,笑声在空广场上传出去很远,“真是狼狈啊,诚!”
池水不深,才到腰。
羽月诚抹掉脸上的水,湿透的衬衫糊在身上,闷得要命。
他刚想开口,抬头却看见她伸过来的手,还有那张怎么也让人发不了火的脸。
“好啦好啦,拉你上来,降降温嘛。”
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她手指的那一刻,池水忽然起了纹路。
那纹路不对,涟漪从池底往上涌,不像风吹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三女神的石像亮了。
那光不刺目,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他觉得身体轻了,思绪也轻了,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无所谓。
远远地听见千明代表喊了一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庄重里面掺着笑。
“年轻的马娘,你掉进水里的,是这个成年的训练员,还是这个年幼的训练员呢?”
台词俗套得像从童话书上抄的。
但问的人不是他。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是一团漂着的意识,听着。
“什么啊这是……三女神的恶作剧?”千明代表的声音发懵,但很快稳住了,“当然是那个苦着脸的家伙了。成年的羽月诚。快还给我,湿着会感冒的。”
“诚实的孩子值得嘉奖。”那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既然你选了诚实,那就把你该得的给你。至于那个累坏了的灵魂嘛……让他歇一歇好了。”
光散了。
不,不是散了。
是碎了。
意识被揉成一团纸,然后重新展开、折叠,塞进了一个更小的信封。
羽月诚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记得自己今天没有游泳课,或者说,学校的条件也不支持建一个泳池。
浑身湿透的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
面前蹲着一个很漂亮的大姐姐。
棕色的长发,头顶有马耳。
青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的神情说不上来,好像看到了一件不太可能发生的事。
“……诚?”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发颤。
羽月诚愣了一下,随后发出了带着点奶气的少年音。
“这是……哪里?”他问,带着明显的惊慌。
对面的大姐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蹲下来,视线和他齐平了。
刚才那种震惊的神色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像是找到一样丢了很久的东西,又像在想要不要伸手去碰。
“你是羽月诚,对吧?”她把手举起来,停在他头顶上方几公分的位置,又没按下,“我是千明代表。虽然有点难解释……我是你未来的,呃,担当马娘。挺好的那种。”
她顿了一下,后面还有什么话,吞回去了。
“千明代表?”
没听说过。
羽月诚对中央赛马娘如数家珍,家乡笠松的地方马娘也了如指掌。
这个名字哪边都没有。
他看着面前的大姐姐,心里涌上一种同情。
毕竟大部分地方马娘一辈子跑不出头。
“大姐姐,很抱歉,我对地方马娘不太熟……”
千明代表低低笑了一声,眼睛弯了弯,马耳也晃了晃。
“傻小子。谁说我是地方马娘了?”
“可是我看过所有中央赛事的转播,从来没见过你。”
“我可是三冠马娘哦。”
“不可能。三冠马娘只有圣烈特前辈和神赞前辈两个人!”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千明代表不再争了。
她换了个方式。
不紧不慢地,一桩一桩往外摆——他怕热,不喝可乐,看书的时候会折页角。
一件,两件,三件。
全对。
羽月诚张了张嘴。
该说什么,想不出来。
这些事情,福利院的老师都未必知道全。
“发生了很多事呢,诚。”
她终于把那只手落下来了,落在他的头顶上,揉了揉。
手掌温热,手劲很轻。
“虽然不好意思,但现在的你其实已经决定退休了。不过嘛,看起来三女神给了你一次重来的机会。”
“退休?”
他的声音高了半截。
“我还是小学生啊。我的梦想是成为中央训练员,带出最强的赛马娘。怎么能退休?”
千明代表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好好好,不退休。”她站起身,拍了拍裤上沾的水渍,“不过得先回家。你衣服全湿了,这么下去要着凉。”
“回家?”
他没接话。
家。
那个字从嘴巴里过了一遍,没有着落。
他是孤儿。
但千明代表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那只手修长,掌心被刚才揉他头发的动作蹭得微微发红。
他想了想。
老师说过赛马娘都是好人。
三冠马娘的话,应该更好一些吧。
大概。
广场上的光已经变了颜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了正午,太阳挪到西边去,把所有的东西都刷上一层稠厚的橙。
喷泉的水声照旧响着,三女神的石像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地砖上那滩芬达还没干透,被斜阳照着,亮晶晶的一片。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