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扇叶在摆头。
左,右,左,右。
这是鲁道夫象征来了以后调的,她说空调直吹对身体不好。
千明代表在自己家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想过调这个。
茶几上搁着三杯麦茶,杯壁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淌下去,在桌上晕开。
没人喝,茶色已经泛浑了。
鲁道夫象征坐在搬来的木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隔一会儿轻叩一下。
她在想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
千明代表屈着腿窝在沙发里,两条手臂箍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
视线落在面前那杯没喝的麦茶上,盯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
“落水,发光,然后就这样了。”
她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旁边坐着羽月诚,正襟危坐,T恤领口歪到一边去也没顾上拽,两只手搭在大腿上。
鲁道夫象征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是干净的。
干净到她几乎没办法直视,因为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疏远,没有歉疚,没有那层隔了十几年才沉淀下来的、彼此心知肚明的客气。
她把目光移开了。
“返老还童。”她重复了一遍千明代表方才的话,带着一丝惊奇,“如果不是发生在我面前,这种事情大概只会出现在三流轻小说里头。”
鲁道夫象征摇了摇头,将杂念甩出脑袋。
事情已经发生了,那解决就好了。
“安置的问题,现在谈谈。”鲁道夫象征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现在的身份在法律上不存在,独立生活也不可能。”
“我来解决,我来照顾。”千明代表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马耳竖得笔直,“我会教他生活,这里离小学也近。”
“驳回。”
两个字。
鲁道夫象征的视线扫过凌乱的房间,又慢慢与千明代表的视线对上。
千明代表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客厅,将话噎了回去。
“我的想法是,让他离开这里,离开特雷森,离开赛马娘,离开训练员这个行当。”
沙发上的两人同时动了一下。
千明代表的手松开了膝盖,羽月诚抬起了头。
“为什么?”千明代表皱眉,“诚的梦想就是当训练员,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不会变的。”
“梦想。”
鲁道夫象征仔细咀嚼这两个字,品出一声很轻的、近乎苦涩的笑。
“那种东西有时候只会把人压垮。赛马娘的感情太沉了,赛道上的胜负,赛道外的……牵扯。对人类来讲,太累了。”
她想到了目白高峰。
那个人笑起来永远温温婉婉的,只有在无人的走廊尽头、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才会对着某个人离去的方向站很久。
千明代表声音发尖。
“你认真的?把诚当金丝雀关起来?”
“是保护。”
鲁道夫象征没有看她,视线投向窗外。
“我们三个人就已经够乱了,不需要再让其他马娘卷进来。”
她的手落在自己左腿上。
不是刻意的,手自己过去的。
那条腿早就好了,跑步、站立、走台阶,什么都不耽误。
可是有时候,在想到那些事情的时候,骨头里头会隐隐地记得。
美国。
圣路易斯雷锦标。
最终弯道上草地和泥地赛道的交界处。
左脚踩下去的瞬间,草屑和湿泥混在一起的气味,剧痛。
后来是病房。
电视机挂在墙上,画面里他站在记者发布会的台上。
西装穿着,可是隔着屏幕都看得出来那个人瘦了多少。
镜头拍到他低头鞠躬,她把电视关了。
又打开。
又关掉。
再来一次吗?
让他当训练员,让他被群众的期望、舆论、和赛道上那些不可控的意外碾过去。
再来一次?
“我不愿意。”
声音很小。
鲁道夫象征转过头。
羽月诚站起来了,就那么站在茶几和沙发中间那块不大的空地上。
他在看她。
“我不太明白大姐姐你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以前的我怎么了。”他的手捏着衣角,能看出用力到发白,“但我喜欢赛马娘,看着她们跑起来的时候,这里会跳得很快。”
他把手从衣角挪开,攥成拳头贴在自己左边的胸口上。
“我想帮她们跑得更快,想看到她们赢。”
他咽了一下口水。
“除了训练员以外的工作,就算赚很多钱,我也不会开心的。”
鲁道夫象征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
对着她讲“一定能拿下经典三冠”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直白到让人发窘的认真劲。
果然。
怎么变都是这个人。
丢掉什么都丢不掉这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十指交叉。
“果然是这样啊。”
她的手松开了,搭在腿上。
“你要走这条路,那我没有意见。”
“等等等等。”千明代表跪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抓着沙发边缘,身体前倾,“我也支持他啊。可是现实问题摆在这里,他现在就是一个小学生。没执照,没经验,特雷森的考核那么严……”
“他有。”
鲁道夫象征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一旦站定,那种君临天下的气势就回来了。
千明代表没有立刻接话。
“……我当然信他。”
声音矮了半截。
“那就验证。”
鲁道夫象征的目光已经在客厅里绕了一圈,落在电视柜里的录像带上。
“今年七月六日,宝塚纪念,你有录像吧。”
千明代表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盒黑色的录像带从柜子里被抽出来,推进录像机,发出一声闷闷的咔嗒。
屏幕闪了两下,噪点像雪花一样扑了满脸,然后画面沉下来。
阪神赛马场的看台,盛夏午后的天光。
颜色偏了,绿的太绿,白的泛蓝,VHS磁带是这样的。
“诚。”鲁道夫象征对他招了招手,“过来,看着场上。告诉我,你觉得谁会赢?”
千明代表看向羽月诚。
他走到电视机前面,站了几秒,然后干脆坐到地上去了。
盘着腿,身体往前倾,脸离屏幕很近。
画面里正在赛前亮相。
十二个马娘依次走过镜头,给到近距离特写。
羽月诚的眼神变了。
千明代表认得那种眼神。
以前的他就是这种眼神,一种极其安静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这三个。”
他伸出手,点在屏幕上。
“6号,5号,8号。”
鲁道夫象征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入闸前。
“理由。”
“6号,戴蓝色发带的那个姐姐,重心控制得最好,步态松弛。”
他的手指移到5号。
“黑头发的这个,腿上蓄着劲,步幅很大,看着有点急躁,但那种急躁是想跑的意思,冲刺的时候会很厉害。”
手指停在8号。
“这个姐姐……她很开心。”
他歪了歪脑袋,在找词。
“跟赢不赢没关系,跑步这件事本身就让她高兴,十二个人里她最放松。”
千明代表瘫在沙发上,她没力气了。
6号吹波糖。
5号舞伴。
8号美丽周日。
宝塚纪念的前三名。
鲁道夫象征按下了播放。
闸门开启,十二道身影冲出去。
解说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音质不好,破破的,带着观众席上一浪一浪的噪。
羽月诚盯着屏幕,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太小,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节奏,太急了,前面的。
第三个弯道。
美丽周日还在后头,不紧不慢地嵌在人群当中。
“她要赢了。”
羽月诚忽然说,声音不大。
“6号位置更好吧?”千明代表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问,“内道都占了。”
“她在等。”他指着画面角落那个小小的身影,“等前面乱起来,有缝隙就进去,没有缝隙也能挤开。”
屏幕上,直道入口。
美丽周日动了。
从外侧切出来的速度积蓄已久,末脚快得不像话。
最后一百米和吹波糖并头跑了一小段,然后超了过去,半马身。
终点线。
美丽周日,吹波糖,舞伴。
一、二、三。
电视里的欢呼声灌满了整个客厅。
羽月诚长出一口气,回过头来,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她们两个。
“我猜对了吧?”
他笑了,那种小孩子做完了一件得意事、等着人夸的笑。
千明代表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进了绒面里,抠出几条浅浅的痕。
她盯着那些痕看了一会儿,绒毛倒了方向,颜色和旁边那片不一样了。
鲁道夫是对的。
记忆丢了,身体小了,可这个人看赛马娘的方式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
而指出这一点的人,提出用录像来验证的人,从头到尾笃定他不会让人失望的人,是鲁道夫象征。
是那段时间。
她怎么追也够不到的那一年。
“看来,胜负已分。”
鲁道夫象征走到电视前,按了关。
千明代表依旧低着头,手还搭在扶手上,没动。
“是啊。你是对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闷。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了。
很小的手。
手里握着一杯麦茶,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淌干了,茶色浑浊。
“千明姐姐,你不开心吗?”
她抬起头。
羽月诚站在她跟前,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他的表情认真极了,她的不开心在他眼里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一把夺过杯子,仰头灌了,用手背蹭了蹭嘴。
“谁不开心!我就是觉得空调太冷了。”
羽月诚眨了眨眼,笑了。
“那就好,千明姐姐还是笑的时候最好看。”
杯子差点拿不住。
千明代表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子。
她低着头灌完了剩下的茶,杯底朝天,一滴也没了。
鲁道夫象征站在电视机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伸手端起茶几上属于自己的那杯麦茶,一直没喝,已经不凉了。
她抿了一口,温吞吞的,没什么味道。
“诚。”
她把杯子放回去。
“既然决定了走这条路,就做好准备,这条路很长。”
羽月诚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加油的!鲁道夫小姐,还有千明姐姐!”
小姐。
鲁道夫象征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麦茶过了最佳温度就会发涩,涩得舌根有点发紧。
“小姐”和“姐姐”。
嗯。
还有很多事情要纠正。
空调扇叶还在摆。
左,右,左,右。
它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一直在转。
窗外的蝉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叫得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