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垢大魔格罗特拉克很困惑。
非常困惑。
极端的困惑。
他坐在纳垢花园的某个角落里,周围是腐烂的蘑菇、冒泡的脓池、以及一群正在缓慢蠕动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但他没有心情欣赏这些美景。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如果那些肿胀的、流脓的、长了七八根指头的肉块还能叫手指的话——数着。
一。
腐蚀机械教的人——顺利。
这一步太顺利了。那些铁脑袋的家伙,表面上整天念着欧米弥赛亚,背地里对很多东西都充满怀疑。他只需要给他们一点点“真相”,一点点“另一种可能性”,他们就会自己钻进来。那个被腐蚀的神甫,甚至主动提出要帮他腐蚀更多人。
顺利。太顺利了。
二。
通过机械教的人腐蚀行星政府官员——顺利。
那些官员比机械教还好对付。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好处”。一点点权力,一点点财富,一点点“永远健康的承诺”——他们就主动把门打开了。那个审计官,多好用的工具啊。主动帮他筛选合适的贵族,主动帮他安排献祭的地点,主动帮他掩盖一切痕迹。
顺利。太顺利了。
三。
通过行星政府官员腐蚀某些堕落的权贵子弟——顺利。
那些小崽子们根本不需要腐蚀。他们早就烂透了。他只需要给他们一点点“刺激”,一点点“与众不同的体验”,他们就哭着喊着要更多。阿列修斯家的那几个,科尔基亚家的那几个,还有那些跟班的——多好的材料啊。他们主动帮他找祭品,主动帮他拉更多人入伙,主动帮他扩散那些“恩赐”。
顺利。太顺利了。
四。
在平民区暗中传播——顺利。
那些贱民更容易。他们活得太苦了,太累了,太绝望了。他只需要给他们一点点“安慰”,一点点“不用再努力的许诺”,他们就主动跪下来接受“慈父的拥抱”。那些地下室里挤满了人,每一个都在虔诚地祈祷,每一个都渴望成为花园的一部分。
顺利。太顺利了。
格罗特拉克掰着那些不知道多少根的手指,他那充满快乐的小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不是——怎么突然的——
就两天之内——
他低下头,开始数那些“不顺利”的事情。
一。
潜伏进机械教的教徒——被国教修女用喷火器点了。
点了。全点了。那个他花了好多心思腐蚀的神甫,那个本来应该成为内应的关键人物——被绑在祭坛上当祭品。祭品!他自己的信徒把他当祭品!然后那些修女冲进来,喷火器一开,他那些精心培养的教徒就在圣火的净化里烧成了灰。
二。
潜伏进行星政府的——被圣水泼死了。
泼死了!那个审计官,那个多好用的工具——被一个战斗修女一剑砍了头。头都飞了!他那些安插在政府里的人,有的被圣水泼得浑身冒烟,有的被抓起来关进地牢,有的干脆被那些狂热的信徒当街浇圣水浇到晕过去。
三。
贵族子弟们——被一个老兵油子和一个少女处决了。
处决了!那个老兵油子——格罗特拉克想起他就来气——一个人,就一个人,闯进他的祭坛,杀了他的信徒,炸了他的圣物,还拐走了他的祭品!那个少女也是,明明是个祭品,明明应该变成花园里的肥料,结果——结果她居然被那个老兵带走了!还活蹦乱跳的!
四。
平民区的教徒——被机械教的无差别轰炸烧成了灰。
烧成了灰!那些机械教的家伙,本来应该是他的工具,结果被国教挑拨了几下,就疯了似地到处开火。他们根本不管炸的是谁,是教徒还是平民还是自己人——只要怀疑有纳垢,就炸。他那几个地下室的教徒,还没等他去救,就被炸得连渣都不剩。炮火连带着周围不是教徒的地方都夷为平地!
格罗特拉克数完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还在冒泡的脓池。
为什么?
他想。
他只是想多获得一点慈父的宠爱啊。
他只是想在这个星球上建一座漂亮的花园啊。
他只是想让更多的人感受到慈父的拥抱啊。
为什么?
为什么全都翻车了?
他想起第一次试图帮忙的时候——那些贵族信徒在庄园里举行仪式,他刚冒了个头,准备赐福,结果一颗手雷就飞过来了。不是普通的手雷!是那种刻满了咒骂的、涂满了圣油的、专门针对他的!那颗手雷在他脸上炸开,到现在他的脑袋上还有一道焦黑的伤口,冒着烟,疼得要命。
他想起第二次——这次他学聪明了。他没冒头。他让那些信徒在地下室里念咒,自己悄悄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穿越帷幕。结果——
结果他连头都没冒。
被某个家伙飞起一脚狠狠踢了屁股。
他不知道那个家伙是谁。他不敢知道。他只知道,那一脚踢过来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奸奇大魔——那家伙在恐惧之眼混了好几万年,比他狡猾多了,比他强大多了——被踢得几乎连存在都被抹除了。
那个奸奇大魔现在在哪儿?不知道。可能还在某个角落里慢慢恢复,可能需要几百年才能重新凝聚成形,可能——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而他,只是被踢了屁股。
应该庆幸?
不,不该庆幸。
因为更大的麻烦在后面。
他刚刚逃进花园,还没喘口气,就感觉到了那股气息。
慈父来了。
格罗特拉克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纳垢花园里从来不冷——是因为恐惧。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对造物主的恐惧。
那个巨大的、臃肿的、腐烂的、却充满慈爱的身影,从花园深处慢慢浮现。祂的脸——如果能叫脸的话——上面挂着慈祥的笑容。但那笑容让格罗特拉克后背发凉。如果他有后背的话。如果他还能发凉的话。
“我亲爱的孩子。”
那声音像是从一万个腐烂的喉咙里同时发出的,低沉,丰饶,慈祥,充满爱意。
“你回来了。”
格罗特拉克低着头,不敢说话。
“让我看看——”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
“啊。计划失败了。信徒死了。祭坛毁了。圣物炸了。”
那声音还是很慈祥。但格罗特拉克感觉到,周围的脓池开始冒泡得更厉害了。那些腐烂的蘑菇开始疯狂生长。那些蠕动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开始加速蠕动。
“两次。”
慈父的声音还是那么慈祥。
“第一次,被一个老兵搅了局。”
“第二次,还没开始就被踢回来了。”
格罗特拉克的头低得更低了。
“我亲爱的孩子。”
那个巨大的身影弯下腰,凑近他。那股腐烂的、慈爱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你把我的脸,丢干净了。”
格罗特拉克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不是那种舒服的融化,是另一种——是那种被造物主盯上的、随时可能被抹去的恐惧。
“那个指名契约——”
慈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我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慈祥。
“完不成,我就把你存在都抹了,放锅里煲汤。”
祂直起身,那巨大的影子笼罩着格罗特拉克。
“契约就没了。”
祂转过身,慢慢走向花园深处。
“你把我的,我的脸都丢干净了。”
那声音渐渐远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格罗特拉克的脑子里。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煲汤。
慈父要把他煲汤。
除非——
除非他完成那个指名契约。
除非他回到那颗该死的星球。
除非他把那个老兵,那个少女,那些坏他好事的家伙,全都变成花园里的肥料。
格罗特拉克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花园里那些美丽的腐烂,那些可爱的脓液,那些生机勃勃的蛆虫。
然后他站起来。
那颗星球,叫卡斯特兰。
那个星系,叫卡斯特兰星系。
那些坏他好事的人——
他会找到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