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总督府的作战室里,一张巨大的机械教全息地图悬浮在半空,将卡斯特兰主星的每一寸土地都投射成发光的蓝色线条。山川,河流,城市,道路——全都清晰可见。
但此刻,盯着这张地图的三个人,脸上只有同一种表情:眉头紧锁。
马库斯总督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撑在控制台上,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那几个被标记成红色的区域。那些红色是他亲手标上去的——异端活动区域,疑似污染点,需要重点排查的地方。
但现在那些红色,在他看来,全是笑话。
塞利姆二世站在他左边,圆滚滚的身子挤在一把椅子里,手里攥着一串祈祷珠,珠子转得飞快。他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此刻只剩下一层油腻的疲惫。
费伯贤者站在他右边,机械义眼闪烁着冷光,一只机械手正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操作着什么。他在调数据。调所有能调的数据。但调出来的东西,让他那张半肉半机械的脸更难看了。
第一步很顺利。
至少表面上很顺利。
就在几个小时前,三方联合发布了一份声明——“保持距离,就地停战。”
那声明写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把帝皇、欧米弥赛亚、以及一切能想到的神圣存在都请出来做了见证。国教部队从机械教的圣殿里撤出来,机械教的护教军从接触线上退回去。两边人马打了一天,都灰头土脸的,撤的时候互相瞪着眼,但没有再敢动手。
然后——他们就僵住了。
“所以,”马库斯总督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三天没喝水,“我们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塞利姆二世手里的祈祷珠转得更快了。
“这个嘛……”
“那些被腐化的机械教分子呢?”马库斯转向费伯贤者,“就是第一批被发现的那些——他们现在在哪儿?”
费伯贤者的机械义眼闪了一下。
“死了。”
“死了?”
“被修女拿喷火器点了。”费伯贤者的发声器里带着一丝金属的冷意,“不由分说,直接点了。连带着他们在干什么——祭坛在哪儿——和谁联系的——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他顿了顿。
“始作俑者拒绝道歉。”
马库斯看向塞利姆二世。
塞利姆二世摊开手,一脸无辜:“贤者大人,那是战斗修女,不是普通修女。她们只听修道院长的,我管不了她们。再说当时情况紧急,谁能想到要留活口——”
“紧急?”费伯贤者的机械臂咔哒响了一声,“你们的人冲进来的时候,那些机械教徒正在祈祷,根本没有反抗!”
“祈祷?祈祷纳垢?”
“祈祷欧米弥赛亚!他们以为自己在祈祷欧米弥赛亚!是被骗的!”
“哦,被骗的。那怎么证明他们是被骗的?人都烧没了。”
“你——!”
“两位!”马库斯一拍控制台,“别吵了!继续往下说——那些被腐化的行星政府要员呢?”
塞利姆二世和费伯贤者同时闭嘴。
马库斯看着他们,等答案。
塞利姆二世干咳了一声。
“那个……也死了。”
“怎么死的?”
“被圣水泼死的。”
马库斯愣住了。
“……被圣水泼死?”
“事情是这样的,”塞利姆二世飞快地解释,“当时那些狂信徒冲进贵族区,见人就泼圣水。有几个政府要员正好在现场——他们是去平息暴乱的——结果被狂信徒认出来了,说他们是异端,然后……”
“然后?”
“然后人手两瓶圣水,十几号人围着他们泼。活活泼死的。”
马库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塞利姆二世补充,“还造成了更大的暴乱。那些人被泼死的时候,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喊‘异端该死’,有人喊‘他们是冤枉的’,然后就打起来了。等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人潮早就散了,根本找不到是谁泼的。”
马库斯捂着脸。
“那些贵族子弟呢?”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知道答案了。
“根据后续调查和老兵的证词,一部分被那个老兵处决了。”费伯贤者的声音冷冰冰的,“杀得干干净净。另一部分——他们的家族——被圣水上了水刑。有几个家族,全家都被泼了,宅邸都被烧了。”
“冤枉的?”
“有冤枉的。肯定有冤枉的。”塞利姆二世叹了口气,“但那些狂信徒不管这个。他们只知道‘异端’‘纳垢’‘神皇使徒’——这几个词就够了。”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些平民呢?”
没有人回答。
作战室里安静得可怕。
费伯贤者的机械义眼闪烁了几下,然后他伸出手,在全息地图上操作了一下。一个区域被放大,放大,再放大——
那曾经是一片居民区。
密密麻麻的房屋,纵横交错的街道,生活着几万人的地方。
现在那里只有一个巨大的、焦黑的、坑坑洼洼的——坑。
“机械教的炮火。”费伯贤者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在‘精耕细作’模式下覆盖了三遍。据前线报告,当时怀疑有纳垢教徒藏匿其中。”
他顿了顿。
“现在,找个不认识的人来看,都不知道这里几天前还是居民区。”
马库斯看着那个巨大的坑。
他看着那些本该是线索的东西——全都没了。
被他们自己人,亲手,掐断了。
腐化的机械教分子——被修女的喷火器点了。
腐化的政府要员——被狂信徒的圣水泼死了。
腐化的贵族子弟——被万灵处决了,剩下的被狂信徒灭了门。
腐化的平民区——被机械教的炮火夷为平地。
全都没了。
全都干干净净。
“所以,”他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我们现在,关于纳垢残党的线索——”
他看向塞利姆二世。
塞利姆二世转着祈祷珠,不说话。
他看向费伯贤者。
费伯贤者的机械义眼闪了闪,也不说话。
“——什么都没有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
马库斯慢慢转过身,看着那张巨大的、空荡荡的全息地图。
那些红色的标记,是他根据各种报告和猜测标上去的。但那些报告和猜测——全都来自已经死了的人,已经烧了的地方,已经平了的区域。
他不知道纳垢残党在哪儿。
他不知道他们会干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作战室里,三个人就这么站着,对着那张地图,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马库斯开口。
“帝皇啊,”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到底造了什么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