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抱着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走后,众人陷入了莫名的沉寂。
直到通讯器的响声打破了议事大厅的死寂。
那声音太突兀了。在刚才那种连呼吸都听不见的安静里,突然响起的电子音像是一把刀,劈开了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马库斯总督站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那个正在震动的通讯器。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星区总督府。直属上级。
他看了看四周。
那些刚才还在争吵的人——费伯贤者,塞利姆二世,那些贵族——现在全缩在角落里,像一群被吓坏的鹌鹑。没人说话,没人动,只是用那种“你接啊你快接啊”的眼神看着他。
他又看了一眼门口。
万灵刚刚离开。带着凌霜。去给她安排的单独房间。
那团灵能的阴霾终于消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领导——”
“免提。”
对面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从亚空间直接传来的。
马库斯的手顿了一下。
“……是。”
他按下免提键。
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
“都在那吧。国教的,机械教的,贵族的,总督府的。”
那声音依旧冷漠,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报告。
马库斯咽了口口水。
“……是。”
他代为回答。虽然他不知道领导为什么这么问,但他知道,领导问话的时候,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对面沉默了一秒。
“好,我只说一次——”
那声音顿了顿。
“停手。”
马库斯愣住了。
“……啊?这?”
他看向塞利姆二世。塞利姆二世看向费伯贤者。费伯贤者的机械义眼疯狂闪烁,不知道是在计算还是在发呆。那些贵族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哦对——”
对面的声音这次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受亚空间残余风暴的影响,你们还没收到。”
马库斯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没收到什么?什么消息?
“来,我亲自来给你们念一遍。”
对面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变得正式起来,像是在宣读一份官方文件。
“驻扎在太空修道院的黎明守望战团,以黎明守望的名义,于三月前在烈火黎明号上发出紧急星讯。”
黎明守望。
那四个字落进大厅里,像是四块石头掉**静的水面。
马库斯的脸白了。
塞利姆二世张大了嘴。
费伯贤者的机械义眼停止了闪烁——那是他在全神贯注地听。
那些贵族里有人小声惊呼,然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黎明守望战团。圣典团。极限战士的子团。在这个星区驻扎了三千年的传奇战团。
他们发紧急星讯?
对面继续念。那声音还是那么冷,那么平,像是在念天气报告。
“致:卡斯特兰星系全体帝国机构。抄送:行星总督府,国教主教团,机械教铸造坊,贵族议会。”
卡斯特兰星系。
这是这个星系的名字。卡斯特兰——在古泰拉语里,是“堡垒”的意思。三千年前,第一批殖民者来到这里的时候,给这颗星球起名叫“卡斯特兰主星”,给整个星系起名叫“卡斯特兰”。
因为他们说,这里会是帝国在这个星区的堡垒。
现在看来——这个堡垒,可能要变成坟墓了。
“主题:紧急预警。等级:灭世级。”
灭世级。
那三个字像是三把锤子,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内容:据智库馆长预视,卡斯特兰主星将在近期发生大规模混沌叛乱。叛乱源头:纳垢。叛乱规模:预计覆盖整个星球表面。叛乱结果——”
对面顿了顿。
“——星球毁灭。”
大厅里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马库斯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他想找个地方扶一下,但周围什么都没有。他只能站着,听着那个声音继续说。
“预警时效:紧急。建议措施:全面戒备,肃清内部异端,准备防御作战。等待战团支援——如有可能。”
如有可能。
那四个字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落款:黎明守望战团,大导师,奥古斯都·索尔。以黎明守望的名义。以及最后的“愿帝皇与你们同在”。”
对面念完了。
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恢复了那种冷漠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调子:
“一群蠢货。”
嘟——
通讯器挂断了。
马库斯站在那里,手还按在通讯器上,一动不动。
大厅里还是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灭世级预警。黎明守望战团。纳垢。星球毁灭。
那几个词在他们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每个人都头晕。
塞利姆二世的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费伯贤者的机械义眼又开始闪了,这次闪得很快——他在重新计算。计算这个星球的防御能力,计算机械教的兵力,计算自己能活下来的概率。
那些贵族们缩成一团,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马库斯慢慢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帝皇啊,”他低声说,“你到底要折腾我到什么时候。”
凌霜的房间在总督府的东侧。
不算大,但很安静。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能看到一片小小的花园,和被硝烟染成灰色的天空。
凌霜躺在床上,裹着那件新大衣。
她没有昏迷。
从始至终都没有。
那些血流下来的时候,她确实觉得很累,很困,很想睡过去。但她没有。她一直醒着。听着周围的动静,看着那些人的脸,感受着万灵的手捧着她的脸时那种微微的颤抖。
现在她躺在这里,看着天花板。
万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坐着。一只手放在床沿上,离她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
她看着他的侧脸。
那些寒意已经退下去了。那些从他灵魂深处传来的哀嚎也听不见了。现在他看起来就是那个她认识的万灵——疲惫的,沉默的,眼睛里带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刻,他差点失控。
为了她。
门被轻轻敲响。
三下。很轻,很小心。
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塞西莉亚修女的脸探进来。
她看了看床上的凌霜,看了看椅子上的万灵,然后慢慢走进来,轻轻关上门。
“你们还好吗?”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凌霜点了点头。
万灵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塞西莉亚走过来,在床边站定。她低头看着凌霜,目光很复杂。
“你刚才——”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刚才,到底看见了什么?”
凌霜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塞西莉亚,看着那双带着询问和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的眼睛。
“很多。”她最终说。
塞西莉亚等着。
凌霜闭上眼睛,回忆那些画面。
“那个纳垢大魔——那个脑袋上还有医生丢的闪光弹伤口的——他跑了。”
塞西莉亚的眼睛亮了一下。
“跑了?”
“嗯。”凌霜睁开眼睛,“像是屁股被踢了一脚的那种跑。连滚带爬,头都不回。”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但确实是笑。
“还有呢?”
“那七个异端——他们还活着。”凌霜说,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在地下室。在念咒。我看见他们了。那个大魔是他们在召唤。”
塞西莉亚的笑容消失了。
“什么样的咒?什么样的法阵?”
凌霜回忆着那些画面。
“很复杂。地上画了很多东西——比那个庄园地下室的还要多。还有祭品——”
她顿了一下。
“那些祭品……有名字。”
“名字?”
“很多名字。写在布条上,扔在祭坛里。我看不清那些名字,但我能感觉到——那些名字,是指给那个大魔自己的。”
塞西莉亚的脸色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说,那个纳垢大魔教给那些信徒的——不是普通的召唤法阵?是那种……‘指名’的?”
凌霜不懂什么叫“指名”。但她点了点头。
塞西莉亚深吸一口气。
“那麻烦了。”
她看向万灵。
万灵也在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暂时被什么东西取代了——警觉。
“什么意思?”他问。
塞西莉亚咬了咬嘴唇。
“纳垢的恶魔——和其他混沌神的恶魔不太一样。祂们没那么……急。没那么热衷于立刻吞噬灵魂。祂们喜欢等。喜欢看着东西慢慢腐烂,慢慢变质,慢慢变成祂们花园里的肥料。”
她顿了顿。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
“什么情况?”
“如果那个恶魔和信徒签的是‘指名契约’——就是信徒用特定的祭品,指名召唤特定的恶魔——那那个恶魔就必须完成契约。必须来。必须接受那些祭品,必须赐予那些信徒‘祝福’。”
她看着万灵。
“这是纳垢的规则。信徒用忠诚和祭品换取恶魔的降临。恶魔用降临和赐福换取信徒的灵魂。签了,就得执行。”
万灵的眼睛眯起来。
“你是说——”
“那个大魔可能会哭爹喊娘地跑一时。”塞西莉亚打断他,“但最后——他一定会来。”
她看着凌霜。
“不来,就不是帝皇要打他屁股的问题了。是纳垢要把他——这个给祂丢脸的废物——丢进锅里炼药。”
凌霜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大魔狼狈逃窜的画面。
然后她想起另一件事。
“塞西莉亚修女。”
“嗯?”
“那个黎明守望战团的星讯——”
塞西莉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听见了?”
凌霜点头。
塞西莉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看了一眼万灵。万灵也看着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有些事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眼神。
最后塞西莉亚叹了口气。
“那星讯最后有一句话。”她说,声音很轻,“‘愿帝皇与你们同在’。”
她看着凌霜。
“你知道这句话,在战团之间是什么意思吗?”
凌霜摇头。
“意思有很多。”塞西莉亚说,“有时候是祝福,有时候是告别,有时候——”
她顿了顿。
“有时候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不能告诉你’。”
凌霜愣住了。
她想起那个坐在金色塑料凳上的中年男人。想起他用手指点她额头的那一瞬间。想起那些涌入她脑子里的画面——过去,现在,未来。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回去吧。回到他身边。”
塞西莉亚看着她,目光很深。
“其他人可能以为你只是普通的灵能觉醒。”她说,“但黎明守望那句话——和你刚才说的那些——”
她没说完。
但凌霜听懂了。
那个中年男人。
那个坐在金色塑料凳上的,普通的,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中年男人。
他点她的那一下,不只是让她看见那些东西。
那是一个信号。
一个只有某些人能读懂的信号。
凌霜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卡斯特兰主星的天空还是那么灰。硝烟和乌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远处隐约还能听见零星的爆炸声——那些狂信徒还在“净化”,那些机械教的部队还在火力覆盖。
这颗星球正在疯狂。
但她想起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温和,慈爱,严厉,劝诫。
那目光像是在说: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你们必须自己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