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真正的寂静。
刚才还在争吵的那些声音,现在全都没了。机械教贤者的金属嗓音,国教主教的油滑腔调,贵族们推卸责任的哭诉——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声音。
灵能的哀嚎。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万灵身上。从他身体里,从他灵魂里,从他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记忆深处——涌出来。
那些声音凌霜听过。
在万灵的梦里。在那条战壕里。那些被转化的战友,用不属于人类的声音,小声地警告他:
小心。
它们来了。
给我们复仇。
现在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在这个寂静的总督府大厅里,在那些惊恐的目光中,在那些指向万灵的枪口下。
几个战斗修女举起了爆弹枪。
几个机械教机兵抬起了电弧枪。
塞西莉亚修女站在最前面,握着爆弹枪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脸上全是冷汗,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万灵。
“万灵医生,”她开口,声音很稳,但凌霜听出来了——她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请保持冷静。”
万灵站在那里。
他没有动。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咆哮,在挣扎着要冲出来。
他身边的气温在下降。
不是感觉上的下降,是真正的下降。凌霜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看见那些修女的枪管上开始结霜。看见机械教机兵的金属外壳上,一层薄薄的冰正在蔓延。
“我很冷静。”
万灵开口了。
那声音让凌霜后背发凉。
那是万灵的声音,但又不仅仅是万灵的声音。那声音底下有无数层回响——那些哀嚎,那些尖叫,那些来自战壕深处的、不属于人类的、被转化的战友的声音。
“冷静地想怎么自爆——”
他顿了顿。
“——把刚刚说话的全带走。”
塞利姆二世的脸白了。
费伯贤者的机械义眼疯狂闪烁,他在计算——计算这个灵能者的威胁等级,计算自己逃出去的概率,计算那些电弧枪能不能在他引爆之前把他击倒。
计算结果显示:不能。
“或者在原地创造一个亚空间裂隙。”
万灵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那样冷,带着无数层回响。
“给纳垢搭便车。”
他看着那些指着他的枪口,看着那些惊恐的脸,看着那些刚才还在争吵、现在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说不出话的人。
“你们知道我做得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凌霜缩在大衣里,看着万灵的背影。
她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的那种抖,是另一种——是拼命压制着什么的那种抖。
她知道他在压制什么。
那些记忆。
那些他刚才在讲座里讲过的,但没有讲完的记忆。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政委和连长第一批死的。”
“他们喜欢留着医务兵到最后。”
“看着他们救不了任何人,看着他们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
她想起他讲那个万年老兵的故事时,声音里的那一点点波动。
她想起他说“我也不想辜负他们的遗愿”的时候,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现在那些东西全涌上来了。
因为历史在重演。
几分钟前——
费伯贤者的金属嗓音第一个响起,刺耳,冰冷,带着机械教特有的傲慢:
“灵能者。果然。从一开始就是灵能者的问题。”
他那只完好的肉眼看着凌霜,机械义眼闪烁着红色的光。
“这个女孩的症状——灵能入侵。亚空间接触。她已经被污染了。必须隔离。必须审查。如果必要——清除。”
“清除”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是宣布一台故障的机器需要报废。
塞利姆二世立刻接上,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油滑的笑容:
“哎呀贤者大人,您这话说的——清除?这可是受害者,是被异端迫害的无辜女孩。我们应该拯救她,而不是清除她。”
他转向凌霜,脸上的笑容变得慈祥——那种假的、演戏的慈祥。
“孩子,告诉主教爷爷,你刚才看见了什么?是不是帝皇的启示?是不是神圣的异象?说出来,我们可以给你受洗,给你祝福,让你成为帝皇的战士——”
“受洗?”一个贵族的声音插进来,尖利,愤怒,“受什么洗?!她一个玩具——一个工读生——你们现在要给她受洗?!”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华丽的裙子,脸上的妆哭花了,眼睛红肿。凌霜认出她了——维塔斯的母亲。阿列修斯家族的女主人。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被你们抓走了!还有我侄子!我外甥!我女儿!他们都被那些疯子抓走了!现在你们不管他们,在这儿讨论给一个玩具受洗?!”
她指着凌霜,手指在发抖。
“她算什么东西?!她不过是我们花钱买来的——买来的玩具!我儿子玩她是看得起她!现在你们为了她——为了她——”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旁边几个贵族跟着附和:
“对!我儿子也被抓了!”
“还有我女儿!”
“国教必须放人!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那些狂信徒——那些疯子——他们凭什么抓人?!”
塞利姆二世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油滑的腔调:
“各位,各位,冷静。你们的子女涉嫌参与异端活动,我们正在调查。如果他们是清白的,自然会释放——”
“清白?!我儿子怎么可能是异端?!他是阿列修斯家的继承人!是贵族!是帝皇的忠实信徒!”
“那他在那个宴会上干什么?”
“那是——那是社交!是正常的社交活动!”
“正常的社交活动会在地下室搞纳垢祭坛?”
“那——那是——那肯定是误会!是有人陷害!”
争吵声越来越大。
万灵站在那里,一直没说话。
凌霜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拳头慢慢攥紧。
她看见他的眼睛开始变化——那些血丝,那些疲惫,那些藏得很深的东西,正在被什么新的东西取代。
然后气温开始下降。
那下降来得很快。快到正在争吵的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说话时开始冒白气了。
费伯贤者的机械义眼最先捕捉到异常。
他转过头,看着万灵。
“灵能者——”他的发声器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在释放灵能!制止他!”
塞利姆二世也转过头,脸上的油滑消失了。
“万灵医生——冷静——冷静——”
但万灵没有回答他。
万灵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刚才说话的人——机械教贤者,国教主教,那些贵族——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些被他压了两年的记忆,正在一层一层地翻上来。
他看见自己背着那个下半身被炸烂的伤员,在炮火中狂奔。血从那人身上流下来,流进他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不能停。停了那人就死了。
他冲进战地医院的时候,那人还活着。他用最后一点意识看着万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万灵把他放在手术台上,转身找医生——
然后他看见那几个星界军高层。
在帐篷外面。
支了一张桌子。
在打牌。
那个下半身被炸烂的伤员,那个一路上都在流血、都在用最后的力气撑着没死的人——他拼命想救的人——那些人隔着帐篷的布,正在为一张牌是赢是输而争吵。
后来那人还是死了。
死之前没说出那句话。
他看见自己站在战地医院里,给伤员注射高强度兴奋剂。那些伤员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兴奋剂让他们醒着,让他们还能说话,让他们还能——
还能看着万灵,问他:
“我还能活吗?医生?我还能活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同一时间,那几个星界军高层在巢都最好的酒店,找了几个最好的女孩,喝酒,跳舞,过夜。
他后来“主动”离开了。
不是因为他想走。
是因为他再看那些人一眼,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现在——
历史重演了。
他看着费伯贤者。那个用“清除”这个词来形容凌霜的机械教混蛋。
他看着塞利姆二世。那个想从凌霜嘴里挖出“帝皇启示”的国教老滑头。
他看着那些贵族。那些根本不在乎自己子女死活、只在乎自己家族面子的蠢货。
他听见那些声音从记忆深处涌上来。
小心。
它们来了。
给我们复仇。
给我们复仇。
给我们复仇。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几乎要盖过一切。
他的灵能开始失控。
气温骤降。
那些枪口指着他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很冷静。”
他听见自己在说话。那声音底下有无数层回响。
“冷静地想怎么自爆——”
他顿了顿。
“——把刚刚说话的全带走。”
他看着那些脸。那些惊恐的、苍白的、终于知道害怕的脸。
“或者在原地创造一个亚空间裂隙。”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给纳垢搭便车。”
他看着塞西莉亚,那个咬着牙让他冷静的修女。
“你们知道我做得到。”
大厅里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那些枪口还在指着万灵,但握枪的手在抖。那些机兵的电弧枪还在充能,但没有人敢开火。那些贵族缩成一团,有的已经开始发抖。塞利姆二世的脸白得像纸。费伯贤者的机械义眼疯狂闪烁,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凌霜看着万灵的背影。
她看见他的肩膀还在抖。
她知道他在拼命压制什么。
那些记忆。那些声音。那些他背负了两年的东西。
她慢慢站起来。
那件新大衣从她肩上滑落。她没管。
她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塞西莉亚看见了,想伸手拦她,但她绕过去了。
那些修女看见了,但没有拦她。
她走到万灵身后。
站在他面前。
很近。近得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意。近得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些翻涌的东西。近得能听见那些从他灵魂深处传来的哀嚎。
她抬起手。
那只手很小,很瘦,还在微微发抖。脸上还沾着刚才流下来的血,还没擦干净。
她的手落在他脸上。
轻轻的。
万灵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些翻涌的东西——顿了一瞬。
“医生。”
凌霜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我回来了。”
万灵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火苗还在烧。虽然微弱,虽然摇晃,但还在。
那火苗映在他眼睛里,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他身边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