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总督府的办公室从来没有这么吵过。
凌霜缩在角落的椅子里,抱着万灵刚给她弄来的新大衣——这也是她强烈要求的结果。那件修女给的罩袍太薄了,她想要一件自己的,厚实的,能裹住全身的。万灵拗不过她,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这么一件,深灰色的呢料,内衬是柔软的兽皮,穿在身上又暖又沉。
现在她就裹着这件大衣,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这绝对是伪造的!”
机械教贤者克拉苏斯·费伯的声音像是一台没调试好的发声器,又尖又硬,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感。他的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那张半肉半机械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如果那还能叫抽搐的话。
“图像中的神甫是恶魔替代的!是亚空间的幻象!是国教为了抹黑我们编造的证据!”
他对面站着国教大主教塞利姆二世,一个圆滚滚的、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狡黠的老头。此刻他正掏着耳朵,一脸无辜地看着天花板。
“哎呀,贤者大人,您这话说的——我们哪来的本事编造亚空间幻象?那是您们机械教的专长吧?”
“你——!”
费伯贤者的机械手臂咔嚓作响,手指捏成拳头,又松开,又捏成拳头。
“那是我亲自任命的教区神甫!跟了我三十年!他怎么可能投靠纳垢!”
塞利姆二世掏完左耳掏右耳。
“三十年?那更说明问题啊——三十年都没被发现,那得多会藏啊。您们机械教的审查制度,啧啧……”
“我们的审查制度没有任何问题!”
“那怎么出了个叛徒呢?”
“那不是叛徒!那是恶魔假扮的!”
“哦,恶魔假扮的。那恶魔为啥不假扮别人,非假扮你们的人呢?”
“你——!”
费伯贤者的机械义眼开始冒烟。
旁边,机械教的几个侍从默默调低了人工耳蜗的参数,国教的几个牧师默默把耳塞往耳朵里又塞深了一点。
而他们中间,坐着这个房间名义上的主人——
行星总督马库斯·奥雷利安。
他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着额头,指缝里露出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睛。他的头发比早上更乱了,他的睡袍还没来得及换——不是他不想换,是他根本没时间。从他接完那个电话到现在,他连坐下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机械教的人来了,国教的人也来了。然后他们就开始吵。
一开始还只是吵,后来开始骂,再后来——费伯贤者差点用他的机械臂把塞利姆二世举起来扔出去。马库斯不得不冲上去拦在中间,被那条机械臂扫了一下,现在肩膀还疼。
“两位!两位!”他有气无力地喊着,“冷静!冷静一点!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谈什么谈!”费伯贤者的发声器几乎要炸了,“他们国教先动的手!炮轰我的寝宫!砸我的教堂!抓我的人!现在还污蔑我们勾结混沌!这是战争行为!”
塞利姆二世还是那副油滑的腔调:“哎呀贤者大人,我们那是打击异端,是保护帝皇的子民。您要是没勾结混沌,您急什么呀?”
“我没急!我在陈述事实!”
“您那机械臂都快戳到我脸上了还叫没急?”
马库斯捂着脸。
角落里,万灵和塞西莉亚修女并排坐着,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表情——放空。那种“我已经放弃思考了,你们爱怎么吵怎么吵吧”的放空。
塞西莉亚的手里还端着那杯茶,但茶早就凉了。她只是端着,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万灵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凌霜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像是在数时间。
凌霜缩在大衣里,看着这些人,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机械教和国教吵得不可开交。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却怎么也串不起来。她只觉得烦躁。想出去透透气。
虽然外面也好不到哪去。
她刚才从窗户往外瞥了一眼——街上全是人。机械教的部队像疯了一样到处找纳垢,火力覆盖,见房子就轰,也不管里面有没有人。国教的狂信徒们举着自制的“武器”——浇圣水的刷子,洒香油的瓶子,有的干脆举着帝皇的圣像——浩浩荡荡地游街,见人就泼圣水,喊着“自证清白!自证清白!”
那些被泼的人有的跪下来跟着喊,有的跑,有的反抗——然后就被打。
整座城市都疯了。
而这里,总督府里,还在吵。
“够了!”
马库斯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
“都给我闭嘴!”
费伯贤者和塞利姆二世同时看向他,一个满脸愤怒,一个满脸无辜。
马库斯指着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总督府的温控是又出问题了吗?”
一个机械教的侍从小声嘀咕了一句,搓了搓胳膊。
“有点冷啊。”
凌霜愣了一下。
冷?
她不觉得冷。她裹着新大衣,暖和得很。
但就在那个“冷”字落进她耳朵里的那一瞬间——
有什么东西变了。
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
周围的声音开始远离。那些争吵,那些叫骂,那些嗡嗡作响的嘈杂,全都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
她只能听见一个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她转过头。
房间角落里挂着一个老式的机械钟。黑色的钟面,金色的指针,沉重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像是直接敲在她心脏上。
钟响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五下。
六下。
第六声钟响落下的时候,凌霜发现自己不在总督府了。
她在舞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光芒璀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无数人影在旋转,在起舞。音乐悠扬,笑声清脆,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那么正常。
但那些人影——
凌霜眯起眼睛。
那是几个男孩。漂亮的男孩。每一个都年轻,俊美,笑容灿烂。他们穿着华丽的礼服,朝她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来跳舞吧。”他们笑着说,声音像是铃铛,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凌霜没有动。
她看着那些男孩。看着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太亮了,亮得不正常。那亮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七声钟响。
舞厅碎了。
凌霜站在一个地下室里。昏暗,潮湿,散发着腐烂的臭味。墙上画满了亵渎的图案——她认得那些图案,和庄园地下室里的一模一样。
房间中央,七个人围坐成一圈。
残存的异端。
他们低着头,嘴唇飞快地动着,念着什么。那声音像是无数虫子在爬,在她耳朵里钻,在她脑子里爬。
她听不懂那些词,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咒语。
召唤的咒语。
在他们围坐的圆圈中央,空气在扭曲。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边挤过来。一个巨大的脑袋正在穿越现实的帷幕——那脑袋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焦黑的,还在冒着烟。
那是万灵扔的闪光弹留下的。
第八声钟响。
地下室消失了。
凌霜站在一片虚空中。上下左右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灰。
但面前有东西。
一把剑。
悬在空中,剑尖朝下,剑身上沾满了血。那些血还在流,还在滴,一滴一滴落进虚空,消失不见。
但那剑是活的。
她能感觉到它在看她。在呼唤她。
“拔起我。”那剑发出声音,低沉,热烈,带着某种诱惑,“拔起我。为你的医生保驾护航。为他而战。为他而死。”
那声音钻进她脑子里,像是某种甜蜜的毒药。
她伸出手——
第九声钟响。
那剑消失了。
一只手从虚空中探出来。
那手很大,有九根手指——不对,是五根,但影子有九根。它在虚空中扭曲,变幻,一会儿是手,一会儿是爪子,一会儿是触须,一会儿又变回手。
一个声音从那手后面传来。
嘿嘿一笑。
很低,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钉进她脑子里的钉子。
“小东西。”那声音说,“终于找到你了。”
那九根手指的爪子朝她伸过来——
嘣!
那声音太响了。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炸开了。
那些帅气的男孩尖叫起来。他们背上长出翅膀——不是天使那种,是另一种,扭曲的,丑陋的——然后夺路而逃,消失在虚空的裂缝里。
亚空间那个正要钻出来的巨大脑袋发出一声哀嚎。那声音里带着恐惧,带着不可置信,带着——痛苦。他拼命往回缩,想逃回他的世界,但那爆炸的余波追上了他,在他身上炸开更多伤口。
那把剑断了。从中间断成两截,落进虚空,消失不见。
一个全身赤红的恶魔——凌霜刚才根本没注意到它——从虚空的某个角落里蹦出来,看了一眼爆炸的方向,然后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逃了。
最后一个家伙逃得最惨。
那是刚才那个嘿嘿笑的声音的主人。他的九根手指——不管是真是假——被炸断了七八根,手脚都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他惨嚎着,踉跄着,消失在空间的深处,留下一串诅咒和哀嚎。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凌霜站在虚空里,喘着气。
她能动了。四肢又能听她指挥了。
她茫然地转过头,想找万灵——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想让他告诉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
身后有一个人。
坐在一把金色的塑料凳上。
那画面很奇怪。金色的塑料凳,放在这片无尽的虚空里,像是某个办公室角落里随便摆着的一把椅子。但那个人坐在上面,却让人觉得那把椅子应该在那儿,应该在这个位置,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那是个中年男人。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身普通的衣服——像是某个政府部门的普通职员,下班之后随便套上的那种。他的脸很普通,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普通。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温和,慈爱,严厉,劝诫。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目光。那目光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提醒的后辈。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朝她招了招。
凌霜走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只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就觉得应该走过去。
她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点了她一下。
那一瞬间——
凌霜的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痛苦的那种炸。是另一种。
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图书馆塞进了她的脑子。过去,现在,未来,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知识——全都涌进来,挤进来,填满每一个缝隙。
她看见了万灵。在战壕里,抱着伤员,在炮火中奔跑。
她看见了托雷克。那个年轻的士兵,半边脸被啃掉,但眼睛还在亮着。
她看见了那个万年老兵。在变成混沌卵之前,哭着说“为了帝皇”。
她看见了那个宴会厅。万灵站在阴影里,手里握着枪。
她看见了今天早上那群狂信徒撞开门。
她看见了很多很多。
然后那些画面消失了。
她站在虚空里,面前还是那个中年男人。他的手指还点在她额头上,但已经收了回去。
他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普通。和她刚才看见的那些东西比起来,这个声音太普通了。像是隔壁大叔在叮嘱孩子早点回家。
“回到他身边。”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万灵站在应急灯下,手里握着枪,把那些纳垢信徒一个一个打倒。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又热得像火。
那个画面定格在那里。
然后周围黑了。
凌霜感觉自己在往下掉。一直在往下掉。掉进无边的黑暗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疼。
不是某处疼。是全身都在疼。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每一个孔洞都在往外涌什么东西。热热的,黏黏的。
她伸手摸了摸脸。
手指上全是血。
“凌霜!!!”
那声惨叫把她从黑暗里拉了出来。
是万灵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
周围的一切又回来了。总督府的办公室,那张巨大的办公桌,那盏晃眼的灯,那些张大嘴巴看着她的脸——塞利姆二世张着嘴,费伯贤者的机械义眼疯狂闪烁,马库斯总督站了起来,椅子都翻了。
万灵冲到她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捧着她的脸。
他的手在抖。
“凌霜!凌霜!看着我!能听见我说话吗?!”
凌霜看着他。
他的脸离她很近。她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看见他嘴角的伤口,看见他脸上那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平淡,是另一种。
恐惧。
他在害怕。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没事……”
话还没说完,鼻血又涌了出来,滴在她新大衣上,染出一片刺眼的红。
塞西莉亚也冲过来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圣油,拧开盖子就往凌霜额头上涂。那油凉得刺骨,但涂上去之后,那些往外涌的血好像慢了一点。
“怎么回事?!”塞西莉亚的声音又急又硬,“她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费伯贤者的机械义眼终于不闪了。他盯着凌霜,发出那种机械摩擦的声音:
“灵能反噬?还是亚空间入侵?她接触过什么?”
塞利姆二世也凑过来,脸上的油滑全没了,换成了一种少见的严肃:“帝皇啊,这孩子——这症状——像是被什么东西入侵过——”
马库斯总督站在人群后面,张着嘴,一脸茫然。
“这……这怎么回事?她刚才不是好好坐着的吗?怎么就突然——突然这样了?”
万灵没有理他们。
他只是捧着凌霜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火苗还在烧。虽然微弱,虽然摇晃,但还在。
他看着那簇火苗。
那簇火苗看着他。
“没事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没事了。”
凌霜想说什么。
但她太累了。
眼皮越来越重。
周围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她最后看见的,是万灵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