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藏身处,二人早饭还没吃完。
准确地说,凌霜刚咬下第一口面包,万灵的茶刚送到嘴边——然后门就被撞开了。
不是敲。是撞。
那扇门是教堂侧翼的某间客房的门,平时用来安置需要保护的证人或者重要的客人。它本来挺结实的,至少看起来挺结实的——但现在它被一群狂热的信徒从外面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巨响,然后一群人涌了进来。
“神皇使徒!”
“就是这里!”
“终于找到了!”
凌霜嘴里的面包差点噎住。她看着那些涌进来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国教信徒的朴素长袍,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甚至穿着睡衣——对,就是睡衣,外面随便披了件外套就跑出来的那种。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狂热。兴奋。还有一点点——疯狂?
“神皇使徒在哪儿?!”
领头的一个人四处张望,目光扫过凌霜,扫过万灵,扫过角落里正在喝茶的塞西莉亚,然后——定在万灵身上。
“是他!”那人喊,“就是他!那个星界军老兵!那个一个人杀进异端老巢的英雄!”
“帝皇庇佑!”
“我们终于见到您了!”
那些人涌向万灵,七嘴八舌地喊着,有的伸手想摸他的衣服,有的直接跪在地上开始祈祷,有的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哭着喊“您是我们的榜样”。
万灵的茶还端在手里,保持着送到嘴边的姿势。
他看了看那些人,看了看那扇被撞坏的门,看了看门外还在涌进来的更多信徒。
然后他看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坐在角落里,手里也端着一杯茶。她对上万灵的目光,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抬头看向天花板。
那表情很精彩。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我知道会这样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的复杂混合体。
凌霜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但她没笑出来,因为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
“押进来了!”
“让神皇使徒看看这些异端走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然后凌霜看见了。
那是一条长长的、五花大绑的队伍。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穿着贵族学院制服的年轻人——凌霜认得他。不是维塔斯那种级别的,是另一个,平时跟在维塔斯后面,负责起哄和动手的那个。他现在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上还在滴水。那些水散发着奇怪的气味——有的是香油,有的是圣水,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
他身后跟着更多。
都是贵族学院的。学生,老师,还有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每个人都被绳子捆着,每个人身上都湿透了。有的走路一瘸一拐,像是腿受了伤;有的捂着胸口,脸色惨白,明显受了内伤;有的走得慢了,后面就有人一脚踢过来,踹得他们踉跄着往前扑。
“快走!”
“走快点!别磨蹭!”
“让神皇使徒看看你们这些纳垢走狗的样子!”
那群押送他们的信徒——和刚才冲进来的那群一样狂热——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各种“武器”。有的拿着浇圣水的刷子,有的拿着装香油的瓶子,有的干脆举着帝皇的圣像,一边走一边喊“帝皇庇佑”。
队伍在房间里慢慢铺开,那些被绑着的人被推搡着跪下,跪成一片。有几个还在发抖,有几个在哭,有几个脸色铁青,咬着牙不说话。
凌霜看着他们。
她认识其中好几个。
那几个学生,曾经把她按在地上。那几个老师,曾经对她的惨叫充耳不闻。那几个保安,曾经帮那些贵族把她拖进不该去的地方。
现在他们跪在这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她应该感到高兴。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累。
很奇怪的那种累。
她转向万灵。
万灵已经放下茶杯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跪着的人,脸上的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又看向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还在看天花板。
周围的战斗修女们都沉默了。她们站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有的手里还端着武器,有的手里拿着没吃完的早餐,但此刻都一动不动,看着这片混乱。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门外隐约还能听见远处的喧嚣——更多的喊叫声,更多的脚步声。有人在小声议论,说还有一批已经冲到贵族区去了,见人就浇圣水,见人就问“你是异端吗?!”。
凌霜忽然觉得这一切有点荒诞。
几个小时前,她和万灵还在地下室里拼命逃命。几个小时后,她们坐在教堂里吃早饭,然后一群狂信徒撞开门,押着一群异端嫌疑人进来请他们“检阅”。
她看向万灵。
万灵看着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没人可看,只能看天花板。
然后万灵动了。
他拍了拍手。
那声音不大,但在那一刻的安静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万灵站在那里,面对那群狂热的信徒,面对那群跪着的俘虏,面对那些沉默的战斗修女,面对凌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开口。
“辛苦。”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群信徒愣了一下。
然后脸上露出更加狂热的表情——神皇使徒说辛苦了!神皇使徒认可我们了!
万灵没有理他们。他转向塞西莉亚。
“请把他们带下去。”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眼睛朝塞西莉亚挤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得只有塞西莉亚看见了。
她看懂了他的意思。
先把人隔开。不然那群狂信徒真会把他们活活打死。
塞西莉亚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诸位——”
她的声音很稳,带着那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底气。
“稍微冷静一下。请交给我们这些专业人士。我们需要从他们嘴里得到更多信息——关于异端的,关于纳垢的,关于所有你们不知道的细节。你们已经完成了最艰难的部分——抓住了他们。现在,让我们来做剩下的。”
那群信徒互相看了看。
然后有人欢呼起来。
“专业人士!”
“战斗修女大人亲口说的!”
“我们得到了认可!”
“走走走——下一个目标——贵族区那边还等着我们呢!”
他们争先恐后地涌出门去,有的跑得飞快,有的还在回头朝万灵挥手喊“神皇使徒保重”。几秒钟之内,那群狂热的信徒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被踩烂的门板和满屋子的香油圣水味儿。
安静了。
真正的安静。
万灵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被撞坏的门。
塞西莉亚站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凌霜坐在那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然后三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那三声叹息重叠在一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霜忽然觉得想笑。但她没笑出来,因为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狂信徒那种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是另一种——整齐的,有力的,像是训练有素的人。
几个人走进来。
领头的穿着一身总督府官员的制服,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公事公办的表情。他看了看那扇被撞坏的门,看了看屋里那股奇怪的味儿,看了看跪在地上那片五花大绑的人,最后看向万灵和塞西莉亚。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万灵先生?塞西莉亚修女?”
他微微欠身。
“行星总督马库斯·奥雷利安阁下,请几位前往总督府,叙述事情经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人。
万灵看着那个官员。
那个官员看着万灵。
沉默了两秒。
万灵点了点头。
“走吧。”
他转向凌霜。
凌霜已经站起来了,裹着那件大罩袍,眼睛里那簇火苗烧得很稳。
塞西莉亚把茶杯放在桌上,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
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