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的光芒照耀地平线的那一瞬,行星总督和铸造贤者是被同一声炮响炸醒的。
行星总督幸运一点。
因为那炮弹砸的是铸造贤者的寝宫。
马库斯·奥雷利安,这个星球的行星总督,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的卧室在总督府三楼,窗户朝东,每天早上第一缕阳光都会准时照在他脸上——这是他特意要求的,因为他坚信“早起的总督才是好总督”。
但今天叫醒他的不是阳光。
是炮。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他身下的床都在抖。他条件反射地往床下滚——这是年轻时在PDF服役留下的习惯——然后在床底下趴了三秒,才意识到那声音不是冲着他来的。
太远了。东边。铸造城的方位。
他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头地板上,穿着那件绣着家族纹章的睡袍,冲到窗边往外看。
东边的天空被染成了奇怪的橙红色。
不是日出的那种橙红。是另一种——是火焰,是爆炸,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的那种橙红。
“怎么了?!”他对着门外喊,“谁又叛乱了?!”
没人回答。
他拉开门,走廊里乱成一团。仆人们跑来跑去,有的端着水盆,有的抱着衣服,有的纯粹是不知道干什么跟着跑。卫兵们全副武装,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是在走廊里原地转圈。
“总督大人!”一个侍从终于冲过来,手里挥舞着什么东西,“您看——您快看——”
那是一张报纸。
准确地说,是一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湿漉漉的、刚从印刷机上拿下来的报纸。头版头条用最大的字号写着:
“机械教勾结混沌狗贼!迫害星界军老兵!”
马库斯愣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
那几个字还在。
“什么东西?”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侍从喘着气,指着窗外。
“外面——满大街都是这个!还有传单!天上掉下来的!报童在发——不,是在卖——不对,是在抢!”
马库斯推开他,冲向总督府大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彻底清醒了。
天刚亮,但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贵族,平民,穷人,商人,工匠,女人,孩子——什么人都有。他们挤在一起,伸着手,喊着什么。几个穿着国教围裙的报童被人群围在中间,手里的报纸刚抽出来一张就被抢走,钱币哗啦啦地往他们兜里掉。
有一个报童被挤得站都站不稳,但他还在笑——他脚下已经堆了一小堆钱币,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给我一张!”
“我先来的!”
“我出双倍!”
“别挤——别挤——那边还有——那边还有发传单的!”
马库斯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上还在飘东西。
不是报纸,是传单。那些传单被人从高处洒下来,飘得满天都是,像是下了一场纸做的雪。有人在接,有人在抢,有人干脆躺在地上,等着传单落在自己身上。
一张传单飘过来,落在马库斯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异端勾结贵族献祭!迫害凡人女孩!”
“星界军老兵孤身奋战!国教修女火线驰援!”
“本地机械教堕入纳垢怀抱!——证据确凿!”
马库斯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机械教?堕入纳垢?
他抬起头,看着东边那片越来越红的天空。
炮声还在响。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密集的,急促的,像是有人在那边打一场真正的战争。
不对——
那就是真正的战争。
“总督大人!”
又一个侍从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个信封。那信封上盖着国教的火漆印,但火漆还没干透,显然是刚封上的。
“国教主教团送来的报告!他们说——他们说这是昨晚发生的事!他们还说——”
侍从咽了口口水。
“他们还说,他们已经采取行动了。”
马库斯一把夺过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报告。他飞快地扫了一遍——
异端集会。纳垢祭坛。贵族参与。机械教神甫在场。战斗修女出击。大捷。抓获机械教神甫一名。发现更多机械教参与证据。正在追查。急需总督府支持。帝皇庇佑。
等等等等。
落款是半小时前。
半小时前?
马库斯抬起头,看着东边那片火红的天空。
那边打成一锅粥了。国教的武装——那些牧师,那些修女,那些平时只会布道的狂热分子——现在正在那边和不知道什么人打仗。
而这份“报告”,半小时前才写完,现在才送到他手上。
先斩后奏。
那几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不对——是先斩了,然后奏了,然后——然后现在全城都知道了,就他这个行星总督不知道。
远处,一个穿着国教袍子的侍僧从人群边上闪过。他朝总督府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跑。跑得飞快,跑得头都不回,一眨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那是来送信的。送完就跑。跑回去——加入“圣战”。
马库斯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但已经晚了。
他站在总督府门口,穿着睡衣,光着脚,手里拿着那份“报告”和那张传单,看着满街抢报纸的人群,看着东边越来越红的天空,听着那越来越密的炮声——
然后他身后的电话响了。
他跑回办公室,抓起听筒。
“马库斯·奥雷利安!”
那头的声音比他大十倍。
“你那儿怎么回事?!”
马库斯认出了那个声音。
上级。星区总督府的。专门负责这个星区十几个星球事务的那个——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家伙。
“大人——我——我刚起床——还不清楚——”
“不清楚?!”那声音几乎要把他耳朵震聋,“不清楚什么不清楚!机械教叛乱!都传到星区总督府了!你跟我说不清楚?!”
马库斯张了张嘴。
“我——那个——国教那边说——”
“国教那边已经把报告送到我这儿了!”那头打断他,“他们说你那儿机械教勾结混沌!说你那儿有纳垢祭坛!说你那儿贵族参与献祭!你——你这个不学无术的饭桶!”
马库斯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我——我真的刚知道——”
“刚知道?!刚知道?!你是个行星总督!你管着整个星球!叛乱都打起来了你刚知道?!”
那头喘了口气。
“听着——蠢猪——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机械教是不是真的叛乱了!有多少人参与!污染扩散到什么程度!还有那些贵族——谁参与了——都给我查清楚!”
“是!是!”
“在审判庭——帝皇的天使们——可能来你那儿‘共襄盛举’之前——把具体情况报上来!”
那头啪地挂了电话。
马库斯拿着听筒,站在那儿,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
审判庭。
帝皇的天使们。
来他这儿。
共襄盛举。
那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
窗外,炮声还在响。
远处,人群还在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传单。
“本地机械教堕入纳垢怀抱!”
那几个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他慢慢放下听筒,走到窗边,看着东边那片越来越红的天空。
“帝皇啊,”他低声说,“我到底造了什么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