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国教大堂。
夜色已深。
巨大的帝皇圣像耸立在大堂尽头,高达三十米,从黑暗的穹顶一直延伸到地面。那雕像雕刻的是帝皇端坐于黄金王座之上的姿态,面容悲悯,目光深邃,一只手抬起,像是在赐福,又像是在审判。常年燃烧的香烛在祂脚下投下巨大的阴影,那些阴影随着烛火微微晃动,让那张石雕的脸时而温和,时而严厉,时而——像是活了过来。
但今晚,那阴影晃动得比平时厉害。
不是因为烛火。
是因为那几个人。
大堂里只点了几个长明香和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但这昏暗正好——正好勾勒出那几个在帝皇脚下疯狂的人影。
他们时而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嘴里念念有词;时而跳起来,挥舞着手臂,对着帝皇的雕像大声说着什么;时而凑在一起,头碰着头,用压得很低但掩饰不住兴奋的声音快速交谈;时而散开,各自在石板地上转圈,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终于放出来的猎犬。
其中一个——最胖的那个——此刻正跪在帝皇脚下,双手合十,眼睛闭着,嘴里飞快地念着什么。他念得太快了,快得根本听不清在念什么,只知道那是一串又一串的祷词,有些是标准的,有些是他自己临时编的,串在一起,颠三倒四,但虔诚得可怕。
另一个——瘦高的,长着一张苦行僧似的脸——在他旁边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嘴里也在念,但念的是驱魔词。那驱魔词是每个国教神职人员都学过的,但平时根本用不上,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他现在正磕磕绊绊地往外挤,想一句是一句,顺序全乱了,但他不在乎。
第三个——年轻的,脸还圆着——蹲在角落里,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是哭。是在笑。憋不住的那种笑。他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另外两个,然后又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远处,大堂的角落里,几个仆从缩在阴影里,面面相觑。
他们从来没见过主教们这个样子。
那是大主教。那是辅理主教。那是书记主教。那是这个星球上国教的最高权力者们——平时他们走在街上,信徒们都要低头行礼;平时他们主持弥撒,声音缓慢而庄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天上降下来的神谕。
现在他们在帝皇圣像脚下发疯。
没有一个仆从敢上去劝。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们自己也在兴奋。
那个从值夜主教案头开始的夜晚,现在已经完全失控了。
最初只是一封信。
万灵的那封求援信,被送到值夜的主教案头时,那个主教正歪着头打瞌睡,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嘴角还有一点口水。他迷迷糊糊地接过信,看了一眼,然后——
被子飞了。
他跳起来,光着脚在石板地上转了三圈,然后对着门口大喊:
“不限任何方式!把那几个辜负神皇信任在家睡觉的懒鬼给我叫过来!立刻!马上!”
那天晚上,三个主教的家门被疯狂地敲响。有一个是被从床上直接拖起来的,睡衣都没来得及换;有一个正在洗澡,裹着浴巾就跑出来了;还有一个——最离谱的那个——是被从某个不该去的地方拽出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看到那封信之后,脸色立刻变成了兴奋的潮红。
他们在大堂里碰头,对着那封信研究了整整一个小时。那封信写得很简单——前星界军军医,发现纳垢污染,请求支援——但每一个字都让他们心跳加速。
然后修女们的前线战报传来了。
大捷。
真的有大捷。
那些异端真的存在。那些纳垢信徒真的在搞仪式。她们真的烧了一大批,杀了一大批,甚至一个活口都没留。
那封信说的是真的。
那一刻,在帝皇脚下磕头的人从三个变成了五个。
又有两个主教半夜爬起来,狂奔着冲进大堂,连鞋都跑丢了一只。他们加入那个磕头的队伍,加入那个转圈的队伍,加入那个蹲在角落里发抖的队伍。
然后——书记员从前线回来了。
他带来了那个故事。
那个死亡守卫的故事。
那个在恐惧之眼躲了一万年的叛徒,在最后清醒的时刻,祈求帝皇的原谅。
那个前星界军军医,拔掉热熔炸弹的引线,给了那个叛徒最后的安宁。
那个叛徒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为了帝皇。”
大主教听完之后,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那声音很响,响得远处那些仆从都抖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哭。
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兴奋到极致之后,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哭的那种哭。
“一万年!”他喊,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一万年!他在恐惧之眼躲了一万年!帝皇都没能让他回头!叛逃纳垢——七秒!七秒他就后悔了!”
他抬起头,看着帝皇的雕像,眼泪糊了满脸。
“七秒!帝皇!您的光芒连一万年的黑暗都能穿透!连纳垢的腐蚀都挡不住!七秒!只用了七秒!”
旁边那个瘦高的主教已经不在转圈了。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浑身发抖。
“那个叛徒最后说的是什么?”他问,声音抖得厉害,“说的是什么?!”
“‘为了帝皇’!”书记员又重复了一遍,他也被这气氛感染了,声音提高了一点,“他说的——‘为了帝皇’!”
“为了帝皇!”
那几个字像是某种开关。
大主教从地上跳起来。
“你们听见了吗?!”他对着其他几个主教喊,“一个叛徒!一个在恐惧之眼躲了一万年的叛徒!在他最后的时刻——他说的是‘为了帝皇’!不是纳垢!不是他那个腐烂的主子!是帝皇!”
他转过身,对着帝皇的雕像张开双臂。
“帝皇!您的慈悲连叛徒都能触及!您的光芒连一万年的黑暗都挡不住!”
其他几个主教也跟着喊起来,乱七八糟的,有人喊“帝皇庇佑”,有人喊“神圣泰拉”,有人喊的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只是跟着喊。
那个年轻的、蹲在角落里的主教终于站起来了。他抹了一把脸,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冷的,更锐的。
“那个机械神甫。”他说。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那个机械神甫——那个被绑在祭坛上的——他现在在哪儿?”
书记员愣了一下。
“在……在修女们的牢房里。她们把他带回来了,说是——”
“扣住他。”
那个年轻主教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理由——他和混沌有染,需要证明清白。把他扣住,单独关押,不允许任何人接触。尤其是机械教的人。”
大主教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他说,声音也稳下来了,“对。他是证人。也是证据。机械教的人在那场仪式里出现——不管他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他都在那儿。那些异端的祭坛,那些亵渎的图案,那些纳垢的腐肉——他都在现场。”
“还有那个审计官。”另一个主教说,“他是学院的人,但机械教有没有和他勾结?他用的那些东西——那些亵渎的器具——有没有机械教的痕迹?”
“还有那些信徒用的武器。”又一个主教加入,“那些东西——是不是机械教提供的?”
你一言,我一语。
那些兴奋、焦躁、愤怒混杂在一起的情绪,此刻正在凝结,正在成形,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于公——
这是打击纳垢瘟疫传播的大义凛然。
那些异端该死。那些腐化该烧。那些污染该清。这是每一个帝皇忠仆的责任,是每一个国教信徒的义务。
于私——
这是打击本土机械教势力的最好时机。
那些整天躲在神殿里的铁疙瘩,那些口口声声“欧米弥赛亚”、背地里嘲笑国教“传播迷信”的家伙,那些偶尔和国教制造摩擦、暗搓搓暗示“把信徒安装在流水线上”的狗东西——
现在终于落在他们手里了。
“消息绝对不能泄露。”
大主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快。要快。”
他转向那个年轻主教。
“你。去修女那边,亲自盯着那个机械神甫。不允许任何人探视,不允许任何人接触。告诉他——如果他配合,如果他指证那些和混沌勾结的机械教败类——帝皇会宽恕他的软弱。”
年轻主教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
大主教转向另一个人。
“你。去印刷厂。让那边连夜开工——刊物,传单,能印多少印多少。标题要醒目,内容要简单,傻子都能看懂的那种。”
“什么内容?”
大主教看了他一眼。
“机械教勾结混沌狗贼!迫害星界军老兵!”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明白。”
他也走了。
大主教转向剩下的几个人。
“你们——去准备武器。牧师们,修女们,所有能拿武器的,都发下去。不用声张,悄悄领。等我命令。”
“是。”
几个人散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渐渐远去。
大主教站在原地,转过身,看着帝皇的雕像。
那雕像在昏暗的烛光里俯视着他,面容悲悯,目光深邃。
他跪下。
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帝皇,”他低声说,“请原谅我们的私心。但您的荣耀,您的光芒——需要用这些来捍卫。”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石雕的脸。
“那个叛徒……那个在最后一刻呼唤您名字的叛徒……请您接纳他的灵魂。”
沉默。
烛火跳动了一下。
远处,有脚步声匆匆跑过。
大主教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尊雕像,然后转身,大步走进黑暗里。
在他身后,帝皇的面容依旧悲悯,目光依旧深邃。
像是看着这一切。
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