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修女回来得很快。
快得让凌霜怀疑她根本没走远,就在门外等着。门被推开的时候,那个年轻的艾米莉修女还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那本笔记板,羽毛笔别在耳朵上,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万灵。”
塞西莉亚站在门口,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那是算盘打响了的光。
“我有个提议。”
万灵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休息。听见声音,他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她。
“说。”
“给我们的姐妹们讲讲课。”塞西莉亚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一个能在纳垢手里活下来的军医——不是活下来,是活下来还把那群瘟猪杀得屁滚尿流——你的经验对我们来说无比宝贵。”
她顿了一下,看着万灵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当然,老兵油子,我们不会让你白干。该给的价码,一分不会少。”
万灵看着她,看了两秒。
“什么价码?”
“你想要什么?”
万灵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椅子里的凌霜。凌霜正裹着那件大罩袍,两只手扒着袍子边缘,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她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子弹。”万灵转回头,看着塞西莉亚,“被祝福过的。有多少要多少。”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
“还有——”
他顿了顿。
“那种油膏。你们涂在子弹上的那种。给她留着。”
他朝凌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她需要。”
凌霜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万灵已经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塞西莉亚,根本没看她。
塞西莉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变了一下。
“成交。”
讲课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凌霜后来才知道,万灵本来可以拒绝的。他已经不是星界军的人了,没有义务给任何人讲课。那些战斗修女也不能强迫他——这里是国教的地盘,但她们不是审判庭,没有强制征召的权力。
但他同意了。
为了子弹。为了给她留的香油。
她想说点什么,但每次刚要开口,万灵就背对着她说“别废话”,或者直接走开,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最后她只能闭嘴。
但那簇火苗在她眼睛里烧得更旺了一些。
讲课的地方在教堂的礼拜堂。
不是主礼拜堂——那个太大了,用来做这种“战前动员”不合适。是侧面的一个小礼拜堂,平时用来做小型弥撒或者祈祷会。但现在长椅被重新排列,讲台被清空,正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那是给万灵准备的讲台。
凌霜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这是万灵的要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要求,但她没有问。她只是裹紧那件罩袍,缩在那个角落,看着那些修女陆陆续续走进来。
很多。
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年轻的,年长的,高的,矮的,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眼角已经刻上了皱纹。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目光都会在万灵身上停一下。
那个坐在讲台后面、脸上带着伤、一只眼睛还肿着的男人。
他今天换了衣服。不是那件皱巴巴的白大褂,也不是那件沾了血的军大衣,是教堂提供的一件普通长袍,灰色的,洗得发白,穿在他身上有点空荡荡的。但他坐在那里的姿势还是那样——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门口,看着那些修女一个一个走进来。
凌霜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以前,在星界军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给新兵讲过课?
是不是也这样坐在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还没上过战场的脸,想着他们当中有多少能活着回来?
修女们坐满了。
塞西莉亚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旁边是艾米莉,羽毛笔已经握在手里。后面几排都是她不认识的面孔——但那些面孔此刻都朝着一个方向,等着那个人开口。
万灵站起来。
他走到木桌后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你们想问什么?”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举手。
是第三排的一个年轻修女,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一点雀斑。她站起来,声音有点紧张,但问得很直接:
“长官,我们在复盘庄园那一战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万灵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您在那场战斗里几乎没有使用灵能。”那修女说,眼睛盯着他,“但我们从塞西莉亚修女那里知道,您是灵能者。为什么?”
台下的目光更集中了。
凌霜也坐直了身子。
她想起宴会厅里的那一幕——万灵站在阴影里,手里握着枪,一枪一枪点射,动作干净得像是在练习。她想起他扔出手雷之前那个停顿,想起他看着那个祭坛时眼睛里的东西。
灵能。
她几乎忘了这个词。
万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提问的修女,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个理由——”他说,“很简单。”
他顿了顿。
“我的灵能激活的时候,感官会变得特别灵敏。”
台下有人点头——这她们知道,灵能者的基本特征。
“能闻到很多东西。”
万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
“你们知道纳垢信徒身上是什么味儿吗?”
台下有人摇头,有人点头——点头的那些,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不是普通的臭。”万灵说,“是那种——你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臭。像是有一万具尸体在你鼻子底下烂了一万年,又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正在你鼻腔里产卵。”
他看了那个提问的修女一眼。
“我要是开着灵能进那个地下室,还没看见祭坛,就先被臭晕了。”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更多人笑了。
那个提问的修女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坐下。
塞西莉亚坐在第一排,嘴角也弯了一下。
凌霜缩在角落里,嘴角也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但万灵没有笑。
他站在那里,等笑声停下来。
然后他开口。
“第二个理由——”
台下的笑声渐渐收住。
“更复杂一点。”
他沉默了几秒。
礼拜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我用灵能的时候,”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总会想起获得它的那一天。”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
“最糟糕的一天。”
没有人说话。
塞西莉亚的笑容收了起来。
艾米莉的羽毛笔停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万灵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
然后他开口。
“那是瘟疫战争的后期。”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所在的连队,负责运输物资。弹药,药品,食物——送往前线。”
台下没有人动。
“路上被截了。”
“谁?”有人问。
“死亡守卫。”
那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是冰块掉进水里,激起一阵寒意。
台下的修女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死亡守卫——叛徒军团,纳垢最忠诚的走狗,瘟疫战争里最可怕的敌人。
“几个?”塞西莉亚问。
“五六个。”万灵说,“有一个是万年老兵。”
万年老兵。
这个词让台下几个年长的修女眼皮跳了一下。叛变之前就存在的阿斯塔特,经历过大远征、荷鲁斯叛乱、在恐惧之眼里躲了一万年的东西——那是活着的传说,是最可怕的敌人。
“政委和连长第一批死的。”万灵继续说,语气还是很平,“被点名。一枪一个,根本没反应时间。”
他顿了顿。
“然后他们开始开罐头。”
“开罐头”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淡。但台下那些修女的脸色变了——她们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货车,坦克,运兵车——全被掀翻了。然后他们往里丢东西。”
“纳垢孢子。”有人小声说。
“纳垢孢子。”万灵点头,“看着那些车在你面前慢慢变成一堆长满蘑菇的废铁,看着车里的人爬出来,在地上打滚,身上长出东西——”
他没有说完。
但台下的人听懂了。
“我运气好。”他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死亡守卫对医务兵有某种……奇怪的尊重?或者说,他们喜欢留着医务兵到最后。看着他们救不了任何人,看着他们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凌霜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藏得很深的东西。
“然后——”
他停下来。
礼拜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然后天上传来一道冲击波。”
万灵抬起头,看着礼拜堂的穹顶,像是在看那天的那片天空。
“很远的。但能感觉到。那种——从亚空间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炸开了。”
台下的修女们面面相觑。
塞西莉亚的眼睛眯了起来。
“原体。”她说,声音很轻。
万灵点了点头。
“原体。”
他没有说名字。不用他说,所有人都知道是谁。罗伯特·基里曼。极限战士的原体。在瘟疫战争中,他做了一件让整个亚空间都震动的事——
火烧纳垢的花园。
“那些死亡守卫不动了。”万灵说,声音更低了,“就那么站着,站着,然后开始挣扎。我看见他们的手——如果那还能叫手的话——在抖。我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那种——那种不可置信。”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们开始叫。”
那声音从他嘴里出来,平得可怕。
“不是战斗的吼叫。是哀嚎。是那种——发现自己被骗了,发现自己这一万年都白活了,发现自己以为的‘赐福’其实是诅咒——之后的那种哀嚎。”
台下有人攥紧了拳头。
“那个万年老兵——”
万灵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反应最快。他抬手,一枪,把旁边那个还在发愣的死亡守卫的头打爆了。然后他自己——他开始膨胀。”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身上的脓包开始往外冒。新的,旧的,一起往外冒。有的炸开,有的继续长。他在那儿站着,整个人——不,整团肉——在那儿抖。”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
“然后我听见了他。”
“听见?”有人问。
“灵能。”万灵说,“那时候刚觉醒,我自己都不知道。但那一刻,我听见了他——听见了他在想什么。”
台下没有人说话。
“他在想——一万年前的事。”
万灵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新兵训练。第一次上战场。成为阿斯塔特。骄傲。荣耀。大远征。跟着原体——跟着那个他曾经效忠的人——从一个星球打到另一个星球。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帝皇的利剑。”
他顿了顿。
“然后——荷鲁斯。”
那两个字落在空气里,重得像铅块。
“他跟着叛变了。他以为那是另一条路。他以为纳垢给他的东西是‘恩赐’。他——”
万灵停下来。
沉默了很久。
“他在那儿哭着说,他被骗了。被纳垢骗了。被自己骗了。他骂自己是蠢货,骂了一万年才发现——”
他又停下来。
台下的修女们一动不动。
“然后他说,他要变成混沌卵了。马上。他求我——”
万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求我给他一个解脱。”
礼拜堂里安静得可怕。
凌霜缩在角落里,攥紧了罩袍的边缘。她看着万灵站在那里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背,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肩膀。
她忽然很想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但她没有动。
万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说。
“当时,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抬起头。
“连长尸体旁边有一个热熔炸弹。我拿起来,拔掉引线,抛到那坨烂肉的正中央。”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那个万年老兵——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声音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很满足的那种。”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有人问,声音很小。
万灵沉默了几秒。
“为了帝皇。”
那四个字落在空气里,像是石头掉进深井,很久很久才听到回响。
台下有人屏住了呼吸。
塞西莉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不知道帝皇有没有原谅他。”万灵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但我知道——”
他顿了顿。
“纳垢一定不原谅他。”
他看着台下那些修女。
“他在恐惧之眼躲了帝皇一万年,活蹦乱跳。叛逃纳垢——”
他伸出七根手指。
“七秒钟。”
“七秒钟之后,纳垢就要取走他的灵魂。”
台下一片死寂。
“到最后他也没告诉我他是谁。”万灵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忘了。我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脸。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几乎不用灵能。”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每一次用,都会想起那天。想起那些声音。想起那声叹息。想起那句‘为了帝皇’。”
他看着那个提问的修女。
“够清楚了吗?”
那修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慢慢地坐下。
礼拜堂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人。两个人。越来越多。
那掌声在小小的礼拜堂里回荡,很轻,但很真。
万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凌霜缩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