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继续。
部室里的光线随着窗外夜色渐深，从橙黄的夕照转为了人工光源的冷白，老式电视的显像发出的各色光源，映在四张脸上。
按键声，游戏音效，偶尔的对话——几个小时在指尖与屏幕与同伴们的互动中悄然流逝。
爱丽丝突然停住了。
她的手按在手柄上，身体绷直。冰蓝色的眼睛里，数据流紊乱地闪烁。
“计算处理系统，以及意思表达系统出现严重错误！”她的声音拔高，像是系统警报发出的滴滴声，“爱丽丝无法理解当下剧情展开…！”
感觉她快要冒烟了。
屏幕上，刚刚被打败的“森林贤者”现出原形。那是一株会说话的巨型西兰花，正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因为被误认成“食草系魔物”而遭受的歧视。
绿的耳朵发红，作为画师的她看着某个编剧：“这个完全是因为姐姐你想不起来‘食草系’这个词结果乱填了个‘蔬菜人’的错吧…”，接着又小声嘀咕吐槽：“又不是某个七O珠…”
爱丽丝转过头，眼睛盯着绿，瞳孔里数据还在乱窜。
“因、因为时空悖论是一个大家都很喜欢也很烧脑的题材…”绿移开视线，叹了口气：“话说，罪魁祸首在那边吧？”
被绿指着的那个游戏编辑兼屑姐姐的家伙正在冰箱里面掏出饮料。
“爱丽丝再次提问”可爱丽丝完全不放过绿，不依不饶的继续提问：“为何那个妻子身边，又有一个小时候分别的‘同父异母’的朋友呢？基沃托斯的字典中并不存在‘同父异母’这一词”
爱丽丝停顿了一下，抬手按住太阳穴连续揉搓——这个动作主要是学桃井的。
或许对头痛有帮助。
“错误发生！错误发生！”
绿连忙说：“加、加油爱丽丝酱，马、马上就到剧情要解释一切的时候了…！”
另一边，希卡莉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专注地看着屏幕上映出的、像素风格的“婚礼”场景。
那由简单色块组成的礼堂，交换戒指的两人，还有背景中欢呼的NPC们。她的眼神飘忽，仿佛透过那些像素点，看到了别的什么。
她看了很久。
“Sensei怎么了？”桃井拿回零食和饮料之后，坐在她旁边看着沉默的希卡莉Sensei，有点好奇。
希卡莉没立刻回答。她皱着眉头，小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摆动。
绿也注意到这个小小的举动，这个表情变化没有那么多的Sensei，看来要看她的尾巴才行。
“他们结婚这段…”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结婚的话…应该有白色的陆行鸟和婚纱送给两个人吧…那为什么没有呢。”
桃井愣住了：“诶？在意的点是那个？”
她指着屏幕：“然后婚纱就不说了，为什么要有陆行鸟啊？”
希卡莉抬起头，眼眸里全是困惑，彷佛在问桃井“不然呢？”。
她说这话时，脸上闪过一丝空茫。
那表情很淡，很快被惯常的平静盖过去，但桃井和绿都看见了。
这倒是把桃绿姐妹给一下有点整懵了。
“诶？Sensei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哀伤表情！？”桃井懵圈
绿也看呆了：“Sensei也在另外一种意义上错误发生了呢…”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那个，Sensei…您觉得结婚是什么呢？”
希卡莉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好吃的蛋糕，可爱的鸟甲，漂亮的婚纱，还有那种特殊的白色的大陆行鸟…”她顿了顿，补充道，“全部白送我？”
部室安静了几秒。
桃井干笑：“Sen、Sensei有时候说的话根本听不懂呢…”
就在这时，爱丽丝总算回过神来，深呼吸了一口气。
“进程恢复…重新启动”她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眼神重新平静下来。
“啊，爱丽丝恢复过来了”桃井松了口气。
爱丽丝看向屏幕，深吸一口气——虽然她可能不需要呼吸。
“这就是…游戏。”她说，声音里多了一点类似“领悟”的东西，“呼…重新开始！”
“嗯。”希卡莉也从出神中回来，对爱丽丝点头，“再来挑战吧，爱丽丝！”
手柄按键声重新变得密集。
墙上的时钟指针走动。当屏幕上终于跳出“THE END”和制作人员名单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通、通关了…”爱丽丝向后靠进沙发，长长舒了口气。
“好耶！终于打通啦！”希卡莉也开心地举起双手，尾巴愉快地摆动。
绿看着两人，表情复杂：“Sensei居然很满足…爱丽丝倒是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呢…”
“恭喜！爱丽丝和Sensei！”桃井拍手祝贺，“两个人一起制定方针，讨论剧情，一起合作通关了呢！虽然是和游戏开发者一起，但是三个小时就通关真的很厉害！”
“话、话是这样说没错…”绿无奈附和，但目光落在爱丽丝身上时，微微亮起，“而且…嗯…游戏越玩…爱丽丝的说话方式好像渐渐地变得更加丰富了！”
爱丽丝转过头，看向桃井。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压低、带着某种兴奋感但略显僵硬的腔调说：
“勇者哟！”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汝是在征求吾之意见的话，那吾就肯定汝之发言吧！”
希卡莉眨了眨眼：“嗯。这句像极了这个游戏中的国王呢”
“诶？好像…是吧？”桃井回想，自己有写过这样的台词吗？
“但是感觉是因为从游戏里面照搬的，所以还有些不自然…”绿点了点头，“但词语的排列比之前好多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脸微微发红，看向两人。
“话、话说回来，那个…Sensei，爱丽丝…”
“嗯？”希卡莉看向绿。
“…”爱丽丝偏头望着绿。
桃井也凑过来，和绿并肩站着。两姐妹脸上是同样的期待和紧张，异口同声：
“我们做的游戏，你们觉得怎么样呢！有趣吗！”
希卡莉没立刻回答，她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觉得呢？”
爱丽丝沉默。她低头看着自己松开手柄的手指，眼中数据静静流淌。部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循环的结束曲。
“…无法说明。”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桃井和绿的心往下沉。
但爱丽丝接着说：“…用合适的话语来说明…检索类似表现…下载中…”
绿顿时紧张：“诶？不会在找什么坏话吧！？”
桃井面露不安睁圆了眼睛：“我、我不承认网上的流言蜚语哦！”
爱丽丝没有理会她们俩。她似乎在努力将那些陌生的数据转换为自己的东西好表达。几秒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姐妹俩：
“…有趣程度。那是明确存在的”
“哦…！”桃井和绿的眼睛亮起来。
爱丽丝继续说着，语调平缓，但用词渐渐有了色彩：
“彷佛，去了别的世界旅行，冒险一样。”
“宛如梦境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中映着电视屏幕的微光，那里似乎有像素构成的草原、城堡和星空一闪而过。
“还想在…玩一次…经历这样的冒险。”
说完这句话，爱丽丝忽然怔住了。
一丝冰凉的触感划过脸颊。她迟钝地抬手，指尖触到了眼泪。一种“冒险结束回归平淡”的悲伤突然涌上心头。
“…(哭)”
泪珠毫无预兆地，接连滑落。
希卡莉立刻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凑过去，动作轻柔地为她擦眼泪，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
“没事吧？爱丽丝。”
绿慌慌张张摸着爱丽丝的脸：“怎么哭啦！？爱丽丝！？”
桃井到是马上挺起胸，脸上是得意：“这是当然啦！她肯定是被我们做的游戏感动到啦！”
“不…这，这个游戏怎么想都是搞笑向的RPG吧…”之前绿还是有很信心，但是吧，当真看到面对面地玩家游玩她们做出来的这个游戏之后，绿可谓是...深刻反省。
“不，不是” 希卡莉摇了摇头，她看着爱丽丝湿润的眼眸，又看了看屏幕上定格的“THE END”，眼神变得悠远，“我也是…虽然探索这个游戏和完成旅途都是困难重重”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是，结识不同的人，与不同的人结成同伴，遇见不同的故事…”
“那就是我期待的冒险。不管是怎么样的游戏，我也很期待这样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带上了一点疑惑。是在心底疑问自己，是在想什么事情？是什么？
“…期待…？”
她猛地摇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赶紧把刚才涌上心头的某种朦胧情绪甩下去，并看向爱丽丝，她的眼里依旧带着让自己强行浮起的温暖笑意：
“爱丽丝…还想要更多的冒险吗？”
爱丽丝用手背蹭了蹭还有些湿润的眼角，用力地点头，声音因为刚哭过而带上了一点鼻音：“嗯…爱丽丝还想…像这样的，去旅行，冒险…”
“那，约定吧。”
希卡莉伸出手，小指弯曲。
爱丽丝看着那根伸出的手指，似乎理解了其中的含义，也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勾起了自己的小指。
“冒险，和Sensei一起，约定”
“嗯，约定总有一天会和爱丽丝一起冒险…”
希卡莉轻声说着，然而当“冒险”这个词再次出口时——
“冒险…？”
剧痛。
“呃…！”她低吟出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尖锐的，像冰锥刺入太阳穴。她闷哼一声，猛地捂住头，身体晃了一下。
眼前的部室破碎，旋转，被无数快速闪回的画面强行覆盖——
手持长弓，箭矢燃着魔力之光离弦而去，目标是天际翻滚的、带来绝望的烈焰。
手持太刀，刀光凛冽，斩断的似乎是凝聚成实质的悲伤与执念。
白银铠甲，剑盾在手，站在宇宙星海尽头的废墟之上，前方是无可调和、决定世界命运的对手，背后却空无一人……
破碎的景象，混杂的情感，未名的面孔，震耳欲聋的声响全都一股脑涌入，让她本就残缺的记忆更加剧烈的破裂。
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挣脱束缚破壳而出，却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抑遏制，死死地不让她想起，打破那一道枷锁。
“…Sensei？”爱丽丝第一时间扶住她的手臂关切的问着
“Sensei？没事吧？”桃井和绿也惊慌地围了上来。
希卡莉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闪回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剧烈的头痛和一片空茫的感觉。
她喘息着，喃喃地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冒险的…？”
喘息着，喃喃地问出了无人能解，包括她自己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只有电视屏幕还亮着，映出“THE END”的字样，以及四人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