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踩过那些新生触须,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快的噗叽声。
墓园的景象,比传言中更加破败荒芜。
歪斜断裂的墓碑像一口口烂牙,胡乱矗立在没膝高的、颜色发灰的枯草丛中。
许多坟茔被掘开,露出黑洞洞的窟窿,或是散落着朽烂的棺木碎片和辨不出原貌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腐败味,以及一种更隐晦的、仿佛无数低语混杂在一起的“污秽”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而在墓园中央,一小片被胡乱清理出的空地上,立着一个身影。
他比薇妮娅记忆中的更加佝偻,几乎蜷缩成一团,披着一件肮脏不堪、浸满各种污渍的厚重黑袍,倚靠在一柄顶端镶嵌着浑浊紫水晶的怪异拐杖上。
兜帽滑落些许,露出小半张脸——那已不能称之为人的面孔。
皮肤是死尸般的青灰色,布满凹凸不平的肉瘤和增生的、粉红色如新生肉芽般的诡异组织,它们蠕动着,覆盖了原本的五官,只留下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浑浊扩散,却闪烁着一种疯狂而偏执的光芒。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硫古斯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那只独眼透过层层叠叠的增生组织,聚焦在瑟德身上,更确切地说,是他那身虽破损但款式明确的教会服饰上。
“嗬……嗬嗬……”
嘶哑漏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带着痰音,
“又……来了……教会的……狗……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无形的存在诉说,语句破碎,颠三倒四:
“滚……滚出……我的……”
“这里……不许……不许你们再……玷污……”
瑟德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能看到硫古斯特周身萦绕的那股混乱、痛苦而又充满怨恨的污秽能量,与他脚下的土地、与整个墓园的阴郁气息深深联结。
也能听到,在那疯癫的呓语深处,反复回荡着一个充满刻骨恨意的名字音节,只是被疯狂的情绪搅得模糊不清。
似乎被瑟德的沉默审视激怒,硫古斯特那只独眼骤然瞪大,浑浊的瞳孔收缩:
“看什么?!你也……是她派来的……对不对?!”
“来看我……变成什么样了?!来确认……我死没死?!滚!!”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拐杖,顶端的紫水晶爆发出妖异的光芒。
瑟德眼神一冷,不再等待。
身形骤然前冲,并非极速,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精准,手斧划破凝滞的空气,直取硫古斯特那被增生组织覆盖的脖颈——那里是能量流动的一个显著节点。
“哼!”
硫古斯特冷哼,紫光一闪,他佝偻的身影骤然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乱,下一刻已出现在三米开外另一座墓碑的阴影里。
他张开嘴,口水混着暗色的液体从嘴角淌下,发出一串尖锐短促的音节。
墓园的土地开始翻涌。
一具具残缺不全、或腐败或干瘪的尸骸,从坟茔中、从泥土下挣扎爬出,眼眶中亮起幽绿的鬼火,喉咙里嗬嗬作响,从四面八方摇摇晃晃地围向瑟德,数量不下二三十。
瑟德脚步不停,径直撞入尸群。
手斧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死亡旋风。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洁高效的劈砍、戳刺、横扫。
斧刃精准地切入颈椎的缝隙,斩断膝后的肌腱,劈开颅骨的薄弱处。
残肢断臂混合着黑血与脑浆四处飞溅。
腐烂的躯体一具接一具倒下,又在污秽的驱动下试图重新聚合,却被瑟德紧随其后的、破坏“节点”的精准补击彻底瓦解。
他如同闲庭信步,又像致命的收割者,在步履蹒跚的尸潮中穿梭游走。
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真正死去的残骸。
污血浸透了他的裤脚和靴子,溅上他的衣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始终锁定着不远处那个倚着拐杖、独眼中惊疑不定又越发疯狂的佝偻身影。
尸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疏。
瑟德骤然加速,几步踏过一具倒下的僵尸脊背,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拉近距离,手斧带着斩开一切的势头,劈向硫古斯特的天灵盖!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硫古斯特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用那柄镶嵌紫水晶的拐杖,堪堪架住了沉重的手斧。
杖身不知是何材质,坚硬异常,只留下一道白痕。
近距离下,硫古斯特那只独眼死死盯住了近在咫尺的斧刃,尤其是斧柄末端那个模糊的、被污血覆盖大半的刻痕。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暴怒与……某种被证实的、更深沉的绝望。
“这……这是……?!”
他嘶声尖叫,声音扭曲变形,
“你也……你果然是她的人!你们……是一伙的!都要……逼我!都要夺走我的一切!”
狂怒之下,他再无保留,握着拐杖的手臂怪力迸发,将瑟德连人带斧推开半步,同时杖头的紫水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他双手握杖,以开山裂石之势,向着瑟德当头砸下!杖风呼啸,竟带着实质般的压迫感。
瑟德单手抬起以血肉之躯硬架。
硫古斯特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
拐杖硬生生砸中瑟德的手掌心,却被一把握住,正当他反握住拐杖,准备反击时,下一秒,守墓人消失。
是残影!
硫古斯特的真身,早已凭借紫水晶的瞬移之力,出现在瑟德正后方!
他脸上增生组织因兴奋而蠕动,干瘦如鸡爪的手紧握拐杖,将顶端对准了瑟德毫无防备的后背脊椎中段。
“死吧!教会的走狗!”他尖啸着,将全身的怨毒与污秽之力灌注其中。
紫水晶光芒大盛,一道凝实得近乎粘稠的暗紫色射线,瞬间激射而出,毫无阻碍地贯穿了瑟德的皮肉、骨骼,从前腹透出!
瑟德的身体猛地一僵。
硫古斯特喘着粗气,眼中疯狂与快意交织,看着那道几乎将对方拦腰截断的恐怖伤口。
“嗬……嗬……又一个……材料……”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等我把你也……做成最听话的……我就去找她……”
“找那个虚伪的……婊子……我要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然后……撕碎她!!”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强大的神官变成行尸走肉,受自己驱使的模样。
然而,他预想中对方倒地濒死的画面并未出现。
那个被开了个透亮窟窿的身影,晃了一下,然后……缓缓站直了。
硫古斯特的独眼瞬间瞪大到极限,增生组织的蠕动都僵住了。
瑟德慢慢地、极其平稳地转过身。
腹背那个前后通透、足以让常人瞬间毙命的狰狞伤口,暴露在墓园惨淡的天光下。
没有预想中泉涌的鲜血和流淌的内脏。
相反,伤口边缘的皮肉、血管、甚至骨茬,正在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自主蠕动、延伸。
它们并非愈合,而是像活物,像无数细小的、猩红的肌肉纤维和肌腱,疯狂地增生、交织、缝合。
如同最灵巧又最恐怖的裁缝,用自身的“线”飞速填补着那个空洞。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弥合,表面覆盖上一层不断蠕动、颜色暗红的新生组织。
虽然与周围皮肤截然不同,但确确实实封住了那个致命的破洞。
瑟德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看向硫古斯特,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硫古斯特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拐杖差点脱手。他指着瑟德,手指和声音一起剧烈颤抖:“你……你不是人!你……你是什么东西?!这种力量……这种……你和她……果然是一起的!”
“你们才是怪物!!”
无边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他所有的疯狂和恨意,只剩下最原始的、面对未知与绝对上位存在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