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灰色的裹尸布,缠绕着拉里克塔东边那片病恹恹的林子。
瑟德离开村庄篱墙的庇护,踏入其中,身后的村落很快被苍白的雾霭与歪斜的树干吞噬。
万籁俱寂,连风都仿佛死在了枝叶间,只有靴底碾过潮湿腐烂落叶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自己平稳到近乎虚无的呼吸。
但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一种黏腻的、湿漉漉的咀嚼声从前方传来,夹杂着软骨被碾碎、肌腱被扯离的闷响。
瑟德脚步未停,拨开一丛叶片发黑卷曲的灌木。林间一小片空地上,景象呈现。
一头怪物正在进食。
它的形态令人生理性不适——
大致呈四足着地的兽形,但构成“肢体”的并非协调的骨骼与肌肉,而是数具人类尸骸被暴力拆解后,又以违背常理的方式胡乱拼接、融合的产物。
粗糙的骨茬刺破青灰色的皮肤,充当着额外的爪牙;
一条过分延长的脊柱从后背畸形隆起,末端晃荡着一颗半融化的头颅,空洞的眼窝望着天空;
它的“腹部”则是一团不断蠕动、滴落着浊黄粘液的肉质囊袋,隐约可见未消化完的残肢轮廓。
它正在啃噬的,是另一具相对“完整”的同类尸体,尖牙撕开那肿胀的肚腹,掏出黑红的内脏,津津有味地大嚼。
在它旁边,蹲着一个扭曲的人形。
那曾经是村民,脖颈以可怕的角度折断,脑袋软塌塌地垂在胸前,仅靠几缕皮肉牵连。
它的四肢关节反向扭曲,像一只被孩童恶意摆弄后丢弃的布偶,正用那双指甲脱落、指骨外露的手,扒拉着地上散落的碎肉,塞进咧到耳根的嘴里。
活人的气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咀嚼声戛然而止。
四足怪物背上那颗头颅缓缓扭转了一百八十度,腐烂的眼窝“盯”住了瑟德。
旁边的无头僵尸也停下了动作,折断的颈骨发出咯咯轻响,将“胸前”的面孔转向来人。
下一瞬,死物暴起。
僵尸以不符合身体结构的迅猛扑来,张开的嘴里喷出腐臭的浊气。
那四足怪物则发出一声刮擦金属般的嘶嚎,后腿一蹬,庞大的身躯却异常敏捷,凌空扑至,畸形的前爪带着腥风抓向瑟德的头颅。
瑟德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蓄力的姿态,甚至没有改变脸上那副平静到漠然的表情。
他只是略微侧身,让过僵尸抓挠的同时,右手自后腰一抹,那柄暗沉的手斧已握在掌中,由下至上,划出一道简短而高效的弧线。
“嗤——噗!”
斧刃精准地嵌入僵尸下颌与胸腔的连接处,顺势一拉一剜。
那颗耷拉的脑袋便与肩膀仅剩的牵连彻底分离,翻滚着飞了出去,空洞的眼睛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茫然的狰狞。
无头的躯干惯性前冲了两步,颓然扑倒,断颈处汩汩涌出浓稠的黑血,不再动弹。
此刻,怪物的利爪已至头顶。
瑟德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
他握着斧头的手臂回收,手肘顺势向后猛击,坚硬如铁的肘尖狠狠撞在怪物扑来时暴露的、腋下那团蠕动的不定型软组织上。
“咕叽!”令人牙酸的闷响。怪物的扑击轨迹一歪。
瑟德借着反冲之力旋身,手斧在空气中带起一道模糊的灰影,自怪物那粗壮但结构明显错乱的前肢关节处斩入。
没有遇到骨骼的顽强抵抗,只有切断腐败筋腱和增生肉瘤的滞涩感,随即是斧刃劈开泥土的闷响。
一条扭曲的前肢齐根而断,乌黑发臭的血液如同小喷泉般溅射开来,几点粘稠的污血啪嗒溅在瑟德脸颊和颈侧。
他恍若未觉,在怪物因剧痛和失衡而惨嚎、身躯倾倒的瞬间,踏步上前,另一只手握拳,指节凸起,如同铁锤,重重砸在怪物背上那颗辅助头颅的太阳穴位置。
“咔嚓!”颅骨碎裂。
怪物的惨嚎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侧倒,压断了灌木,激起满地腐叶。
瑟德这才用空着的手背,随意地抹去脸上的污血。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看着地上迅速失去活性的残骸。
怪物的创口和僵尸脖颈断裂处,污血泊泊流出,渗入下方颜色深暗、仿佛饱吸了无数秽物的土地。
紧接着,那被浸润的泥土竟开始微微蠕动,生长出细如发丝、颜色暗红近黑的肉质触须。
它们缓慢地摇摆、纠缠,试图从尚有余温的残骸中汲取养分,又像是在污血中绽开一朵朵微小、邪恶、充满亵渎意味的腥红之花。
瑟德只看了一眼,便跨过这些仍在绽放的死亡,继续向林间更深处,墓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