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慢慢膨胀。锁骨下面的凸起鼓得比昨天更大,把皮肤撑得发亮。他低头看,能看见里面的东西在动——黑色的,像一团线,又像一窝蛇,缠在一起,慢慢蠕动。
他伸手按下去。凸起缩了一下,又弹回来。比之前更有力。脸上那只眼睛睁着。它一直睁着。他睡觉的时候它在看,他醒的时候它也在看。它不闭。他用手遮住它,它从指缝里往外看。他把手放下,它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些光在动,像水波。他盯着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心跳——放大了,放大到整间屋子都在跟着跳。
阿烂还蹲在炉子前。它一夜没睡。爪子撑在地上,身体前倾,像一尊雕塑。小烂蹲在它旁边,歪着头。一号二号蹲在墙角,眼眶里的红光一闪一闪。
林夜坐起来。火快灭了,炉子里只剩几根红炭。他往炉子里添了几根木头,火苗腾起来。光照亮屋子。阿烂没动。
“阿烂。”
没回应。
“阿烂。”他又叫了一声。
阿烂转过头。那张烂脸上,两只眼睛亮着。不是平时那种亮——是红的。像血。像一号二号眼眶里的那种光。
林夜盯着它。“你怎么了?”
阿烂没回答。它转回去,盯着火。小烂跟着转回去。一号二号的骨头嘎吱响了一声。
林夜站起来,走到阿烂面前,蹲下。他看着它。它不看他。它盯着火。
“阿烂。”
它不动。
他伸手,碰了碰它的脸。烂的,丑的,凉的。它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们……杀……了……”它说。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气声。“都……杀……了……”
林夜的手停在半空。他知道它在说谁。那些冒险者。那个拿剑的人。剑上的血。暗红色的。和沉沦魔的血一样。
“你看见了?”
阿烂没回答。它只是盯着火。火光在它脸上跳。那张烂脸,在光里,像一张哭过的脸。但它不会哭。它没有眼泪。它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红,越来越亮。
林夜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短剑。剑刃上有锈,他用布擦了擦。擦不掉。他把剑插回腰间。走到一号二号面前,蹲下。它们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的红光很稳。
“走。”他说。
一号站起来。二号站起来。骨头嘎吱响。
阿烂转过头。“去……哪……”
“去找他们。”
阿烂盯着他。那双红眼睛,突然暗了一下。像风里的蜡烛,差点灭掉。然后它站起来。小烂跟着站起来。它走到林夜面前,仰着头看他。
“为……什……么……”
林夜看着它。那张烂脸上,眼睛又亮了。比之前更亮。
“他们杀了你兄弟。”他说。“我帮你杀回来。”
阿烂没说话。它只是伸出爪子,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疼。但它没松。
它们走进黑暗。
下水道很黑。林夜举着石头,照出前面三尺远。污水没过脚踝,凉的。墙上的青苔在光下发绿,像一层腐烂的皮。阿烂走在他旁边,小烂跟在它后面。一号二号走在最后,骨头踩在水里,扑通扑通。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光——火把的光。还有声音。说话声,笑声。很多人。
林夜放慢脚步。他把石头收起来,贴着墙,往前走。阿烂跟着他。小烂跟着阿烂。一号二号跟在最后,骨头不响了,像死物。但林夜知道它们在等。他能感觉到——它们的眼眶里那两团红光,跳得更快了。
拐过一道弯,眼前出现一块空地。不大,两间屋子那么宽。地上是干的,没有污水。墙边堆着几个背包,几把武器,几根火把插在墙上。中间坐着五个人。三个他昨晚见过——拿剑的,拿弓的,还有一个空手的。另外两个没见过。一个穿锁子甲,很壮,面前摆着一块肉,正在啃。一个穿着黑袍子,蹲在墙角,在地上画什么。
拿剑的那个在笑。“……那东西脸上长了一只眼睛,黑漆漆的,盯着我。操,吓死我了。”
穿锁子甲的嚼着肉。“你就跑了?”
“那东西旁边还有几个骷髅架子。马科斯说那是亡灵法师的傀儡。”
“亡灵法师?”穿锁子甲的笑了。他嚼着肉,声音含混。“这破地方还有亡灵法师?”
“真有。格雷说的。他说那小子不是人。”
穿黑袍子的站起来。他走到火把下面,林夜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黑色的,拳头大。
“那是什么?”拿剑的问。
穿黑袍子的把东西举起来。“石头。在那间屋子外面的污水里捡的。会跳。”
林夜锁骨下面的凸起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普通的跳——是撞,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要冲出来。他用手按住,它撞在他手心里,一下,一下。脸上那只眼睛突然刺痛,像被针扎。他闭上眼,再睁开,看见那个穿黑袍子手里的石头在发光。很淡,红的。和他兜里那些石头一样。
那是他的。从脸上抠出来的那块。他以为丢了。原来被他们捡到了。
穿锁子甲的伸手。“给我看看。”
穿黑袍子的递过去。石头刚到穿锁子甲的手里,就跳了一下。他吓了一跳,差点扔了。“操,真会跳。”
“我就说嘛。”拿剑的凑过来。“这东西肯定值钱。”
穿锁子甲的翻来覆去地看。“拿到营地去,找凯恩。他收这些东西。”
“能卖多少?”
“不知道。但肯定不少。”
他们笑起来。笑声在空地里回荡。穿锁子甲的把那块石头塞进兜里,拍了拍,像拍一个钱袋。
林夜蹲在黑暗里,没动。阿烂蹲在他旁边。它盯着那个穿锁子甲的口袋。眼睛越来越红。
“那……是……你……的……”它说。
林夜点头。
阿烂转头看他。“要……回……来……”
林夜没回答。他看着那五个人。拿剑的,拿弓的,空手的,穿锁子甲的,穿黑袍子的。五个。他有三只缝合怪。加上他自己,四个。不够。他看了看一号。一号蹲在他脚边,眼眶里的红光很稳。它少了一只胳膊,昨晚被砍掉的,肩膀上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但它没叫,没动,只是蹲着等。
他摸了摸一号的头。“去。”
一号站起来。骨头嘎吱响。它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进火光里。
那五个人看见了。
拿剑的跳起来。“操!是那东西!”
拿弓的抓起弓,拉满弦。箭尖对着一号。穿锁子甲的扔下手里的肉,抓起旁边的斧头。空手的往后退,撞到墙。穿黑袍子的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不对,不是棍子,是法杖。
一号站在那,不动。歪着头,看着他们。
穿锁子甲的笑了。不是那种紧张的笑,是轻蔑的笑。“这就是那个亡灵法师的傀儡?”他往前走了一步,斧头扛在肩上。“缺胳膊少腿的垃圾。老子一斧头就能……”
他双手握斧,举过头顶,朝一号的脖子劈下去。斧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在一号的颈椎上。
“当!”
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金属砸在石头上的声音。斧刃卡在骨缝里,嵌死了。穿锁子甲的愣住,双手拽斧头,拽不出来。一号歪了歪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挂在身上的装饰品。
穿锁子甲的脸白了。“什——”
一号抬起右手。爪子插进他的小腿。不是刺,是插。像插豆腐,穿过皮甲,穿过肉,扎进骨头里。穿锁子甲惨叫一声,往后倒。斧头还卡在一号脖子上,跟着他一起倒。他抱着腿,在地上滚。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黑的,在污水里散开。
拿弓的放箭。第一箭射中一号的胸口,从肋骨缝里穿过去,钉在墙上。一号没动。第二箭射中一号的头骨,箭头嵌在里面,颤。一号还是没动。它往前走了一步。拿弓的手在抖,箭搭不上弦。一号走到他面前,爪子插进他大腿。他惨叫,弓掉在地上。
穿黑袍子的举起法杖。法杖顶端亮起白光。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快,像在念咒。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林夜从黑暗里冲出来,一脚踹在他腰上。穿黑袍子的摔倒在地,法杖滚到一边,白光灭了。他抬头看见林夜,看见林夜脸上那只眼睛。嘴张开,想喊,没喊出来。林夜的短剑抵在他喉咙上。
“别动。”
穿黑袍子的不动了。他的眼睛盯着林夜脸上那只眼睛,瞳孔缩成针尖。法杖在地上滚了一圈,停了。
另外四个人——拿剑的、空手的、穿锁子甲的、拿弓的——全躺在地上。穿锁子甲抱着小腿,血从指缝里往外冒,脸白得像纸。拿弓的抱着大腿,浑身在抖。拿剑的蹲在墙角,剑掉在地上,手在抖。空手的缩在角落里,抱着头,不敢动。污水漫过来,泡着他们的武器和背包。
林夜走到穿锁子甲面前,蹲下。从他兜里掏出那块石头。黑的,凉的,在跳。它跳进他手心里的一瞬间,他锁骨下面的凸起安静了。像找到了家。他把石头塞进兜里。站起来。看着那五个人。
“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回答。穿锁子甲咬着牙,盯着他。拿弓的在喘气,不敢看他。拿剑的蹲在墙角,抖。
“谁让你们来的?”林夜又问了一遍。
穿锁子甲开口了。“没人让。我们自己来的。”
“为什么来?”
“找东西。卖钱。”他盯着林夜脸上那只眼睛。“你是那个亡灵法师?”
林夜没回答。他看着蹲在墙角的那个拿剑的。“你昨天杀了几个烂脸的怪物?”
拿剑的抬起头。脸白,嘴唇在抖。“三、三个。”
“在哪杀的?”
“在那边。往东走,有个岔路,里面有一窝。”
林夜转头看阿烂。阿烂站在黑暗里,盯着拿剑的。眼睛红得像血。小烂站在它旁边,一号二号蹲在地上。三只缝合怪,一双红眼睛,都盯着那个人。
“阿烂。”林夜说。
阿烂走过来。走到拿剑的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拿剑的往后缩。背撞到墙,没地方退了。“别、别杀我——”
阿烂伸出爪子。爪子搭在他肩膀上。指甲很长,很尖。刺破皮甲,扎进肉里。拿剑的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裤裆湿了一片,污水漫上来,泡着他的腿。
阿烂停住了。
它歪着头,盯着那张脸。那张涕泗横流的脸,那张惨白的、扭曲的、恐惧的脸。太丑了。太弱了。一直在叫,一直在抖。像那些沉沦魔。那些只会躲在石头后面尖叫,一戳就死的兄弟。杀兄弟是不对的。这是规矩。它在那些沉沦魔兄弟那里学会的。
它的爪子悬在半空。指甲上沾着血。它盯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后它收回爪子。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把血擦干净。转身,走回黑暗里。蹲下。不动。
林夜看着它。它没杀他。不是下不了手。是觉得不对。它的规矩和人的不一样。
林夜转头看着那五个人。“滚。”
穿锁子甲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拿弓的扶着墙,跟着走。拿剑的爬起来就跑,裤裆湿着,跑起来姿势很怪。空手的跟着跑。穿黑袍子的最后一个,爬起来,捡起法杖,看了林夜一眼,转身跑进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火把的光越来越暗。污水还在流,泡着他们留下的东西——一块没啃完的肉,几个空背包,一把断了的弓弦。还有血。很多血。在污水里散开,像红色的烟。
阿烂还蹲在黑暗里。不动。林夜走过去,蹲在它面前。它不看他。它盯着地上。地上有血——那个拿剑的脸上的血。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污水里,散开。
“阿烂。”
它没动。
“阿烂。”他又叫了一声。
它抬起头。那双眼睛,不红了。又变回平时那种亮。它看着他。
“没……杀……”它说。
林夜点头。“没杀。”
“为……什……么……”
林夜想了想。“因为你不想。”
阿烂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它伸出爪子,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疼。但它没松。
“回……去……”
林夜点头。“回去。”
它们往回走。一号走在最前面,左臂没了,肩膀上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一走一晃。斧头还卡在脖子上,跟着它的步伐一颠一颠。二号跟在后面,歪着头。小烂走在阿烂旁边。林夜走在最后。污水在脚下流,带着血腥味。那味道粘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走了一会儿,阿烂突然停下来。它松开爪子,蹲下,把耳朵贴在地上。
“怎……么……了……”林夜问。
阿烂没回答。它听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水……变……了……”
林夜低头看。污水还是污水,黑的,凉的。但颜色变了——不是那种浑的黑,是另一种。像墨。它在流,但流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蹲下,伸手摸了一把。水在指缝里流,黏的。他凑到鼻子前闻。不是腐臭味,是另一种——铁锈,血,烧焦的东西。和门后世界那个湖里的水一样。
他站起来。看着黑暗深处。那些火把的光已经灭了,那些人已经跑了。但他们还会回来。带着更多人,更多武器,更多箭。他们会找到那间屋子,找到阿烂,找到小烂,找到一号二号。他们会杀了它们,把它们拆成骨头,拿去卖钱。而且这水在变。在往上游漫。在往那间屋子的方向漫。
“搬家。”他说。
阿烂抬头看他。“搬……哪……”
林夜想了想。地下城。立在那,石和星在那。那里有城墙,有房子,有柱子,有门。那里安全。但他不想回去。那里有太多东西——那些画,那些石头,那扇门,第一个,第二个。他不想再看见它们。
但他更不想看见阿烂被拆成骨头。他更不想看见那些黑水漫上来,把一切都淹了。
“去地下城。”他说。
阿烂盯着他。那张烂脸上,眼睛亮了。“立……在……那……”
林夜点头。“立在。”
阿烂的嘴咧开。“好……久……没……见……它……了……”
林夜看着它。它想立了。他也想。那些骷髅,那些巨兽,那些烂脸怪物。它们在那。等他们回去。一号脖子上的斧头又颠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阿烂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它,然后笑了。笑声在通道里荡开,像很久没听见过的声音。
“走。”林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