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夜没动。他靠着墙,盯着火。火光在墙上投下影子,那些影子在动,像活的。阿烂也听见了,它转过头,盯着门。小烂跟着它转。一号二号也转过去。四个东西,四双发光的眼睛,盯着那扇铁门。
林夜伸手按住阿烂的爪子。“别动。”
阿烂僵住。小烂也僵住。一号二号蹲着不动,像两堆骨头。
脚步声停了。有人在说话,压得很低。“就是这。气味从这传出来的。”
另一个声音。“马科斯,你确定?这地方邪门。”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火光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黄光。马科斯探进半个身子,举着火把往里面照。他看见炉子,看见火,看见蹲在火前的阿烂。他的手按上剑柄。然后他看见林夜。
两人对视。马科斯的眼睛眯起来,盯着林夜脸上那只新长出来的眼睛。他的拇指顶在剑格上,没拔,但随时能弹出来。靴子踩在污水里,发出轻微的咕叽声,他没再往前走。
林夜没动。他靠着墙,手搭在膝盖上。阿烂蹲在他旁边,爪子在地上磨骨头,咯吱,咯吱。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屋子里,像指甲刮过黑板,让人牙酸。
马科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见了林夜锁骨下面那个凸起——那东西在衣服下面跳动,像另一颗心脏。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养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林夜看着他。“算是。”
马科斯的手指松了一分。但他没退后。他在赌。赌林夜不想在营地彻底撕破脸。他推开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老头,头发花白,左眼有道疤——格雷,那个老盗贼。一个壮实的盾兵,上次来过。还有一个年轻人,穿着皮甲,握着短剑,脸色发白,眼睛不停地转。
四个人站在门口,盯着屋里。盯着阿烂,盯着小烂,盯着一号二号。
盾兵的手在抖。“队、队长,这些都是什么……”
马科斯没回答。他看着林夜。“上次来没有这些。”
“上次是上次。”
马科斯沉默。然后他看见墙角那两个东西——一号和二号。沉沦魔的头,骷髅的身子,歪着头,张着嘴。眼眶里的红光一闪一闪。他的手又按上剑柄。“这也是你养的?”
“做的。”
“用什么东西做的?”
林夜没回答。格雷从马科斯身后走出来。他没看林夜,直接蹲在小烂面前。凑得很近,鼻子几乎贴到骨头上。
“沉沦魔的颈椎,接的是人类的肱骨。”格雷的声音带着一种行家的冷漠,像在鉴定一件古董。“切口很平,不是斧子砍的,是锯子。或者是某种极锋利的爪子。”
他伸出手,指甲在小烂的肋骨上刮了一下。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屋里荡开。小烂没动。格雷又刮了一下,然后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尸油。没有防腐剂的味道。”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林夜。“你把它洗干净了?”
林夜点头。
格雷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死灵法师嫌麻烦,从来不洗骨头。你比他们讲究。”
马科斯皱眉。“格雷。”
格雷摆手。“没事。他不是死灵法师。死灵法师身上有尸臭味,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他没有。”他看着林夜脸上那只眼睛。“但他也不是人。”
屋里安静下来。火噼啪响。阿烂的爪子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小烂跟着划。一号二号的骨头嘎吱响了一声。
马科斯盯着林夜。“你到底是什么?”
林夜看着他。“你欠我个人情。”
马科斯的脸抽了一下。那道疤跟着扭曲,从左眉骨一直扯到嘴角。他想起上次。想起那些怪物,那两只巨兽,那具会说话的骷髅。想起林夜让他撒谎,让他说“下面什么都没有”。他回去说了。凯恩信了。至少看起来信了。
“你想要什么?”
“上面怎么样了?”
马科斯没回答。格雷看了马科斯一眼,马科斯微微点头。格雷说:“凯恩信了你的话,以为下面没什么东西。但营地里有人在传。说崔斯特姆下面有怪物,会说话,会吃人。传得很凶。有人组队下来过,什么都没找到。有人说那是骗人的,有人说怪物跑了。吵了几天,慢慢就没人提了。”
“那些冒险者呢?”
格雷想了想。“你是说那些不要命的?还在。每天都有人下来,每天都有人死。死了又有人来。跟蚂蚁似的,杀不完。”
林夜点头。和他想的一样。
“凯恩在干什么?”
格雷又看了马科斯一眼。马科斯没点头,也没摇头。格雷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动作很快,但林夜看见了。信封上写着字,没看清。
“查东西。”
“查什么?”
格雷没回答。马科斯开口了。“够了。别什么都告诉他。”他盯着林夜。“凯恩让我下来看看。看看你在不在。看看你在干什么。看看你是不是威胁。”
林夜转过头,看着他。“我是吗?”
马科斯没回答。他盯着林夜脸上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在盯着他。黑的,大的,没有眼白。它在眨,一下一下。马科斯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不是。”他转身,往外走。“走了。”
盾兵跟着走。年轻人跟着走。格雷走在最后。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夜。
“凯恩还让我带句话。”
林夜看着他。
“他说,‘下面那扇门,别开。’”
林夜盯着他。“哪扇门?”
格雷摇头。“他没说。他说你知道。”他转身,走进黑暗。铁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但林夜没动。他盯着那扇门。格雷刚才掏信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闪了一下。很淡,像火把的光。但马科斯他们已经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铁门上。凉的,锈的。外面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呼吸。有人在门口,没走。
他退后一步。阿烂跟过来,仰着头看他。他按住它的头,示意它别动。然后他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不是马科斯,不是格雷。是个年轻人,穿着皮甲,握着短剑。就是刚才那个脸色发白、眼睛不停转的。他站在门口,举着火把,往里看。看见林夜拉开门,他往后跳了一步。
“我、我——”
林夜盯着他。“你什么?”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马科斯让我在外面等着。他怕你……怕你有事。”
林夜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看见年轻人身后,黑暗里还有别的东西。火把的光照出去,照出几个影子。不止一个。三四个,蹲在远处,盯着这边。
林夜的手按上短剑。“那些人是谁?”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脸色更白了。“是、是营地里的人。他们听说马科斯下来,就跟来了。想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
“马科斯知道吗?”
年轻人摇头。“不知道。他们是偷偷跟来的。”
黑暗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那是沉沦魔的头?操,这东西能卖钱吗?”
“别傻了,那是怪物。但那个大的……那个蹲着不动的,看着像某种稀有素材。”
“马科斯那老东西肯定知道内幕。咱们要不要……”
“嘘!别出声!那东西看过来了!”
火把的光晃动了一下。林夜看见那个拿弓的年轻人,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白得像骨头。他的呼吸很急,胸口的皮甲一起一伏。箭尖对着阿烂。
林夜的手按紧了短剑。只要一步。只要那支箭射偏一寸,他就能在两步内割断那年轻人的喉咙。
但他没动。因为格雷还在屋里?不,格雷走了。他没动,是因为阿烂。
阿烂蹲在他脚边,盯着那把弓。它没躲,没叫,只是看着那支箭。箭尖对着它的脸,它没眨眼。它只是转过头,看了林夜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林夜看见了。它在说:别。
林夜松开短剑。
“看完了就走。”他说。
拿弓的没放下弓。“你还没说你是——”
“走。”林夜的声音不大,但很硬。那只新眼睛睁大了,眼眶边缘渗出一丝黑色,顺着脸颊往下淌。
拿弓的手抖了一下。箭差点脱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拿剑的那个咽了口唾沫。“走。走了。”
几个人往后退。拿弓的最后退,箭尖一直对着阿烂,退到黑暗里,才放下弓。脚步声越来越远,火把的光越来越暗。有人绊了一跤,骂了一声,爬起来继续跑。有人在说:“那东西脸上那是什么……操,吓死我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年轻人还站在门口。他看着林夜,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转身,跟着那些人走了。
林夜站在门口,没动。阿烂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它仰着头看他。那张烂脸上,两只眼睛亮着。
“他……们……杀……了……我……的……兄……弟……”
林夜低头看它。“你怎么知道?”
阿烂没回答。它只是看着黑暗里那些消失的火光。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身,走回去,蹲在炉子前,盯着火。
林夜关上门。走回去,坐下。火烤着,暖。阿烂盯着火,不动。小烂蹲在它旁边,也不动。一号二号蹲在墙角,眼眶里的红光一闪一闪。
远处传来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别的。很远,很轻,像在笑。又像在哭。从墙里传来的。从那些石头里。
他闭上眼。脸上那只眼睛睁着。它在看。看火,看阿烂,看那些东西。看墙里面那些影子。他没管它。他只想睡。
但他睡不着。那些黑色的东西在血管里游。在等。他知道。它们在等。
等他也饿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