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走在最前面。
下水道很黑,他举着石头照路。光照出去,只能照出三尺远。三尺以外是浓稠的黑暗,像墙,像水,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看着。污水没过脚踝,不是凉的,是温的。像某种动物的体温。他低头看,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五颜六色,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那是尸油。
一只死老鼠漂过来,肚皮朝上,眼睛被啃烂了,只剩两个黑洞。它的毛不是原本的灰色,是黑色的——那种被黑水浸泡后像焦炭一样的黑。老鼠从他脚边漂过去,撞到阿烂的腿,停住。阿烂低头看它,伸出爪子把它拨开。老鼠漂走了,转了个圈,消失在黑暗里。
水里那股味道越来越重——铁锈,血,烧焦的东西,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像肉放久了发烂发臭。和门后世界那个湖里的水一模一样。他锁骨下面的凸起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兴奋。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高兴。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烂跟在后面,小烂跟在它旁边。一号走在最后,脖子上还卡着那把斧头,一走一晃,骨头茬子磨着斧刃,发出刺耳的声音。阿烂回头看了它一眼,停下来,等它走近。它伸出爪子,抓住斧柄,往外拔。拔不出来。斧刃卡在骨缝里,像长在上面了。她用力拔,一号的脖子跟着歪了一下,骨头嘎吱响。还是拔不出来。
阿烂松开爪子,摸了摸一号的头。“留……着……吧……”
一号往她手心里蹭了蹭。斧头在它脖子上晃,哐当,哐当。
林夜看着它们。“留着吧。那是它的勋章。”
阿烂不懂什么叫勋章,但她觉得那是好东西。她咧嘴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
它们走了很久。岔路一个接一个,林夜不用看就知道哪条通哪。这条路走过太多次了——从下水道到地下城,从地下城到下水道。那些墙,那些青苔,那些污水,他闭着眼都能走。但现在不一样了。水变了,味道变了,墙上的青苔也变了。不再是绿色的,是黑色的。像烧焦的,又像腐烂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青苔在手指下碎成粉末,露出底下的石头。石头也是黑的,像被火烤过,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染。
他凑近闻了闻。粉末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那股甜味。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擦不掉。那些粉末粘在手指上,像灰,又像某种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上爬。他甩了甩手,甩不掉。
阿烂也感觉到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爪子探路,踩实了才落脚。小烂跟着她,一号二号跟在最后。五双眼睛,五团光,在黑暗中像五颗星。周围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窸窸窣窣,像很多细小的脚在爬。林夜举石头照过去,光里什么都没有。光灭了,声音又响起来。
前面出现那扇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那是他们以前住的那间屋子。林夜没停,从门口走过去。阿烂跟上来,看了一眼那扇门,没说话。门框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绿的,像霉菌。昨天还没有。
它们继续走。穿过那条窄道,穿过那个有柱子的洞穴,走进那条通往地下城的长通道。
通道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阿烂挤不进去,侧着身,一点一点往里挪。小烂比她小,挤得轻松些。一号二号卡在通道口,进不去。一号歪着头试了一下,肩膀上的骨头茬子顶住石壁,进不去。它退出来,歪着头看着通道,像是在想怎么办。二号跟在它后面,也歪着头,像是在学它。
林夜停下来,回头看着它们。“在这等着。”
一号蹲下。二号跟着蹲下。两把骨头,蹲在通道口,不动了。但它们的眼睛还亮着,在黑暗中像两盏灯。阿烂回头看了它们一眼,想说什么,没说。转身,跟着林夜走进通道。
通道很长。他走了很久。脚下是石阶,往下的,一阶一阶。两边的石壁光滑,摸上去像打磨过。但有些地方变了——石壁上长出了一些东西。黑色的,细细的,像根须。不是从外面长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石头裂开细纹,那些根须从纹里钻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晃动。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些根须缩回去,像活的,缩进石头里,不见了。他缩回手,继续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那些根须又伸出来了,比刚才更长。
前面出现光。白色的,很亮。地下城的石头在发光。他走出通道,站在那。
广场还是那个广场。白色的石头铺在地上,发着光。那根柱子立在中央,很高,看不见顶。柱子上刻满字,密密麻麻,有些字他认识,有些不认识。立坐在柱子下,用骨头敲地。啪,啪,啪。一下一下,很慢。石和星趴在它旁边,闭着眼。石比以前瘦了,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一排梳子。星蜷在它旁边,尾巴搭在石背上。
听见脚步声,立抬起头。两个眼眶对着林夜。敲击停了。石和星也醒了,抬起头,看着他。三双眼睛,两个空洞,两对竖瞳。
立站起来。骨头嘎吱响。它走过来,走到林夜面前,比他高一个头。它低下头,两个眼眶对着他脸上那只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它凑近,鼻子——如果那算鼻子的话——几乎贴到了那只眼睛上。它在闻。它闻了很久。
“回……来……了……”
林夜点头。“回来了。”
立盯着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盯着它。眨了一下。立伸出手,骨头手指碰了碰那只眼睛的边缘。凉的。它没有缩手,又碰了一下。
“大……了……”
林夜愣住。“大了?”
立点头。“比……走……的……时……候……大……一……圈……”
林夜伸手摸。确实大了。之前像一颗豆子,现在像一颗葡萄。它在眨,在他手指下面眨。眼皮是温的,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样。它已经是他的一部分了。立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停在他锁骨的位置。那里,那个凸起在跳。隔着衣服都能看见,一起一伏,像另一颗心脏。
立的手指按上去。凉的。那个凸起在它手指下面挣了一下,像被吓到了。立没缩手,又按了一下。凸起缩进去,又弹出来。立收回手。
“里……面……有……东……西……”
林夜看着它。“什么东西?”
立摇头。“不……知……道……”它想了想。“但……在……长……”
林夜没说话。他知道。他每天都感觉到它在长。撑着他的皮肤,撑着他的骨头,撑着他的心跳。总有一天会撑破。
立转身,往通道走。石和星站起来,跟在后面。三只,一具骷髅,两只巨兽,走进通道。林夜跟在最后。通道太窄,石和星挤不进去。石侧着身,肚子蹭着两边的石壁,一步一步往里挪。星跟在它后面,尾巴夹着。石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一下。
通道口,阿烂蹲在那。爪子撑地,身体前倾,盯着通道里面。看见立走出来,她站起来。
“立……”
立走到她面前,低下头。两个眼眶对着阿烂那张烂脸。阿烂仰着头看它。两个丑东西,一个骷髅,一个烂脸,面对面站着。
“回……来……了……”立说。
阿烂的嘴咧开。“回……来……了……”
立伸出骨头手,碰了碰阿烂的头。阿烂往它手心里蹭。石走过来,低下头,鼻子对着阿烂,嗅了嗅。她的呼吸喷在阿烂脸上,热的,带着一股地底深处的土腥味。阿烂伸出爪子,摸了摸石的鼻子。石的眼睛眯起来,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猫,又像风箱。星也走过来,趴下,把头搁在爪子上,看着阿烂。阿烂走过去,蹲在它面前。星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扬起一片灰。
三个东西,蹲在一起。一个烂脸,两只巨兽,在灰尘里互相蹭着。
林夜站在旁边,看着它们。一号二号蹲在通道口,两把骨头,两双红眼睛,看着这一切。一号歪着头,像是在琢磨。二号学着它,也歪着头。
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那……是……什……么……”
“做的。用死人骨头做的。”
立盯着一号。一号歪着头看它。立走过去,蹲下,伸出手,碰了碰一号的胳膊。骨头,凉的,硬的。它又碰了碰脖子上那把斧头。斧刃卡在骨缝里,锈了,刀刃上还有干了的血,黑的。
“疼……吗……”它问。
一号没回答。它只是看着立。眼眶里的红光跳了一下。不是那种急促的跳,是慢慢的,像在思考。然后它伸出那只完好的手,碰了碰立的胳膊。骨头碰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立站起来,走回林夜旁边。“它……们……也……住……这……”
林夜点头。“住这。”
立看着广场周围那些空房子。三十七间,空着。以前住过人,后来都死了。现在要有新住户了。它指着最近的一间。门开着,里面有炉子。“那……间……有……火……”
林夜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很黑,他举起石头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炉子。炉子是石头砌的,比人矮一点,炉膛里堆着灰,灰里有没烧完的木头,黑的,像炭。他蹲下,摸了摸灰。凉的。灰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他扒开看,是一块骨头。小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他把骨头扔了,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堆着木头,劈好的,摞得整整齐齐。木头已经干透了,表面发白,一碰就掉渣。他抱着一捆,走回来,塞进炉子。掏出火折子,吹了几口,火苗腾起来。光照亮屋子。
阿烂走进来,蹲在炉子前,盯着火。小烂蹲在她旁边。一号二号走进来,蹲在墙角。一号的斧头撞到墙,哐当一声。二号被吓了一跳,往旁边挪了挪。五双眼睛,盯着火。火光在它们脸上跳。阿烂那张烂脸,小烂那张歪脸,一号二号那两把骨头,在光里亮着。
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石趴在门外,头伸进来,看着火。星趴在石旁边,也看着火。一堆东西,挤在一间屋子里,盯着火。空气里有一股木头烧焦的味道,混着灰尘,混着它们身上的气味——骨头味,烂肉味,地底深处的土腥味。
林夜靠着墙,坐下。火烤着,暖。他看着阿烂,看着小烂,看着一号二号。它们回来了。回到这个有火的地方。立也在。石和星也在。那些烂脸怪物呢?他问立。
“它……们……在……后……面……”立指着广场后面那些房子。“住……那……边……”
“还有多少?”
立想了想。“七……个……”
七个。加上阿烂,八个。加上小烂,九个。加上一号二号,十一个。加上立,石,星,十四个。加上他自己,十五个。十五个东西,挤在这座空城里。有火的,没火的,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都在。他看见对面那间房子的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张烂脸,贴在窗户上,往这边看。看见他看过来,缩回去了。
林夜闭上眼。脸上那只眼睛睁着。它在看。看火,看阿烂,看那些东西。看墙外面那些黑暗。看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他没管它。他只想睡。但他睡不着。那些黑色的东西在血管里游。它们不让他睡。它们在等。等他也饿的那天。
他睁开眼。阿烂还蹲在炉子前,盯着火。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立还站在那。
“那些石头。”他说。“你还记得吗?”
立点头。“记……得……”
“凯恩让人带话。说下面那扇门别开。”
立沉默。很久。然后它抬起手,指着脚下。“哪……扇……”
林夜摇头。“不知道。”
立放下手。看着火。“都……别……开……”
林夜看着它。“你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立没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第一个。它知道。但它不说。或者它忘了。忘了自己知道。它的骨头嘎吱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林夜走回去,坐下。火烤着,暖。阿烂扭头看他。
“睡……吧……”
林夜看着她。
“我……看……火……”
林夜闭上眼。脸上那只眼睛还睁着。但他不管了。他只想睡。火在烧。阿烂在看火。立在门口。石和星趴在外面。小烂蹲着。一号二号蹲在墙角。对面那间房子的窗户后面,那张烂脸又探出来了。十五个东西,挤在一座空城里。有火的,没火的,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都在。
远处传来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别的。很远,很轻,像水在流。从通道那边传来的。从下水道那边传来的。黑水在漫。在往这边漫。林夜没睁眼。他不想看了。他只想睡。
阿烂扭头,看了一眼通道的方向。她听见了。但她没动。她转回来,继续盯着火。火光在她脸上跳。那张烂脸,在光里,像一张活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