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留斯听完爱丽丝先前那番话后，沉默了片刻。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将那副半人半鹿的古老躯体映照得格外庄严。森林中的风依旧柔和，草叶也仍在轻轻摇曳，可这片空地上的气氛，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名金发蓝眼的小女孩，目光深处带着审视，也带着思考。
从其他时间节点而来。
神圣时间线出现巨变。
未来可能无法抵御所谓的"恶魔第二次入侵"。
这些资讯，每一条都足以让人心神震动。哪怕是塞纳留斯这样与森林共生、与自然相连的古老存在，在听见这种牵涉整个世界未来的话题时，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而最重要的是——
爱丽丝说起这些事情时，没有半点虚张声势，也没有故弄玄虚的意思。
她只是很平静地，把某种极其沉重的真相摆在了他面前。
塞纳留斯能感觉得到，她并不是来戏弄他的。
更不是来散播无意义的恐慌。
她是真的为了某件必须完成的事情，才穿越时间而来。
想到这里，塞纳留斯心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失，但那份最初的怀疑，却已经被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了。
那是慎重。
也是一种对未知灾厄的本能警觉。
尤其是，当爱丽丝提到"恶魔"这个词时，塞纳留斯心里竟本能地生出了一丝排斥感。
他并未真正经历过燃烧军团的入侵。
至少，还没有。
可不知为何，只要听见这个词，他便会下意识觉得，那一定是某种与自然、与生命、与秩序完全背道而驰的邪恶之物。那感觉并非来自经验，而更像是一种源于本能的直觉——仿佛那些东西天生就该被大地拒绝，被森林厌弃，被所有正常生灵视为敌人。
那是一种说不清来由的厌恶。
却又异常坚定。
也正因如此，在短暂沉吟之后，塞纳留斯终于开口了。
"那么，您到底需要我帮什么忙？"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稳重，可态度已经明显比刚才更进了一步。
那不只是礼貌，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愿意配合。
因为不论是爱丽丝提到的未来危机，还是她想阻止灾难、让将来的凡人有能力抵抗恶魔的想法，都与塞纳留斯本身所奉行的道路极其接近。
他是森林之王，是自然的守护者。
他从不喜欢战争，更不乐见那些会污染土地、残害生命、践踏秩序的存在。
而从爱丽丝先前的字里行间来看，她也显然不是为了征服或破坏而来。
她是来阻止更糟糕的事情发生的。
既然如此，塞纳留斯自然不介意伸出援手。
而听到他的问题后，爱丽丝却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点微妙的神情。
说实话，她自己也知道要做什么大方向的事情。
比如阻止奈萨里奥发疯，比如想办法修正时间线，比如让未来对抗军团的力量不至于崩盘。
可问题在于，具体第一步怎么走，她现在还真不算清楚。
毕竟负责规划路线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她。
而是某条躲在时间之外、刚把她骗上船还顺手分锅给她的坏龙。
想到这里，爱丽丝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妙，心里也再次升起了那股熟悉的无奈感。
但她还是很诚实地说了。
"说实话，我不清楚，我问一下我的合作者......"
塞纳留斯闻言微微一怔。
合作者？
他本来还以为这位穿越时间而来的存在，是单独行动的。结果听这意思，背后竟还有另一个在协助她的人。
这让塞纳留斯心中的重视程度又提高了几分。
爱丽丝则没有在意他的反应，而是很自然地从影子里把时间之沙取了出来，重新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开始在心里呼叫克罗米。
那动作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毕竟，工具虽然是坏龙的，功能却是真的方便。
片刻后，时间之沙内部的流光微微一转，克罗米的声音便顺着那股时间联系传了过来。
"连上了，好，先告诉我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爱丽丝闻言，先是下意识地想回话，结果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很现实的事——
她根本不知道这里的地名该怎么准确描述。
她只知道这里是一片大森林，很美，很安静，到处都是小动物，然后塞纳留斯就在这里。
至于其他的......她还真不太清楚。
于是爱丽丝难得露出了一点尴尬的神色，转头看向塞纳留斯。
"呃，这里是什么地方，爱丽丝的意思是，地名？"
塞纳留斯并未对她这种反应感到奇怪。
对他而言，一位来自其他时间节点，甚至可能来自更遥远之处的存在，不熟悉当下的地理与族群分布，实在再正常不过。
因此他只是平静地回答道：
"这里是位于海加尔山周边的森林。"
爱丽丝立刻点头，重新对着时间之沙传话。
"恩，爱丽丝在海加尔山周边的森林，邻近于......"
她说到一半又卡住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形容。
这种事让她心里升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明明自己强得可以手搓星体，可到了陌生世界，照样会被地名和方位这种最基础的小问题卡住。
这让她莫名有点郁闷。
所幸塞纳留斯很快便接上了后半句。
"邻近于艾露恩姐妹会的小型教会周围。"
爱丽丝立刻重复了一遍。
"邻近于艾露恩姐妹会的小型教会周围。"
说完之后，她便安静下来，眨着眼等待克罗米的回话。
很快，沙漏另一端传来了克罗米那带着几分古怪意味的声音。
"喔......你见到塞纳留斯了？"
爱丽丝一愣。
"你怎么知道？"
她是真的有点惊讶。
虽然知道时间之沙是克罗米的神器，可这未免也太方便了点。她只是站在这里传个话，对方居然连她身边站的是谁都能猜出来？
克罗米那边沉默了两秒，接着语气里就带上了一种深深的无语。
"呃......姊妹，你刚刚那反应，明显是在问周围的人地名吧？而且时间之沙好歹是属于我的神器，我能感受到周围的情况很奇怪吗？"
她的语气里满是那种"妳是不是把我当笨蛋"的无奈。
爱丽丝听完，眨了眨眼，心里忽然有点心虚。
好像……是挺明显的。
而且她差点忘了，这东西本来就是克罗米的工作道具，对方能感知一些周边状况，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于是她很自然地略过了这个话题，直接问起正事。
"喔......，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克罗米那边显然正在飞快思考。
她也在飞快梳理如今这条已经严重偏离的时间线，到底该从哪一步着手修补，或者说，该怎么利用爱丽丝这个超规格变数，把原本可能崩坏的未来重新扳回到一条能对抗燃烧军团的路上。
爱丽丝甚至能想像到，那条坏龙现在多半正一边维持着她回返这个时代的锚点，一边抱着脑袋在脑子里疯狂翻时间线资料，试图从这团早就被砸乱的毛线球里找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
过了片刻，克罗米终于开口了。
"让我想想......，首先你可能得去辛艾萨拉做一次侦查。"
爱丽丝微微蹙眉。
"去辛艾萨拉做一次侦查......？"
这名字她不是没有印象。
之前从时间之沙里读取上古之战相关纪录时，她就已经看到过不少与那座城市有关的画面。那是艾萨拉女王与卡多雷帝国最辉煌、也最腐败的核心所在，同时，也是很多麻烦开始聚集的地方。
只是，侦查什么？
克罗米没有让她疑惑太久，很快便补充道：
"对，你得确认著名的恶魔是不是都从传送门里出来了。"
爱丽丝闻言，表情立刻变得有些微妙。
"什么叫做著名的恶魔？"
她这句话问得非常诚恳。
没办法，她毕竟不是本地人。
对艾泽拉斯人而言，那些未来会震动世界的大恶魔，或许个个都是耳熟能详的灾厄名字。可对爱丽丝来说，所谓著名的恶魔，和"这片森林里著名的松鼠"其实没有本质差别——都是她压根不认识的对象。
而这种天然的陌生感，让时间之沙另一端的克罗米都忍不住卡壳了一下。
最后，她只能耐着性子，一个接一个地报出了几个名字，让爱丽丝到时候用时间之沙自行确认。
那些名字有的晦涩，有的拗口，还带着浓厚的异界气息，一听就不像什么正常东西。爱丽丝一边听，一边默默记下，心里却忍不住生出一点感想。
这个世界的大反派，取名风格还真是挺一致的。
都很不像好东西。
而站在一旁的塞纳留斯虽然听不见克罗米的声音，却能从爱丽丝的应答中，大致推断出对话内容绝不简单。
尤其是当她反覆提到"恶魔"这个词时，塞纳留斯心中那股本能的排斥与警惕，也在一点点加重。
他不知道那些恶魔究竟是什么。
可他能感觉到，那绝不会是什么应该踏上这片土地的东西。
如果说自然的气息是流动的、温和的、与万物共生的，那么爱丽丝与那个看不见的合作者口中的恶魔，便像是某种天生与一切生命为敌的存在。
那种感觉让塞纳留斯的眼神不自觉沉了下来，蹄足也微微用力，像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做好了应对未知敌人的准备。
而另一边，克罗米的声音还在继续。
"最重要的是，妳得赶到永恒之井的周边，在奈萨里奥发疯前阻止他，至于要不要治愈他，这得看妳自己的决定。"
爱丽丝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主线。
辛艾萨拉的侦查，某种程度上只是为了确认现在的军团入侵进度与关键恶魔是否已经到场。而永恒之井周边、奈萨里奥、巨龙之魂、蓝龙军团，这些才是会直接影响后面整条时间线走向的核心节点。
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迅速整理。
先去辛艾萨拉，确认局势。
之后立刻前往永恒之井。
在奈萨里奥真正彻底发疯前，把他拦下来。
至于是直接压制、打一顿、还是尝试治疗......那就得到时候看情况了。
想到这里，爱丽丝的眼神也慢慢认真起来。
她很清楚，自己接下来做的每一步，都可能改变未来。
而克罗米最后又像是不放心似的，反覆补了一句。
"除了恶魔之外，尽量别在上古时期杀死任何生命。"
这句话，说得格外重。
重到爱丽丝几乎能想像到，另一头的克罗米现在一定是满脸严肃，甚至恨不得把这条注意事项刻进她脑子里。
爱丽丝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
因为时间线这种东西，本就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若只是打死几只恶魔，那还可以视作对灾祸的提前清理；可若是随手把本该活着的人、龙、精灵或其他生命都给打没了，那未来会怎么崩，谁也说不准。
尤其是她这种力量。
别人出手，可能只是偏差。
她出手，一不小心就可能是历史断层。
爱丽丝抿了抿嘴，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
"爱丽丝知道了。"
说完之后，她又停了一下，补上一句更认真的保证。
"除了恶魔以外，爱丽丝会尽量控制。"
克罗米听到这话，才像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那口气也只松了一半。
因为她太清楚了，爱丽丝虽然性格不坏，甚至可以说相当温和，可一旦碰上她真正不能容忍的事情，她出手的果断程度比谁都吓人。
格罗玛什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现在的克罗米，只能祈祷上古时代的那些家伙别自己作死，非要往这位大佬的雷区上撞。
否则到时候，这条时间线怕是真的要被她一锤一锤敲出全新版本来。
而爱丽丝这边，则已经慢慢整理好了思绪。
辛艾萨拉，侦查恶魔。
永恒之井，确认局势。
奈萨里奥，阻止发疯，视情况决定是否治疗。
尽量不杀除恶魔外的任何生命。
这几个目标在她心里迅速排列成形，让原本还有些模糊的第一步行动，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她将时间之沙从额头上拿下，重新收回自己的影子里，然后抬起头，看向一直安静等待的塞纳留斯。
此刻的森林之王，目光仍旧沉稳，却显然比刚才更专注了几分。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重点，现在才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