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跟着珊蒂斯在森林里走了很久。
这片森林和她先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不是德拉诺那种干裂、枯败、仿佛连风都带着死气的荒芜,也不是普通人类城镇周围那种会被道路、田地与烟火气切割过的林地。这里的树木高大得惊人,枝干像是自远古时代便一路生长至今,树冠彼此交叠,将天幕遮掩得严严实实,只留下零零碎碎的星光从缝隙间洒落下来。
黑夜像是这片森林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可这里的黑,却一点也不压抑。
林间到处都有幽微的光点飘浮,有些像萤火,有些像星屑,也有一些光芒是从植物本身散发出来的。风吹过时,叶片与藤蔓彼此摩擦,会响起极轻极柔的沙沙声,再配上那些若有若无的微光,竟让整座森林有种像在梦里行走的感觉。
爱丽丝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四处观察。
她发现道路边缘偶尔会立着一些小小的雕塑,造型简单,有的是月亮,有的是叶片,也有一些像是某种古老图腾。那些雕塑表面流动着淡淡的光晕,并不刺眼,却足以将周边几步范围照亮。
爱丽丝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有些微妙的念头。
这个……大概就是暗夜精灵版本的路灯吧。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很快,她又意识到另一件事。那些雕塑散发出的光,似乎并不完全符合普通人类视觉最舒适的波段,反而带着某种更加柔和、更加贴近夜视感官的特性。
爱丽丝微微歪了歪头,在心里琢磨着。
类似红外光吗?
又或者,是某种专门为暗夜精灵视觉习惯设计的魔法照明?
她正这么想着,头上的红蓝色发夹里,赛罗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兴奋。
"喔!是没看过的动物!真可爱!"
爱丽丝顺着他的感知方向望了过去,然后看见了一只枭兽。
那东西有着猫头鹰一般的脸,圆滚滚的大眼睛在夜色里微微发亮,下半身却偏偏又像一头厚实的熊,整体看起来说不上怪异,反而带着一种奇妙的憨厚感。
爱丽丝沉默了一下。
长着猫头鹰的脸和熊的身子,在奥特曼眼里很可爱吗?
她原本以为赛罗大概会更喜欢那种威风凛凛、杀气十足的生物,结果没想到对方此刻的语气,活像个第一次进了新奇动物园的小孩子。
而赛罗的惊叹还没结束。
"这个也是没看过的生物!长得还挺帅气的。"
爱丽丝再一看,这次是角鹰兽。
修长的身躯,锐利的喙,羽翼与兽身完美结合,在月光下立于枝头,确实有种难以形容的优雅与英气。那东西即便放在任何世界里,都能算得上相当有辨识度的幻想种。
"还有这个!会发光的!"
赛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爱丽丝看见了几只精灵龙正从前方飞过,身躯纤小,翅膀透明,拖曳出一串极淡的光痕,像是一群从童话里飞出来的小精灵。
她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在心里默默下了判断。
看来跟他那副痞气十足、总像随时会冲上去狠狠干一架的外表不同,赛罗其实意外地很喜欢可爱和漂亮的生物。
这种反差,倒是让她觉得有点新鲜。
下次有空的时候,或许可以问问赛文大叔。
说不定对方也会对赛罗这一面感到挺意外的。
一路上,珊蒂斯始终走在前面。
她的步伐轻而稳,像是与这片森林融为了一体,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几乎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哪怕她暂时将爱丽丝视为可以带去见森林之王的存在,那份警惕也依旧没有真正卸下。她偶尔会侧过脸,用余光观察爱丽丝,显然是在确认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小女孩是否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爱丽丝倒也不介意。
毕竟换作是她,在自己的地盘里突然遇到来路不明的怪人,也不可能立刻就放下戒心。
就这样,又走了一段不短的距离后,珊蒂斯终于停下脚步。
"我们到了。"
爱丽丝抬起头,看到前方是一处森林中的空地。
这里像是被刻意留白出来的一角,周围高大的树木环绕成天然的屏障,头顶的枝叶则微微向外舒展,让天上的月光能够完整洒落下来。地面覆盖着柔软的草叶,空气里有种比外面更浓郁的生命气息,像是这片区域本身就被特别眷顾着一样。
而最让爱丽丝眼睛一亮的,是这里到处都有各种各样的小生灵。
松鼠在树根间窜来窜去,皮毛油亮,尾巴蓬松得像一团团柔软的小云。几只豹子趴伏在远处的草丛边缘,身形矫健,毛色漂亮得像是夜色本身的延伸。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小动物,或蹲在树枝上,或窝在花丛边,眼睛都亮晶晶的,带着自然生灵特有的灵动与纯粹。
怎么说呢……
这些东西,几乎全部都长在了爱丽丝的审美上。
她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了许多,连原本因为一路被克罗米坑来坑去而绷着的心情,都在这一刻不自觉松了下来。
而也正是在她心神放松、产生喜爱情绪的瞬间,一种几乎源自本能的力量悄然散开。
那并不是单纯的魔力外放。
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接近存在本质的影响,她开始对这些小生灵进行染色了。
作为踏上霸道神座之路的生灵,灵魂的色彩从来不只是抽象的概念。所谓的染色,便是将自身的渴望、自身的意志、自身那近乎不可抗拒的性质,悄无声息地侵染到周围生命的灵魂之中,使其下意识地靠近、亲近、认可自己。
若要用更简单的方式去理解,那大概就是某种被放大到极致的魅力。
不是凡俗意义上的好看或讨喜。
而是一种灵魂层面上的吸引。
几乎就在一瞬间,原本还对爱丽丝保有警惕的那些小生灵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先是微微僵住,随后慢慢放松了下来。
一只原本蹲在石头后的小松鼠,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盯着爱丽丝看了几秒,居然主动跳了过来,绕着她脚边转了一圈。另一头豹子也从草丛边起身,先是谨慎地嗅了嗅空气,随后竟收起了防备,慢慢朝她靠近。
没多久,爱丽丝身边就多了一圈愿意亲近她的小东西。
甚至还有胆子大的,主动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示意她可以摸。
爱丽丝低头看着那只蹭过来的小兽,眼睛都微微亮了。
她其实没有刻意去做什么。
这些小生灵会靠近,只是因为她当时心里单纯地生出了喜爱,而那份喜爱顺着她的灵魂色彩自然流了出去。
可即便如此,这样的场面依旧足够惊人。
"不可思议,这片森林里的生物很少这样主动亲近一名……"
一道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响起。
爱丽丝抬起头,这才真正看见了站在空地中央的那道高大身影。
那是一位半人半鹿的古老存在。
他的上半身如同一位雄壮而优雅的男性精灵,面容沉静,双目深邃,身上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和威严;而下半身则是雄鹿的身躯,肌肉有力,蹄足稳稳踏在大地之上,仿佛与这整片森林相连。
他身上的气息很特殊。
不是单纯的强大,而是一种与森林、野性、生命本身紧密相连的古老神性。
塞纳留斯。
这个名字几乎在看见他的瞬间,就自然而然浮现在爱丽丝心里。
而对方的话,却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因为塞纳留斯正在看着她。
非常仔细地看着。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些主动亲近爱丽丝的小生灵身上,接着又慢慢移到她本人身上。那种视线并不冒犯,却极有穿透力,像是想看清她存在的根源。
片刻后,他的神情终于微微变了。
"...一名……真神?"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
不是因为他感受不到,而是因为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塞纳留斯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强大的存在,半神、荒野诸神、守护巨龙、远古力量,他都不是没有接触过。可眼前这个金发蓝眼、身形娇小的小女孩,却偏偏带给他一种极其特殊的感觉。
那不是借来的权柄,不是某种依附于世界规则的伟力。
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完整、更加独立的高位存在感。
仿佛她本身,就是某种足以被称作神的生命形态。
在塞纳留斯眼里,方才那一幕也不再只是生灵亲近。
那几乎像是某位高位存在不经意间,在点化这些原始小生灵。
神圣,宁静,又让人本能地不敢打扰。
于是他的语气,也随之变得格外慎重。
"您……到这里来有什么指教吗?"
甚至连用词都明显小心了许多。
爱丽丝眨了眨眼,倒是没有因为这种态度变化而觉得奇怪。她能理解塞纳留斯的慎重,毕竟在这种古老时代,突然冒出一个来历不明的高位存在,换谁都不可能随便对待。
她想了想,然后很坦然地开口。
"...爱丽丝来到这里是有些事情想说的。"
塞纳留斯听完,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只是寻常访客,在这片空地上说话也未尝不可。可一位被他判断为真神的存在亲自前来,并且开口就是"有些事情想说",那就意味着后面的内容恐怕不会简单。
他略一思索,便转头看向珊蒂斯。
"羽月,妳先回去巡逻。"
珊蒂斯明显愣了一下。
她不是傻子,自然也察觉到了塞纳留斯对爱丽丝态度的异常。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担心。让森林之王单独面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位格未知的存在,怎么想都不是件让人安心的事。
然而塞纳留斯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意思很明白。
如果眼前这位真想害他,那珊蒂斯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如此,不如给予对方足够的尊重。
珊蒂斯最终还是低下头,沉声应了一句,转身离开了。
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之后,空地上的气氛也随之安静下来。
月光落下,草叶微微摇曳,周围的小生灵仍旧聚在爱丽丝身边,像是一点都不觉得此刻正在进行什么足以影响整个未来的大事。
爱丽丝看着塞纳留斯,也没有再绕弯子。
她这次来,本来就不是为了闲聊。
"...爱丽丝是从其他的时间节点过来的,神圣的时间线因为爱丽丝到来的原因发生了巨大的变动,导致未来可能无法度过恶魔的入侵,所以爱丽丝必须回到这里,为了让将来的凡人能够顺利地抵抗军团的第二次入侵。"
她说得很直接。
几乎没有铺垫,也没有刻意缓和。
因为她知道,像塞纳留斯这种层次的存在,不需要那些多余的试探。把最核心的事情直接说出来,反而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而塞纳留斯在听完这番话后,眼神瞬间一紧。
他的神色第一次真正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他完全没有想到,眼前这位来历不明的高位存在,一开口就是这样级别的话题。
时间节点。
时间线变动。
恶魔的第二次入侵。
未来凡人的存亡。
这已经不是某片森林、某个族群、某场局部战争的问题了。
这是足以波及整个世界未来的灾厄。
"像您这般的存在会在意凡人...着实罕见。"
爱丽丝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笑容,如同发着光一样轻轻地抚摸着亲近她的小动物。
"可能爱丽丝是比较爱着生命的那一类型吧,所有的生命在爱丽丝看来都是可爱的,只要他们不违背生灵的普世正义,不犯下可怕的罪行,爱丽丝就会将他们一视同仁,视为值得去爱的生命。"
塞纳留斯听完以后停滞了一会,他发自内心的感到欣慰,也认为自己的道路受到了鼓励,一名真神竟与他有着相似的见解。
塞纳留斯静默片刻,眼中流露出深然的认同。
"那确实是...值得敬佩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