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时空寄语,静待花开
北方子鼠洲,安乐城,主大街。
这条历经两万余载风雨、见证过无数传奇与血火的古老街道,依旧繁华喧嚣,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旗幌招展,但在那一片鳞次栉比的建筑中,有一座客栈,显得格外与众不同,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它占地极广,足有千顷,高达五层,巍峨耸立,如同一头蛰伏于闹市的黑色巨兽。通体并非寻常的木石砖瓦,而是用一种非金非玉、非砖非石的暗红近黑的奇异材质筑成,表面光滑如镜,却又隐隐流动着内敛的光泽,触手冰凉坚硬,仿佛历经万载而不朽。这便是传承了十九代、跨越两万一千一百年岁月的——黑虎客栈。
客栈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门前本该高悬的、代表刘家荣耀与传承的“黑虎客栈”鎏金招牌,此刻却空悬着,只余下光秃秃的挂钩,在风中微微摇晃,平添几分寂寥。客栈内,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内宅外院,一应俱全,规模宏大,足以容纳数百人居住,可如今,却空旷得令人心慌。
偌大的客栈,此刻只有三个人。
后宅最深处一间布置简单却洁净的卧房内,张天凤静静地坐在床边。她已换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紫色劲装,穿上了一套朴素的青色布裙,长发随意用木簪绾起,不施粉黛。但那股经年沙场与深宫养成的、融入骨子里的清冷与威严,却并未因衣着的简朴而减少分毫。她身高接近五尺七寸(约1.7米),身姿挺拔,此刻却微微佝偻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床榻上锦被中,那个只有婴儿手臂长短、依旧紧闭双目、呼吸微弱的身影——刘成中。
宫女彩萍,如今已换了普通丫鬟的花绿衣衫,小心翼翼地侍立在门边,大气不敢出。她能感觉到,自从公主殿下(她心里仍习惯这么称呼)买回这客栈,安顿下来后,那股萦绕不去的、仿佛能凝水成冰的低气压,就越来越重。公主殿下大部分时间只是这样沉默地守着,偶尔会去库房或账房翻找,似乎在寻找什么,但总是一无所获,回来后脸色便更冷一分。
“刘家的家谱……到底丢到哪里去了?” 张天凤心中再次泛起这个念头,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无力。是黑雪梅那个叛徒在血洗客栈时趁乱毁掉或带走了?还是后来接手客栈的王庆云不识货,当作废纸处理了?又或是那赌鬼李三毛,为了几个赌资,随手变卖了?无论哪种可能,都让她心头滴血。那不仅仅是一本记载人名的册子,那是刘家十九代人的根脉,是两万载风雨的见证,更是……刘成中醒来后,可能唯一能帮他找回部分“自我”与“归属”的凭依。
就在这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的寂静中——
卧房内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熟悉的、水波般的涟漪。
张天凤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电。
光影晃动间,一道穿着藕荷色奇特色短裙、露着光洁胳膊与修长大腿、脚踩平底软鞋的纤细身影,已俏生生地站在了房中。 正是去而复返的刘碧莲。与方才在坤德宫见舅父舅母时的骑装不同,她此刻的装扮更加“清凉”且“时尚”,与这古色古香的卧房、与张天凤那一身古朴布裙,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更让张天凤瞳孔微缩的是,刘碧莲手中,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握着一柄她极为熟悉的长剑——正是前几日在那无名山谷,助她击退未来刺客、后又飞天而去的那柄“奔雷”剑!
只是此刻,这柄曾展露无上锋芒、散发煌煌天威的神兵,却显得有些“异样”。它被刘碧莲随意地握在手中,剑身微微颤抖,发出一阵阵低沉而急促的剑鸣,那鸣声中充满了一种近乎“惊恐”与“不安”的情绪,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又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想要挣脱,却又不敢。
刘碧莲似乎察觉到了奔雷剑的“失态”,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剑身(这个动作看得张天凤眉头一跳):“好啦好啦,你别害怕了,我把你收起来还不行吗?真是的,平时不是挺威风的嘛。” 说着,她手腕一翻,那柄让未来强敌都灰飞烟灭的奔雷剑,便化作一道微光,没入她腕间一个不起眼的银色手镯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些,刘碧莲才抬起头,看向床边那个虽然坐着、却气势惊人的女子,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笑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娘亲!”
这一声“娘亲”,如同一道惊雷,在张天凤心头炸响!尽管血脉中那种天然的亲近与悸动做不得假,尽管她早已从未来刺客和自家兄长那里隐约知晓,但当这个看上去年龄与自己相仿(外表)、打扮奇特的少女,真的站在面前,用如此亲昵的称呼喊她时,一种极为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还是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又扫过刘碧莲那身“坦胸露乳”(在她看来)的打扮,心中那点因为“女儿”出现而产生的微妙悸动,顿时被一种更强烈的、属于“母亲”的不悦与担忧取代。**
张天凤的脸色不由自主地板了起来,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与训诫:“你看你穿的这是什么?坦胸露乳,成何体统?”
刘碧莲却浑不在意,甚至在原地轻巧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露出一截更多的大腿,笑道:“娘亲~您不懂,这是我们那个时候的‘时尚’!好看吧?”
看着女儿那张与自己、与刘成中都有几分相似、充满青春活力的笑脸,张天凤心中那点不悦,奇迹般地消融了不少。她的脸色缓和下来,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是了,这是她的女儿,来自未来,有着属于她那个时代的审美和生活。自己……或许不该用现在的标准去苛责。
“你从未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看看为娘?” 张天凤的声音温和了些。**
“不是啦,娘亲。” 刘碧莲收起笑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锦被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眼神变得复杂而柔和,“主要是……关于父亲的事情。”
“父亲,在过一段时间,就会醒来。” 她的话,让张天凤的呼吸骤然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而你们……是在一万三千年之后,才有了我。” 刘碧莲继续说道,脸上微微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哦……是这样啊。” 张天凤点了点头,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仿佛落下了一半。他能醒来,就好。至于一万三千年……对于修行者漫长的生命而言,并非不可接受。她甚至因为这个具体的时间,而对未来产生了一丝朦胧的期待。
“那你来了,现在正是吃饭的时候。” 张天凤站起身,“来来来,咱们去吃一顿。” 她想尽一点“母亲”的心意,尽管这感觉对她而言还很陌生。**
“娘亲,我就不吃了。” 刘碧莲摇头,“我这时间有限,看完了,就要走啦。”
张天凤是见惯大风大浪、行事果决之人,闻言也不强求,点头道:“那不吃饭,娘也就不留你了。” 但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刘碧莲的手腕上(那里收着奔雷剑),神色变得严肃:“但是……那边奔雷宝剑,它有自己的意识,你驾驭不了。有时间……就把它扔了吧。”
她想起刚才刘碧莲说的话,又问:“刚才你说,过几天,云霄仙子就会送过来一样东西,让你爹爹醒来,对吗?”**
“是的,娘亲,是这样说的。” 刘碧莲肯定地点头。
由于此刻的张天凤,尚未真正体验过怀胎十月、抚育婴孩的过程,对于“母亲”这个身份的认同感与那种血脉相连的深刻羁绊,主要还停留在理性认知和血脉感应层面,情感尚未完全沉淀发酵。因此,面对这个“天降”的女儿,她的态度更多的是一种平淡的接受、客气的关怀,以及一丝理所当然的责任感。她的全部心神,此刻依旧牢牢系在床上那个沉睡的人身上。
“那奔雷剑,不是你能驾驭的。” 张天凤又重申了一遍,语气加重,“他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识,任何人都不是他的主人,他只是他自己的主人。你还是赶快把它扔了吧。” 她凭借着丰富的阅历和直觉,隐约感到那柄剑与女儿之间的关系,绝非寻常,甚至……有些危险。**
刘碧莲乖巧地点头:“娘亲,女儿知道了。” 但她那闪烁的眼神和浑不在意的语气,显然并未真正听进去。
张天凤看着她这样子,心知劝不进去,再加上心系刘成中,也就不再多劝。当然,以她的眼光和聪慧,若是平时,早已看出端倪,但此刻她“关心则乱”,所有的心思都在刘成中何时苏醒这件事上,对这个“便宜女儿”的些许“异样”,也就无暇深究了。她若是知道,这柄看似“怕”她的奔雷宝剑,实则是把她的宝贝女儿“拐跑了”的“罪魁祸首”,只怕立刻就要暴起,非把那剑揪出来砸了不可!**
刘碧莲又在房中待了一会儿,看了看沉睡的父亲,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与心疼。她转向张天凤,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母亲,到时候您生下女儿,千万别教女儿任何修炼的方法。包括《撼天诀》,还有您自己的《白帝战狼诀》。到了女儿十岁的时候,自会有自己的修炼功法。”**
张天凤很是好奇:“那你未来,会得到什么样的修行功法?这两本法诀,可是最上乘的修炼功法了。”
就见刘碧莲神秘一笑,摇头道:“这个嘛……母亲您就不要管了。这修炼功法,到时候女儿自然会有。”**
张天凤本就只是顺口一问,此刻心不在焉,哪有心情真去追究女儿未来的功法来源,便道:“那行,为娘就不管了。”**
刘碧莲点头,又嘱咐道:“娘亲,您这几天可在家好好待着。黑虎客栈的招牌,先不要挂上去。”
“还有,那刘氏家谱……是刘家先祖刘家青自己收走的。” 她的话让张天凤一愣。
“等父亲醒来,您就告诉父亲,刘家先祖刘家青。母亲,您千万记住,刘家的家谱不重要。”
“到时候父亲醒来,就会失去他从前的记忆,还有他的感情。到时候……就看你们如何了。” 这句话,让张天凤的心猛地一沉。**
“失去记忆?” 她蹙眉,“那可有点儿不好办。” 但很快,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但是感情刻在骨头里面,是不可能失去的。只要经过唤醒,就还会再……复原。”**
她想到家谱,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忧虑:“只是刘家家谱丢了,他失去记忆,如何能续得上?”**
刘碧莲安慰道:“这就是最重要的。刘家先祖不在乎这个,他自己把家谱拿走了。他的希望,就是不希望他的后代再背负那么沉重的责任,再这么为难。”**
张天凤听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是啊,刘成中已经背负得太多了——家仇,国恨,守护大陆的使命,最后还落得这般模样。若是醒来后能忘却前尘,从头开始,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这样,也算是卸下了他身上沉重的担子。
“那你父亲的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 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刘碧莲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轻声道:“等女儿出生之后。”
“要等一万三千年呀……” 张天凤低声重复,但很快,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那行,那就等着吧。那也比……醒不过来,要强的多。”
母女二人又在这空旷却承载了无数过往的黑虎客栈后宅中,低声聊了一会儿。大多是刘碧莲在说一些未来的琐事,或是关于她自己的一些情况(当然,关键处皆含糊带过),张天凤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气氛竟然渐渐变得有些温馨起来。
终于,刘碧莲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或许是感应到了什么),起身道:“娘亲,时候不早了,女儿该走了。”
张天凤也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来自遥远未来、给她带来希望与复杂心绪的女儿,点了点头,轻声道:“嗯,去吧。一路小心。”
刘碧莲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父亲,又对张天凤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身影逐渐变淡,就像融入水中的墨迹,消失不见。没有打开时空通道的波动,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去,仿佛从未来过。
房中,再次恢复了只有两人一“婴”的寂静。**
张天凤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步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她伸出手,轻轻地、极为小心地抚过锦被边缘。
“失去记忆么……” 她低声自语,眼中却没有太多恐慌,反而慢慢浮现出一种柔和而坚定的光彩,“没关系。只要你能醒来,只要你还在……记忆没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感情没了……我会让你,重新记起来。”**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穿过重重院落,仿佛看向遥远的天际。**
“过几天,云霄就来了……”**
心中那份因为女儿到来而得到确认的希望,变得愈发明亮。所有的焦虑、不安、愤恨,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份沉甸甸的希望与等待,悄然抚平。**
她不再去想那丢失的家谱,不再去想未来可能的艰难。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守着他,等待着。
等待云霄带来苏醒的契机。**
等待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等待着,那场注定漫长,却充满无限可能的、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