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凛子没有急着开口。
她在等这个孩子先说话,或者先露出破绽。八岁的孩子大多沉不住气,被一个陌生人盯着看,要么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里放,要么故作镇定地东张西望。
但枫原秋没有。他安静地看着她,不闪不避,不卑不亢。
雪之下凛子微微眯了眯眼。
有意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叫枫原秋?”
“是的。”
“几岁了?”
“八岁。”
“上几年级?”
“三年级。”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孩子常见的怯场。
雪之下凛子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丰川夫人跟你说了吗?关于我的事情。”
“说了。”枫原秋点头,“姐姐说,您想找一个养子。”
“姐姐?”
雪之下凛子眉梢一挑。
枫原秋顿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丰川瑞穗并没有告诉他应该怎么称呼她,他便自然而然地用了“姐姐”。
但在这个正式场合,这个称呼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丰川夫人。”他纠正道。
雪之下凛子没有追问,而是问道:“那你愿意吗?”
枫原秋反问:“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这问题实在让雪之下凛子意外,这男孩好似无惧无畏的勇士,在静待女王的要求,好去讨伐不知身处何处的敌人。
她突然想看看他是否真像他表现的那般的勇敢,故意板着脸,冷声道:“雪之下家不需要一个只会吃饭的孩子。你得学习很多东西,礼仪、学业、剑道、茶道、交际……每一天都会有安排,没有一点时间给你娱乐。如果做得不够好的话,就会收到惩罚!”
她的语气严厉,像在训斥一个犯了错的下属,而后好整以暇地静待着下属的反应。
雪之下凛子很自信,没有一个孩子会在听到这番话后不害怕的。她很期待看到这孩子央求她不要这么严苛,或者干脆说自己做不到的那副表情。
但枫原秋没有。他沉默了片刻。不是被吓住的那种沉默,而是一个人真的在思考时才会有的安静,眉心微微蹙着。
他在想什么呢?雪之下凛子忽然有些好奇。
大概在想怎么讨价还价。孩子都是这样的,“我会努力,但能不能少一点”,“我会好好学,但能不能让我玩”。
可枫原秋开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夫人,”他抬起头,紫灰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做得不够好……您会把我送走吗?”
这一刻,雪之下凛子终于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这孩子的脆弱。他在害怕啊,害怕再次被抛弃,再次孤身一人。
她的目标达到了,可怎么高兴不起来呢?不,甚至是不安的歉疚着。
“不会。”她发誓,“雪之下家不会把孩子送走。”
枫原秋眼前一亮,“夫人,我会尽力的。”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您说的那些。礼仪、剑道、茶道……我都没有学过。可能一开始会做得不好。但是,我会尽力。因为……”
“我想让夫人觉得选我是对的。”
雪之下凛子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是一个人在看到另一个人身上那种明明已经碎过了,却还在努力发光的东西之后,生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想要保护的心情。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枫原秋。”
“是。”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她,紧张,期待,如一只站在枝头、正准备第一次试飞的幼鸟。
“我很期待。”
枫原秋欣喜道:“谢谢夫人。”
雪之下凛子看着他肩膀放松的那一瞬间,目光柔和了几分。
很难说清楚是什么让她的态度发生了转变。是这个孩子的“认真”,还是那双眼睛底下压着的悲伤,又或者,是两者兼有。
枫原秋低下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再抬起头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雪之下凛子以为他要哭,但他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怯怯地竖起了一根食指。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雪之下凛子眉头一皱。
她本对这个孩子有不少好感,没想到这么快就提起要求来了。在世家待久了,她见过太多“得寸进尺”的事情。一个人刚刚对你示好,就立刻提出条件,这种套路,她太熟悉了。
她端起茶杯,冷冷道:“说吧。”
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度,甚至更低了一些。
枫原秋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但他没有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
“我暂时没法称呼您为母亲……可以吗?”
雪之下凛子瞪大眼睛。
茶杯在她手中顿住,茶汤晃了晃,差点溢出来。
这孩子,又一次让她意外了。
枫原秋见她没有回答,以为她不同意,急急地抬起头。
“我会努力的!”他抬高声音,恳切而急促,“真的,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礼仪、剑道、茶道……什么都学。只是……”
他的声音低下去,头也低下去:
“我暂时做不到。”
母亲刚走就忘了她,未免太残忍了。
他做不到。
他不想这么快。
雪之下凛子看着面前这个消沉的男孩。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不安地颤抖着。
她的鼻头一酸,忽然想起了丰川瑞穗昨天在茶室里的那个笑容。
“因为他值得。”
现在她懂了。
雪之下凛子放下茶杯她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枫原秋面前。
枫原秋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就被一片深藏青色的和服布料裹住了。
她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
和服的料子有些凉,但她的怀抱是暖的。
不像丰川瑞穗那样柔软丰腴,雪之下凛子要瘦些,却依旧足够将枫原秋整个人包裹在胸前,淹没在山谷的波涛中。
枫原秋身子僵硬。他的脸贴着她的锁骨,闻到她身上清冷的梅香。
雪之下凛子的手轻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缓慢地抚摸着。
她的掌心干燥温热,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一个孩子了。
枫原秋的眼眶忽然热了,却没有哭。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连同白梅香一起,深深地吸进肺里。
“不用着急。”雪之下凛子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慢慢来。”
枫原秋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拉门被推开了。
丰川瑞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新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