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的夜晚,很好的月亮。
枫原秋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但丝毫没有睡意。
身侧的丰川瑞穗翻了个身,面朝他。
“秋。”
“嗯。”
“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枫原秋在心里叹了口气。
“姐姐,这是你今晚第八次问这个问题了。”
丰川瑞穗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数。
“哪有八次,才六次。”
“第七次的时候您说‘这是最后一次问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
枫原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丰川瑞穗显然也知道自己太任性了,索性不再辩解。她伸出手臂,一把将他捞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因为这是个重大的决定,”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头顶传来,“姐姐必须确保你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
枫原秋的脸被按进她的肩窝,柑橘的香气盈满鼻腔。她的手臂收得很紧,他都快能听见自己肋骨的抗议声了。
他挣了挣,没挣动。
“姐姐……喘不过气了……”
“哦,抱歉。”丰川瑞穗稍稍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手。
越接近离别,丰川瑞穗心中越是不舍。
尤其是今天上午。
她看到雪之下凛子把枫原秋抱在怀里的那一刻。
那个冷得像冰雕一样的女人,蹲在地上,把秋裹进怀里,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那一刻,她甚至想冲进去,把秋从那个女人的怀里抢过来。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有什么资格抢呢?她连把他留在身边的勇气都没有。
“秋。”她又开口了。
“嗯?”
“你已经想清楚了吗?”
枫原秋从她怀里挣脱出来,仰起头,大口喘了一下气。
“我已经想清楚了,姐姐。”
既然已经决定了,就绝无反悔的道理。
丰川瑞穗会为他安排这个“好去处”,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如果他这时候反悔,只会给她添麻烦。
他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好吧。”丰川瑞穗叹了口气,手臂松了松,让他靠回枕头上。
她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开始拨弄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绕在指尖,再松开,再绕上去。
“到那里之后,记得每天联系姐姐哦。”
“嗯。”
“如果过得不好,或者有人欺负你,要告诉姐姐,姐姐帮你教训她们。”
说这话时,她微微眯起眼睛,身上竟透出一股凌厉的肃杀之气,与平日里那个温婉的女子判若两人。
枫原秋觉得这位姐姐大概真的能说到做到。
“我会的,姐姐。”
“真乖。”
丰川瑞穗的表情瞬间软了下来,她揉着他的脑袋,把刚拨弄好的头发又揉成了一团。
枫原秋没有躲,任由她揉。
“姐姐也会去看你的,”她说,“顺便把姐姐的女儿介绍给你认识。”
姐姐的女儿……
枫原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丰川祥子。
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人呢。
会不会和姐姐一样,温柔,爱哭,像水做得似的。
“我很期待。”
丰川瑞穗笑了笑,没有说话,轻轻捏了一下枫原秋的脸颊。
其实她也想过,把秋偷偷养起来。
在东京的某个公寓里,不被丰川家的人发现,就这样养着。她偶尔去看看他,给他带好吃的,陪他说话。
但那未免太自私了。
她没办法无时无刻陪在他身边。她有家庭,有女儿,给不了他一个光明的身份,也给不了他一个完整的家。
雪之下家不一样。
那里有他应该有的位置,有他应该走的路。
她只是……舍不得罢了。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枫原秋“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间,有一只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温热,柔软,始终没有松开。
三天后。
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枫原秋站在玄关处,丰川瑞穗蹲在他面前,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捋了捋他耳边的碎发。
“好了,”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很精神。”
枫原秋点点头。女佣拉开大门。
雪之下凛子站在门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套裙,整个人利落而冷冽。
她看了眼枫原秋,又看了眼他身边的丰川瑞穗,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雪之下夫人,”丰川瑞穗站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客气的疏离,“秋就拜托您了。”
雪之下凛子颔首。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枫原秋感觉丰川瑞穗的手紧了紧。他抬起头,看到她紧抿着嘴唇。
“姐姐。”他轻声说。
丰川瑞穗低下头看他。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丰川瑞穗露出灿烂的笑容,“嗯。”
她松开他的手。
两只手分开的那一瞬间,枫原秋觉得指尖有些凉。
他转身,走向雪之下凛子。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丰川瑞穗站在玄关处,一只手抬起来,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他点点头,转过身,迈出了门槛。
轿车停在门外,枫原秋弯腰钻进车里,雪之下凛子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身轻轻震动了一下,开始缓缓移动。
枫原秋回过头,透过车窗向后望去。
丰川瑞穗还站在门口。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深色的点,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才慢慢转回头。
丰川瑞穗站在玄关处,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四月草木的气息,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夫人,”女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关门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这几天的一切就像一场梦。
从葬礼上的那一眼,到车里的“挤座位”,到浴室里的水汽,到那个孩子在她怀里睡着时的呼吸声。
现在梦醒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握着秋的手,现在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贴在胸口。
“夫人?”女佣又唤了一声。
“关门吧。”她说。
车内很安静。
枫原秋贴着车窗坐,玻璃凉凉的,贴在额头上有些冰。
“怎么?舍不得?”
旁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枫原秋转过头,看到雪之下凛子正看着他。她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丰川夫人对我很好,”他老实地说,“我有点放心不下她。”
雪之下凛子没有说话,她瞥了一眼枫原秋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和丰川夫人握在一起,她看见了。
枫原秋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雪之下凛子状似随意地搭在座位上的手。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安静地搁在深灰色的座椅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刚才在玄关处,雪之下夫人好像也看了他和姐姐握手。
枫原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雪之下凛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他深吸口气,把整只手覆上去,握住她的手指,轻轻地晃了晃。
“夫人,”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不要生气了嘛。”
雪之下凛子看着他。
这孩子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反手握住他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
小孩子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起来很舒服。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她淡笑着说:“我没有生气。”
枫原秋见她神色缓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了解一下新家的基本情况。
“夫人,家里的两个姐姐都是什么性格呀?有没有什么讨厌的东西?”
他不想第一次见面就给她们留下不好的印象。打好关系,情报还是很重要的。
雪之下凛子淡淡道:“阳乃是个跳脱的家伙,雪乃的性子就比较冷。”
枫原秋点点头。阳乃,雪乃。一个像阳光,一个像雪。性格正和她们的名字相称呢。
雪之下凛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而且,雪乃是妹妹。”
“嗯?”
“你们同岁。她是一月三日的生日。”
枫原秋愣了一下。他的生日是一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