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剩下的时间,他们就呆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晚上,丰川瑞穗陪枫原秋吃完晚饭,又陪他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电视开着,播着什么综艺节目,时不时传来罐头笑声。他坐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屏幕,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丰川瑞穗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
综艺节目结束,片尾曲响起来。丰川瑞穗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犹豫了一天的她终于决定开口,“秋。”
“嗯?”
“姐姐想问你一件事。”
枫原秋转过头看她。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虚握成拳头。
“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去一个新的家庭?”
“是姐姐说的那个‘好去处’吗?”
原来他记得。
丰川瑞穗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
枫原秋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搁在膝盖上。
一切都太快了。
昨天他还在母亲的葬礼上,今天他坐在“姐姐”的宅邸里,明天他要去“新的家庭”。
离别的人还未远去,新的人就已经在路上。
他明明还在原地踌躇着呢。可“以后”已经站在了门口,敲响了门。
丰川瑞穗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小心翼翼,“不愿意吗?”
她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急躁了。他才八岁,母亲刚去世,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问他这些问题。
“没有。”枫原秋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她,“谢谢姐姐。”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更想和这位姐姐在一起生活。
但既然姐姐已经决定将他送走了,他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丰川瑞穗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能看出来这孩子在伤心。
他没有哭闹,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可她就是能看出来。
她忽然很想把他抱进怀里,像昨晚那样,把他整个人裹住,告诉他“不去,哪里都不去,你就留在姐姐身边”。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她强行把他留在身边,等待他的不会是温暖的家,而是永无休止的冷眼和排挤。
一个私生子,在丰川家那样的地方,连呼吸都是错的。
她不能让他过那样的日子。
雪之下家不一样。雪之下凛子需要一个可以继承家业的养子。枫原秋到了那里,会有名分,有地位,有未来。
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可她为什么还是觉得……喉咙这么紧呢?
“姐姐,”枫原秋轻声道,“你哭了吗?”
丰川瑞穗一怔。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没有,”她使劲眨了眨眼,扯出一个笑,“眼睛里进东西了。”
拙劣的谎言。
枫原秋没有拆穿她。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丰川瑞穗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有擦。
“秋,”她说,声音有些哑,“你怪姐姐吗?”
枫原秋不明白,“为什么要怪姐姐?”
“因为我……”她哽咽,“因为我没有把你留下来。”
枫原秋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了,嘴唇颤抖着,努力维持那个摇摇欲坠的笑。纸巾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用它来擦眼泪。
枫原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急着把自己送走,但他知道,她此刻的眼泪是真的。
“姐姐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他握紧了一些,把自己的温度分给她。
“姐姐,”他说,“谢谢你。”
丰川瑞穗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小小的,却很有力。
她终于没有忍住。
她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肩膀轻轻地颤抖着。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滑过,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枫原秋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她握着自己的手,让她哭。
过了很久,丰川瑞穗终于抬起头。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对不起,姐姐失态了。”
明明是个大人,孩子都没哭呢,她反而控制不住情绪。这倒显得她成了孩子,秋成了大人。
有点丢脸,却不讨厌这样像孩子似的依赖他的感觉。
枫原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丰川瑞穗深吸了一口气,“明天,姐姐带你去见一个人。”
“好。”
第二天。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枫原秋站在玄关处,看着女佣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和服,脚上是一双雪白的足袋,踩在玄关的石板上,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冷。
这是枫原秋对她的第一印象。似深冬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
雪之下凛子站在门口,微微低头,看着面前的男孩。
墨色的碎发,紫灰色的眼睛,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干干净净。
好看。
这是她对这孩子的第一印象。
不是那种“小孩子长得真可爱”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好看。
她想起了丰川瑞穗昨天在茶室里的那个笑容。
“你绝对不会失望的。”
原来如此,没有人会讨厌这样的可人儿。
“雪之下夫人,”丰川瑞穗从身后走过来,声音客气,“欢迎。”
雪之下凛子微微颔首,迈步走进玄关。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
女佣端上茶,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丰川瑞穗坐在枫原秋身边,雪之下凛子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的茶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婀娜。
“秋君,”丰川瑞穗轻声说,“这位是雪之下夫人。”
枫原秋转向雪之下凛子,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雪之下夫人好。”
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雪之下凛子点头。
“你好。”
丰川瑞穗坐在两人中间,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应该让他们自己谈。
她站起身,“我去准备一下午餐,你们先聊。”
她临了看了枫原秋一眼,担忧,不舍,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客厅。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