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伊雷妮伏在超市的屋顶边缘。右眼上白天用来遮挡强光的眼罩已经取下,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扩张,努力捕捉着下方街道的动静。
爆炸声的方位在变化,时而东,时而西,那密集的铳声也如潮水般涌动。城市在沸腾。
在无聊的警戒中,伊雷妮想象那些场景:家族武装凭借熟悉的巷道负隅顽抗,红衫军向前推进。红衣对黑衣、盾牌对短剑、燃烧瓶对法杖。双方用尽所有能使用的武器,在每一座桥、每一个街垒拼死争夺。血战之后,西西里城或许将在家族覆灭后迎来一个新主人。
但与塔季雅娜口中的“大规模行动”显然不只有红衫军。那些平民逃跑时惊恐的眼神和混乱的只言片语,都指向了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伊雷妮设下绊线的一个路口,传来了铃铛清脆的响声。那是她用超市仓库里的渔线和节日小铃铛做的简易警报。
伊雷妮瞬间警惕,屏息等待。右眼眯起,准星稳稳指向声音来处的巷口。
先是一阵杂沓慌乱的脚步声,接着,几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伊雷妮没看到统一的服饰或武器,只有因为狂奔而扭曲的表情。
是平民。三个,不,四个。一对互相搀扶的中年夫妇,一个摔了一跤又慌忙爬起的半大孩子,还有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人。伊雷妮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
伊雷妮的食指微微离开了扳机护圈,但没有放下弩。她清了清嗓子,朝下方喝道:“站住!谁在那里?”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那几人刹住脚步,望向声音来源。
“别、别射箭!我们不是家族的人!”中年男人喘着粗气举起双手,声音发抖。
“为什么跑?后面有什么?”伊雷妮追问,弩箭依然指着他们。
“家、家族畜牲!他们……他们败了!被打散了!”半大孩子用尖嗓子抢答,声音里充满恐惧和一丝兴奋,“是红衫军,好多红衫军!还有……”
“还有什么?说清楚!”
“还有绿头鬼!”老人拍着胸口顺气,眼神涣散,像是看到了幻觉。“穿着绿衣服,从头到脚都是绿的,有人说上面还有点棕色,根本不像人穿的衣服。他们手里的铳……咳呵…咳咳咳!”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堵住了他。
“天哪,那根本不是铳!是闪电,是雷声!突突个不停,家族那些弩箭还没射出去人就倒了一片!他们从街角冒出来,从屋顶上跳下来!我们躲在家里都能听到外面鬼哭狼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铳。”
“绿衣服的?”伊雷妮追问。
中年女人紧紧抓着丈夫的胳膊补充道:“不止有绿衣服的……他们太可怕了。家族的人想躲进房子,那些绿衣服的人一抬手,房子就炸了!是真的,我亲眼看到十几个家族的人躲进老面包房,然后……”
“轰!整个房都没了!”孩子大声喊道。“然后那些绿衣服的人就往前走,看都不看废墟一眼……红衫军就跟在他们后面,收拾没死的……”
“他们往这边来了吗?”伊雷妮脑中飞快地思考。绿色的人?快速发射的铳?这完全超出了她对“战斗”的认知。
家族武装的弩箭和砍刀,红衫军那些疑铳好弩虽然危险,但至少还在理解范围内。可这种描述……
“不、不知道……太乱了,到处都在打,到处都在烧!”中年男人脸上露出更深的恐惧,“家族的人被打散了,但没死光的,那些头目,他们疯了!他们不敢去碰红衫军和绿头鬼,就冲我们来了!”
“他们见东西就抢,抢不到就砸,就放火!他们说……说都是因为我们这些普通人不帮忙才害他们失败,要拉我们陪葬!我们那条街……佩罗家只是稍微慢了点开门,就被…就被……操!”他说不下去了,身体剧烈颤抖。
“绿色的人,和红衫军在一起?”伊雷妮确认。
“在一起!肯定在一起!”孩子用力点头,“红衫军在前面挡着,那些绿衣服的就在旁边打,那些畜牲像麦子一样倒下……他们的铳声又快又响,连成一片,根本停不下来!”
老人突然嚎啕起来:“完了,全完了……西西里夫人抛弃我们了,家族变成强盗了,那些红匪和绿头鬼……他们打完了家族,接下来会怎么对我们?这城市要变成地狱了!”
伊雷妮沉默地听着。这些叙述破碎、惊恐、夹杂着明显夸张,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绕得更紧。
塔季雅娜没有提过什么“绿衣服的士兵”。她只是说过有“朋友”,小古莉的东西就是从这些“朋友们”那里来的。
红衫军哪里来的这种闻所未闻的强力帮手?他们付出了什么代价?如果一切真如这些逃亡者所说,那么她所在的这片旧居民区很快就会被家族的袭击波及。
超市的位置虽然不算最热闹的街口,但也并不隐蔽。一旦有溃逃的家族成员流窜过来……
“往南边跑,穿过两个街区,去检修站后面的救济所,或许能躲一躲。”伊雷妮最终稍稍放低弩弓,快速给出了建议。她不会让他们进超市——地下室是她和索默尔最后的堡垒,绝不能透露。但指一条可能的生路还是能做到的。
那几人千恩万谢,慌忙朝着她指的方向跑走了,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小巷的黑暗里。
伊雷妮深吸一口气,重新架好弩。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逃亡平民的话:“绿头鬼”、“闪电般的铳”、“和红衫军一起”。
红衫军……他们到底是一群什么人?伊雷妮在旧洗衣房和他们做交易的时候,他们总是说起“新叙拉古”、“新秩序”。那不是家族头目谈论地盘和利益时的贪婪,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东西。
他们交易守规矩,不欺凌平民,甚至试图建立某种秩序。这在那座腐烂的城市里反常得让人警惕,也让伊雷妮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得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但伊雷妮立刻掐灭了这丝期待。红衫军或许比家族讲道理,但他们同样在用暴力和死亡开道。
他们的力量不会凭空而来,也绝不会免费使用。红衫军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换来这些“绿头鬼”的帮助?是承诺,是土地,还是这座城市的未来?
而她,一个只想守着这间超市、开着卡车活下去的平民,在这样的洪流中又该如何自处?
她不是战士,至少在“红祸”之前都不是。她只是个在车轮和货箱间讨生活的卡车司机,一个在索默尔的小超市里找到栖身之地的西西里孤儿。
但她懂得生存,懂得在这座城市里,软弱和盲从等于将脖子伸进绞索。贝洛内家族的家主有句广为流传的话:所谓的“规则”,不过是餐桌上的桌布。而桌布,自然是可以随时替换的。
红衫军?他们或许不同。他们交易还算公道,塔季雅娜的眼神里有一种家族混混从未有过的、让人不太舒服的认真。
但“不同”不意味着可以托付身家性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他人,在西西里城是顶级的愚蠢。伊雷妮在街头见过这样的人,她可不想稀里糊涂地被人背叛。
枪声、爆炸声、呼喊声正朝着她所在的这片旧居民区涌来。她看到邻近两条街以外,已经冒起了新的火头。
伊雷妮右眼紧紧贴着弩身上的简易照门,将左侧的街道纳入监视。她像一块石头,将自己的身影融入了屋顶的阴影里。
突然,她左前方,靠近老乔尼杂货铺的那个路口,绊线的铃铛再次响起!不是一下,而是连续不断的叮当乱响,显然不止一两个人触发了它。
伊雷妮心脏猛地一缩,弩口瞬间移转。夜视的右眼里,一群模糊的人影从那个路口涌了出来,大约七八个,队形散乱。有些人手里拿着刀斧,有的拿着弩,还有人拖着抢来的包袱。
他们穿着杂乱,但伊雷妮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两人耳朵上醒目的金属环——那是科西嘉家的标志。还有一个人尾巴根涂了一圈颜色——那是波吉亚家的。
他们是溃兵,而且是正在劫掠的溃兵。
这群人停在路口,似乎在争吵,指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个打手指了指伊雷妮这边超市所在的街道,又指了下旁边另一条路,争论着哪边油水更足,或者更安全。
伊雷妮的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那个指路的打手。她屏住呼吸,计算着他们站立的角度、弩箭下坠的弧度……
一旦他们开始搜查这片区域,超市迟早会被发现。地下室或许隐蔽,但如果他们放火……
她脑海中所有关于红衫军、绿衣士兵、新旧秩序的纷乱思绪,在这一瞬间被扫荡一空。
她最后调整了一次呼吸,肩胛骨稳定地抵住弩托,全身的力量形成一条稳固的传导线。照门将那个指手画脚的壮汉的咽喉,套在了粗糙的十字准星中心。
就是现在。
“咻——噗!”
扳机扣下,弩箭脱弦而出。那个正在指手画脚的打手连惨叫都没发出,身体向前扑倒,喉咙处多了一个血洞。
“有埋伏!”“是狙击手!”
其他溃兵瞬间大乱,慌乱地举起武器朝着四周建筑的屋顶胡乱瞄准、射击。
“咻——”
“咻——咻——”
剩下的溃兵中,又有三人几乎同时倒地。两人胸口绽开血花,一人被射穿了小腿,惨叫着滚倒在地。没有人看清箭从何而来。他们刚从战场逃出来,本想抢夺些财物跑路,结果冷箭把他们拉回了战场——这正是伊雷妮需要的。
就在他们像无头苍蝇般乱转、试图寻找掩体或反击方向时,伊雷妮已经完成了第二次、第三次上弦的动作。转瞬之间,这支小队已两死三伤。剩下的几人彻底被吓破了胆,顾不得争论方向,便朝着与超市相反的方向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
看着街道上只留下几具躯体和一个哀嚎渐弱的伤者,以及散落一地的“战利品”,伊雷妮的心情并没有感到愉快。直到战斗结束,她才有时间思考家族来到这里的原因。
刚才那一轮狙击暂时清除了威胁。那些溃兵逃跑时狼狈不堪的样子,伊雷妮太熟悉了。她太了解这些所谓的“家族成员”了。平日作威作福,依仗的是人多势众和那身唬人的皮。能从红衫军和那些“绿头鬼”手下逃出来,已经算他们足够“幸运”。
他们的状态如此不堪,只能说明一件事:家族武装正在遭遇毁灭性的失败。红衫军,连同他们那些神秘的朋友,真的要成为这座城市的新主人了。
如果红衫军赢了,如果塔季雅娜口中的“新秩序”真的建立……至少,像今天这样被家族溃兵肆意打砸抢烧、朝不保夕的日子,或许真的能结束。超市不用再交五花八门的“保护费”了,开车送货也不用再担心被莫名其妙的拦路勒索了。饥饿、恐惧,这些曾伴随她成长的东西或许能成为历史。
不管红衫军未来会怎样,至少……他们应该不会比现在这些正在施暴的家族更差。塔季雅娜说话时的眼神,那些红衫军提及“新叙拉古”时的语气,虽然让她警惕,但也带着一种家族混混从未有过的认真。
但这丝关于未来的念头,立刻被更尖锐的现实危机斩断。
“报复……”
家族的人,尤其是这些刚吃了大亏、吓破了胆又满心羞愤的混蛋,最擅长的就是抽刀向更弱者。刚才那伙人溃逃了,但他们会甘心吗?在西西里,丢了面子和“荣誉”,有时比丢了性命更严重。他们自己没胆子回头对付藏在暗处的伊雷妮,但他们可以叫人,把这片街区给烧了。他们会呼朋引伴,用更夸张的言辞描述这里的“埋伏”,将这里的居民说成“红匪的支持者”,以此煽动同伙杀回来,一番劫掠后连带着超市烧成白地。
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在下一波——很可能规模更大的报复到来之前。
伊雷妮的呼吸变得急促,目光飞快地扫过街道,又望向远处仍在闪烁火光的方向。
亚托利大街的旧洗衣房。塔季雅娜说过,每周三、周六的傍晚,在那里可以“交易”。
是的,就是那里。她和那些红衫军做过不止一次交易,用面包和其他吃的换小古莉的必需品。那些红衫军似乎并不特别避讳她,至少在那个据点里,她曾瞥见过他们随意放置的、保养良好的弩和刀。
印象里,那个每次交易前都爱扯上一堆道理的红衫军,甚至还问过她需不需要额外的药品,或者防身的东西。
种种细节连起来,伊雷妮觉得那里绝不仅仅是个交易点。那很可能是一个红衫军在西西里城内部运作的秘密据点,至少是一个小型据点。红衫军能在这座城市里神出鬼没,和根深蒂固的大家族周旋、消耗,靠的就是这些分布在各处的秘密据点。
至于武器从哪里来……伊雷妮此刻没心思去深究。家族能通过走私、黑市搞到各种违禁品,红衫军自然也有他们的渠道。可能还有他们朋友的帮助,但这对伊雷妮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里有红衫军有武器,而且塔季雅娜说的话,在那里看起来有些分量。
这是她能知道、最近的、也是唯一可以提供庇护的地方了。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从屋顶爬下,走进超市内部。
“索默尔!”她压低声音,急促地敲击着暗门旁特定的地板。
暗门很快被打开一条缝,索默尔的脸探了出来。
“听我说,没时间了!刚才来了一伙家族的人,我把他们打跑了,但他们很可能会叫更多的人回来报复。这里不能再留了。”
“那你……”索默尔嘴唇哆嗦着。
“我掩护你们!快去发动车,抱上古莉,从后门走!快!”
伊雷妮几乎是低吼着,把老人从地下室拉出来,推着走向超市后面用木板隔出来的小车库。那里停着那辆漆皮斑驳的货车,是超市进货和伊雷妮跑短途运输的家伙。
索默尔知道情况危急,快步走去拿钥匙。伊雷妮则重新爬上屋顶,架好弩。箭筒里只剩下寥寥七八支箭了。
她心跳得厉害,耳朵竖起,捕捉着夜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下面传来货车引擎吃力咳嗽般的启动声,一次,两次……终于“突突突”地响了起来。伊雷妮心里一紧。紧接着,是后门被小心推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小古莉迷迷糊糊带着哭腔的嘟囔和索默尔低声的安抚。
货厢门被打开,索默尔费力地把裹着毯子的小古莉抱上车……
快点,再快点……伊雷妮心里默念,目光扫视着周围。远处,那种“哒哒哒”的连发声,似乎又近了一些。
就在这时,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东南方向的巷口,涌出一大群黑影。人数比刚才多了一倍不止,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斧,还有好几把上了弦的弩。为首的一个大汉耳朵上戴着托科家的金属环,满脸狰狞地指着超市的方向大声叫骂。
“在那!就是那屋顶!宰了那放冷箭的婊子!烧了这破店!”
他们果然回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索默尔!开车!往后街开!快!”伊雷妮用尽力气朝下面嘶吼,同时猛地抬起弩,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敌人扣动了扳机。
“咻!咻!”一人应声倒地,另一人惨叫着捂着肩膀踉跄后退。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那群人脚步一滞,纷纷寻找掩体。几支弩箭也朝着屋顶胡乱射来,钉在伊雷妮身旁的掩体上。
下面货车的引擎发出轰鸣,车轮摩擦地面,开始笨拙地倒车转向,想要从超市侧面狭窄的通道挤出去,开向后街。
“别让他们跑了!”敌人气急败坏地吼着。部分人试图绕过建筑物去堵截货车,另一部分则继续朝屋顶放箭,压制伊雷妮。
伊雷妮咬紧牙关,利用屋顶矮墙的掩护上弦、瞄准、射击。“咻”的一声,又一支箭射倒了一个试图靠近货车的家伙。她的射击暂时拖住了敌人的脚步,索默尔趁这个时候赶紧离开这里。
但敌人太多了。面对众多敌人,伊雷妮的箭筒很快见底。就在她射出倒数第二支箭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她身后的屋顶边缘传来。
伊雷妮猛地转身,但已经晚了。一个身材瘦削的敌人不知何时从超市背面爬了上来,刚现身就快步上前,将手中的砍刀朝着伊雷妮的脖子砍过来!
伊雷妮来不及上箭,只得双手举起手中的弩身,奋力向上一架!
“铛!”
刀口与弩身剧烈撞击。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弩传到伊雷妮的手臂。那敌人显然是个老手,见一刀被挡,顺势抬脚狠狠踹在伊雷妮的肚子上。
“呃!”剧痛让伊雷妮瞬间脱力,整个人被踹得向后踉跄。她脚下一空,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一仰,直直从屋顶边缘摔了下去……
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敌人放肆的嚎叫。然后后背和手臂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和疼痛。眼前一黑,她重重地摔在了超市后门坚硬的地面上。
后脑似乎磕到了什么,眼前一片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她试图挣扎,但剧痛和眩晕让她四肢乏力,视线模糊。只能听到货车引擎声正在加速远离,以及那群敌人发出的嚣张哄笑和咒骂。
“跑了辆破车!妈的,烧了这贼窝!”
“那娘们掉下来了!还没死!”
“宰了她!给兄弟们报仇!”
模糊中,她看到超市的门窗已经被砸烂,火焰正贪婪地舔舐着墙壁和招牌,浓烟滚滚而起。那些暴徒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发出得意而残忍的嚎叫。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今晚烧掉的无数房子中的一间。索默尔心爱的、陪着伊雷妮度过童年的家便被他们付之一炬。
仇恨在伊雷妮的胸口燃烧。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想砸碎那些暴徒的头骨,想割开他们的喉咙,想把他们的尾巴割下来,像这座城市交战无数次的家族之间那样,将对手的尾巴钉在门口。但现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索默尔守了半辈子的超市在火焰中噼啪作响,被狼子野心的家族吞没。
“看啊,这臭娘们还挺倔。”一个托科家打手走到她面前,一脚踢开她手边掉落的弩,弯下腰,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面对那越烧越旺的大火。“喜欢放冷箭是吧?喜欢逞英雄是吧?给老子好好看着!看着你的狗窝怎么变成灰!”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涌出。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哀求,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无力地挣动四肢。
另一个打手抽出了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走到伊雷妮身侧,似乎准备等头目戏弄够了,就一刀割开她的喉咙。
完了吗……就这样了吗……
伊雷妮的视线开始涣散。熊熊烈焰、敌人狰狞的面孔、冰冷的刀光……索默尔……
“砰!”
一声清脆的炸响,给暴徒的尖啸按下了终止符。
正揪着伊雷妮头发的那个托科家暴徒,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他的额头毫无征兆地绽开了一个血洞,红白之物向后喷溅而出。他揪着头发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像截木桩般直挺挺地向后倒下。那把即将落下的刀也跟着主人一起落下。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变故发生得太快,周围其他几个还在对着燃烧房屋叫嚣的暴徒全都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砰!砰砰砰!砰!”
同样清脆、急促的爆鸣从街道另一侧的阴影中响起!
“什——”
“呃啊!”
“我的腿!”
伊雷妮摔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视野因为疼痛和烟雾而不断晃动、模糊。她看到那些家族暴徒此刻像是被无形的重锤接连击中,身上爆开一团团血花。有人胸口炸开一个大洞,有人半个脑袋不翼而飞,有人被拦腰打断……没有惨叫,只有尸体砸在地上的闷响,以及那持续不断的爆炸声。
惨叫声、惊呼声、躯体倒地的扑通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嚣张狂妄。围在伊雷妮周围的家族打手们,身上血花一个接一个地爆开,整个人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般倒地。
没有源石技艺的光晕,没有弩箭破空的尖啸,只有那一声声爆鸣和黑暗中一闪即逝的闪光。
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太匪夷所思。幸存的打手们完全懵了,他们徒劳地挥舞着刀斧,朝着黑暗胡乱吼叫、射击,却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攻击来自何方。
不到半分钟,也许更短。刚才还充斥着暴戾与火焰的超市后街,只剩下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尸体偶尔的抽搐和幸存者有气无力的哀嚎。
以及一种低沉、快速的“咔哒”声,和沉重的靴子踩过碎石路面的声音。
伊雷妮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摔伤的痛处。她勉强抬起头,模糊的视线费力地聚焦。在火光映照的边缘处,出现了几个身影。
他们穿着奇怪的、带有斑驳颜色的衣服,在火光下看不清是绿是灰。他们手中端着一种伊雷妮从未见过的、通体黝黑的“铳”。
他们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还有没有活着的威胁。
“报告,区域肃清。”
“补枪。”
“砰!砰!”
短促的点射声响起,显然是给地上那些还在蠕动或呻.吟的身体“点名”。
是“绿头鬼”……那些传说中帮助红衫军,用可怕武器打得家族溃不成军的“绿头鬼”……
得救……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似乎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带着焦急,正在用叙拉古语喊着什么……
“……伊雷妮!坚持住!医疗兵!快!”
是塔季雅娜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急切。
紧接着,又是几声补枪声,干脆利落,终结了地上那些尚未死透的恶狼。
得……救了吗?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成了伊雷妮陷入无边黑暗前,最后一个清晰的意识。
模糊的视线边缘似乎有一抹醒目的红色在晃动,朝着她快速接近……
塔……雅娜……?
最后一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火星闪过脑海,随即,无边的黑暗便将她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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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发件单位:意大利远征军,第185“弗格尔”伞兵师司令部
收件单位:远征军总指挥部,鲁道夫·格拉齐亚尼元帅
日期及时间:2026年3月28日,当地时间 04:30
优先级:特急
主题:关于“西西里人”行动完成的报告
尊敬的格拉齐亚尼元帅:
谨此向您及总指挥部报告,我第185“弗格尔”伞兵师全体官兵圆满地完成了伊塔洛·巴尔博元帅阁下亲自批准并下达的作战指令。
在本地合作力量“红衫军”及其外围组织“革命会”的全力引导与配合下,我师各战斗单位自昨日午夜起,于西西里城全域按预定计划展开高强度、高烈度的肃清行动。
行动完全达成了战役突然性,敌军(残存之家族武装及雇佣兵,和存在的“灭迹人”)抵抗意志在遭遇我军专业化高强度之打击后迅速瓦解,其指挥与后勤体系于行动初期即告崩溃。
至本电文发送时,西西里城所有关键战略节点,包括但不限于城邦法院、中央广场、货运港、各地主次级控制塔、各大家族主要据点及城中制高点,均已处于我师绝对控制之下。城内零星抵抗正在被快速扫除,秩序恢复与治安管控措施已同步展开。
西西里城已于今夜被我意大利远征军征服。此座象征叙拉古旧秩序的城市现已正式归于“社会革命阵线”及意大利的旗帜之下。全体官兵正恪尽职守,巩固战果,随时准备执行下一步命令。
胜利归于意大利!
向领袖致敬!
恩里科·弗拉蒂尼
意大利皇家陆军少将
第185“弗格尔”伞兵师师长
(签名)